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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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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吠聲越來越近,佛堂內的空氣綳得如弓弦般緊。溫鴆薇剛抓起藥箱,耳邊聽到“陳默”二字,指尖忽然一顫,瓷瓶與箱壁碰撞發出輕響。那瞬間,腦海中猝然閃過一張溫婉的麵容——荊釵布裙,指尖帶著草藥的清香,正是陳默的母親林夏。

那年江南水患,她還是流落街頭的孤女,染了惡疾奄奄一息,是路過的林夏將她救回草廬。林夏醫術不高,卻日夜守在她床前,用最便宜的艾草、最普通的粳米,硬生生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姑娘,行醫者,心要善,手要穩,萬不可用醫術害人。”林夏教她辨識草藥時,眼底的柔光比江南的春水還暖,可如今,她藥箱裏裝的卻是淬毒的銀針、**的香粉。

“發什麼呆?”司空墨染的冷喝打斷了她的思緒。溫鴆薇猛地回神,見眾人已逼近密道入口,賀蘭夜汐正舉著火摺子等候,火光照得她異域風情的眉眼格外銳利。她慌忙收斂心神,將藥箱背在肩上,可指尖卻控製不住地發涼——林夏當年為了救一個受傷的士兵,耗盡心血病逝,臨終前還囑咐她“若遇陳家兒郎,多照拂一二”,可她如今要對付的,正是林夏用性命護著長大的兒子。

“玄鏡司的人快到了!”陸疏影已竄至破窗邊,銀鐲中的細刃反射著月光,“溫鴆薇,你走密道第三條岔路,直接去太醫院,別誤了時辰!”

溫鴆薇點頭應下,跟著眾人鑽進密道。潮濕的泥土氣息撲麵而來,暗道長而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前麵的鐘離無音正用指尖摸索著石壁上的機關,腳步聲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溫鴆薇跟在後麵,腦海中卻反覆回放著林夏的模樣,以及陳默幼時跟在母親身後的乖巧身影——那時他總喚她“溫姐姐”,遞來剛摘的野果,眼睛亮得像星星。

忽然,密道前方傳來一聲輕響,是機關啟動的聲音。鍾離無音低聲道:“到岔路口了,各自行動。”溫鴆薇深吸一口氣,攥緊了藥箱的提手,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知道,一旦踏出這條密道,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林夏的叮囑如鯁在喉,讓她第一次對自己的使命產生了動搖。

“記住,東宮那邊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司空墨染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若你心軟,不僅自己活不成,還會連累所有人。”

溫鴆薇渾身一震,猛地回過神。她抬眼望向漆黑的岔路,眼底的猶豫瞬間被冷硬取代——林夏的恩情她記在心底,但她早已是身不由己的細作,從踏上這條路的那天起,就註定不能有軟肋。她咬了咬牙,轉身鑽進第三條岔路,腳步聲逐漸遠去,隻留下密道中若有若無的草藥氣息,與潮濕的泥土味交織在一起。

而此刻,密道之外,陳默正帶著玄鏡司的暗衛,循著鹿肉的腥膻氣逼近善寂寺,腰間的船錨紋銀牌在月光下閃著冷光——他尚不知,即將與他交鋒的,是母親當年捨命救下的人。

太醫院暗線

溫鴆薇順著密道岔路走出時,已至長安皇城西北角的太醫院後巷。晨霧未散,青磚地上凝著露水,她攏了攏藥箱,換上一身淡綠色的醫女服,鬢邊簪了支不起眼的木簪——那是與接應人約定的標記。

剛走到太醫院正門,便見一名身著藕荷色宮裝的女子迎上來,眉眼溫婉,腰間繫著綉著“徐”字的香囊。“溫醫女,我已在此等候多時。”女子聲音輕柔,正是宰相徐敬宗的獨女,徐清晏。她雖是宰相千金,卻因性情嫻靜,自願入宮為太子妃的貼身侍女,實則是父親安插在東宮的眼線。

溫鴆薇頷首,跟著徐清晏穿過迴廊:“徐相可有新的吩咐?”

“父親說,‘醉魂香’需減半使用,”徐清晏邊走邊低聲道,“玄鏡司近日對東宮戒備極嚴,陳默昨晚已帶人搜查過太醫院,若太子妃昏迷過久,恐引他生疑。”她指尖劃過廊下的花枝,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另外,父親讓我轉告你,拿到‘天樞秘卷’後,需第一時間交給城西的胡商,不必傳回總壇。”

溫鴆薇心中一動——徐敬宗此舉分明是想獨佔秘卷,看來這群人背後的勢力並非鐵板一塊。她不動聲色地應道:“知曉了。太子妃此刻是否醒著?”

“剛醒不久,正在梳妝。”徐清晏推開偏殿的門,屋內熏著清雅的蘭香,太子妃正坐在鏡前,由侍女梳理長發。徐清晏走上前,笑著道:“殿下,溫醫女來了,今日特意為您帶了安神的新藥方。”

太子妃抬眼,目光落在溫鴆薇身上,溫和頷首:“有勞溫醫女了。”

溫鴆薇走上前,開啟藥箱,取出早已備好的安神湯。正當她要將“醉魂香”混入湯中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侍衛高聲道:“玄鏡司陳默大人求見太子妃,說有要事稟報!”

徐清晏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溫鴆薇。溫鴆薇握著葯勺的手一頓,眼底迅速閃過一絲慌亂——陳默來得竟如此之快,難道是廢寺的線索指向了太醫院?

徐清晏強作鎮定,對侍衛道:“殿下正在梳妝,陳大人稍候片刻。”她轉身對溫鴆薇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快,趁現在!”

溫鴆薇深吸一口氣,將少量“醉魂香”倒入湯中,攪拌均勻後遞到太子妃麵前。太子妃毫無防備,抬手便要去接。

就在此時,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陳默身著玄色官服,腰間的船錨紋銀牌晃出冷光,目光銳利地掃過屋內:“太子妃殿下,且慢服藥!”

溫鴆薇猛地轉身,對上陳默的視線,心臟驟然縮緊——他怎麼會來得這麼快?難道是徐清晏的憂慮成了現實,還是有人提前走漏了訊息?

徐清晏擋在太子妃身前,強壓著心慌道:“陳大人此舉未免太過無禮,太子妃服藥,豈是你能阻攔的?”

陳默不理會她,目光死死盯著溫鴆薇手中的葯碗:“溫醫女,昨日我在廢寺查到一枚沾有鴆毒的銀針,與你藥箱中的針具樣式一模一樣。另外,那風乾鹿肉上的鬆煙墨,正是太醫院專供的禦製墨——你還有什麼話說?”

溫鴆薇手心冒汗,大腦飛速運轉,而徐清晏早已嚇得臉色慘白。偏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蘭香與藥味交織在一起,瀰漫著危險的氣息。

溫鴆薇握著葯碗的手指猛地收緊,瓷碗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她強迫自己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慌亂,聲音卻依舊平穩:“陳大人此言差矣。太醫院禦製鬆煙墨,院內醫官人手一份;銀針樣式更是製式統一,僅憑這兩點便指認我下毒,未免太過武斷。”

她緩緩抬眼,直視著陳默銳利的目光,指尖卻不自覺摩挲著藥箱邊緣——那裏藏著一枚林夏當年贈予她的艾草紋玉佩,是她唯一的念想。“昨日我奉命去城外義診,途經善寂寺時曾短暫歇腳,許是那時不慎遺落了針具。至於鴆毒,”她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委屈,“我自幼跟隨恩師習醫,恩師常教我行醫救人之道,怎敢用毒害人?”

這話半真半假,卻恰好戳中了陳默心底的柔軟。林夏的音容笑貌瞬間浮現在眼前,他眉頭微蹙,目光掠過溫鴆薇鬢邊的木簪,忽然想起幼時那個總跟在母親身後、指尖帶著草藥香的溫姐姐。可玄鏡司查到的證據確鑿,廢寺密道中殘留的草藥氣息,與溫鴆薇藥箱中的味道分毫不差。

“義診?”陳默冷笑一聲,上前一步,銀靴踏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已派人覈查,昨日太醫院並無外出義診的差事。溫醫女,你還要編造謊言嗎?”

徐清晏見狀,急忙介麵:“陳大人有所不知,這是我私下請溫醫女去城外為貧苦百姓看病,並未上報太醫院。畢竟殿下素來心善,也願體恤民情。”她刻意提起太子妃,試圖用東宮的威嚴壓製陳默。

太子妃麵露疑惑,看向徐清晏:“清晏,此事我怎不知?”

“殿下近日心緒不寧,我便未敢驚擾。”徐清晏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陳默目光如炬,掃過徐清晏發白的臉色,又落回溫鴆薇身上:“即便如此,鴆毒銀針如何解釋?溫醫女,你藥箱中的銀針,可否讓我一查?”

溫鴆薇心中一緊,藥箱底層確實藏著淬毒的銀針,若是被搜出,便是百口莫辯。她下意識後退一步,恰好撞在身後的妝枱上,台上的胭脂水粉散落一地。就在這慌亂之際,她忽然瞥見妝鏡中反射出的一道黑影——窗外廊下,竟有一名身著玄鏡司服飾的暗衛正悄悄移動,目光卻並非看向殿內,而是盯著徐清晏腰間的香囊。

一個念頭驟然閃過溫鴆薇的腦海:徐敬宗要獨佔“天樞秘卷”,說不定早已安排了後手,甚至想將今日之事嫁禍給她!

她迅速鎮定下來,將葯碗遞給身旁的侍女,抬手開啟藥箱:“陳大人要查,儘管便是。隻是若查不出毒針,還請大人為我澄清名譽。”她故意將藥箱中的針具一一取出,大多是普通的醫用銀針,唯有最底層的一枚,被她用草藥層層包裹,藏在箱角的暗格中。

陳默親自上前查驗,指尖翻過一枚枚銀針,並未發現異樣。他眉頭皺得更緊,難道是自己判斷失誤?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名玄鏡司暗衛匆匆闖入:“大人,城西胡商據點被搗毀,現場搜到一封密信,上麵寫著‘太醫院徐氏,今夜三更交接秘卷’!”

徐清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險些跌倒。溫鴆薇心中瞭然,果然是徐敬宗的棄車保帥之計!

陳默目光猛地鎖定徐清晏,腰間的船錨紋銀牌發出冰冷的光澤:“徐姑娘,這封密信,你如何解釋?”

徐清晏渾身顫抖,語無倫次:“不……不是我……是父親……”

溫鴆薇趁機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徐姑娘,你父親為何要與胡商勾結?難道……”她故意留話半截,將嫌疑引向徐敬宗。

太子妃又驚又怒:“清晏,你父親竟做出這等事?”

混亂之中,溫鴆薇悄悄挪動腳步,靠近窗邊。她知道,此刻是唯一的脫身機會。徐清晏已被密信定罪,陳默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而窗外的暗衛早已被她用**香悄悄迷暈——那是她方纔撞翻妝枱時,趁亂撒出的。

就在陳默下令將徐清晏拿下時,溫鴆薇忽然抬手,將一枚普通銀針擲向殿內的燭火。銀針穿過火焰,帶著火星落在簾幕上,瞬間燃起熊熊烈火。“走水了!快救火!”她高聲呼喊,趁眾人慌亂之際,翻身躍出窗外。

陳默見狀,厲聲喝道:“攔住她!”他提步追出,卻見溫鴆薇的身影已消失在晨霧繚繞的迴廊盡頭,隻留下一縷淡淡的草藥氣息,與煙火味交織在一起。

他站在廊下,望著溫鴆薇遠去的方向,指尖攥緊了那枚從廢寺帶回的鴆毒銀針。方纔溫鴆薇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讓他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叮囑:“若遇溫家姑娘,切記留一分餘地。”

為什麼母親要特意叮囑?溫鴆薇與母親之間,除了當年的救命之恩,是否還有不為人知的淵源?而那“天樞秘卷”中,又藏著怎樣足以讓各方勢力爭搶的秘密?

晨霧漸散,太醫院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陳默深吸一口氣,轉身對暗衛道:“傳令下去,全城搜捕溫鴆薇,同時徹查徐敬宗及其黨羽。另外,查清‘天樞秘卷’的下落,此事絕不止東宮那麼簡單。”

而此刻,溫鴆薇已混在救火的人群中,走出了皇城。她回頭望了一眼火光衝天的太醫院,攥緊了掌心的艾草紋玉佩。林夏的叮囑、陳默的質問、徐敬宗的算計,如同一張張網,將她緊緊纏繞。她知道,接下來的路,隻會更加兇險。而她與陳默之間,這場因舊念而起的糾葛,才剛剛開始。

溫鴆薇混在救火人群中走出皇城時,晨霧已散,朝陽刺破雲層灑在長安街頭。她一身醫女服太過惹眼,便拐進巷尾一家成衣鋪,用僅存的碎銀換了身粗布衣裙,將藥箱藏在鋪後柴房,隻貼身揣著那枚艾草紋玉佩——這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也是或許能換來信任的信物。

她需要一個隱蔽的藏身之處,更需要一筆錢購置宅院作為落腳點。長安城內盤查甚嚴,尋常客棧不敢收留陌生女子,而她身無長物,除了一手醫術和箱中尚未動用的少量毒物,竟無半點積蓄。思忖良久,她想起一個人——江南舊友蘇珩,如今在長安西市開了家字畫鋪,當年她流落江南時,曾與他有過幾麵之緣,此人為人仗義,且與官場無涉。

西市人聲鼎沸,胡商的叫賣聲、車馬的軲轆聲交織在一起。溫鴆薇壓低鬥笠,繞開巡邏的玄鏡司暗衛,終於找到那家“墨韻齋”。鋪內陳設雅緻,一名身著青衫的男子正伏案題字,正是蘇珩。

“蘇公子別來無恙?”溫鴆薇輕聲開口。

蘇珩抬眼,見是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起身掩上店門:“溫姑娘?你怎會在長安?還這般打扮?”他早年見過溫鴆薇跟著林夏採藥,知曉她性情溫婉,如今卻透著一股狼狽與警惕。

溫鴆薇卸下鬥笠,露出蒼白的麵容:“實不相瞞,我遭人陷害,如今被全城搜捕,急需一處安身之所。聽聞公子在長安立足,鬥膽前來,想向你借些銀兩購置宅院,日後必有重謝。”

蘇珩眉頭微蹙,他雖與溫鴆薇交情不深,卻深知林夏的為人,料想她教出來的人絕非姦邪之輩。隻是長安近日風聲鶴唳,玄鏡司四處搜捕一名女細作,傳聞便是醫女出身。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溫鴆薇頸間露出的艾草紋玉佩上——那是林夏當年親手雕刻的,他曾見過。

“林姨的信物?”蘇珩語氣緩和下來,“你既是林姨的故人,我自然信你。隻是購置宅院需不少銀兩,我這鋪子生意清淡,一時拿不出太多。”他轉身掀開櫃枱下的暗格,取出一個錦盒,“這裏有五十兩紋銀,是我全部積蓄,你先拿去用。城西有處廢棄的宅院,原是我遠房親戚的產業,無人居住,你可先暫且落腳,日後再做打算。”

溫鴆薇接過錦盒,指尖微微顫抖:“蘇公子大恩,我沒齒難忘。”

“不必多言。”蘇珩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憂慮,“隻是你要小心,昨日玄鏡司的人還來西市查過,陳默大人親自帶隊,似乎對你追查甚緊。那處宅院雖偏僻,卻也需謹慎,後院有口枯井,井底藏著一條密道,若遇危險可暫避。”

溫鴆薇心中一動,蘇珩竟知曉密道?難道他也並非表麵那般簡單?但此刻她無暇細想,道謝後便匆匆離開,按著蘇珩指引的方向前往城西。

宅院果然偏僻,院牆斑駁,院內雜草叢生,卻收拾得還算乾淨。溫鴆薇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剛踏入院內,便察覺身後有腳步聲。她猛地轉身,手中已扣住一枚銀針,卻見是個衣衫襤褸的老僕,佝僂著身子道:“姑娘是蘇公子讓來的吧?老奴奉命在此等候,已將屋內打掃乾淨,柴米油鹽也備齊了。”

溫鴆薇鬆了口氣,跟著老僕進屋。屋內陳設簡陋,卻五臟俱全,後院的枯井果然如蘇珩所說,井口被石板蓋住,掀開後隱約可見下方的階梯。她剛放下心來,便聽到院牆外傳來熟悉的馬蹄聲——那是玄鏡司特製的馬蹄鐵,敲擊地麵的聲音格外清脆。

她慌忙躲進屋內,從窗縫向外望去,隻見陳默身著玄色官服,正帶著暗衛在巷口巡查,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處宅院。溫鴆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幸好院牆高大,又有雜草遮擋,並未被發現。

待馬蹄聲遠去,溫鴆薇才癱坐在椅上,掌心全是冷汗。五十兩紋銀雖夠購置這處宅院,卻不足以支撐她長久藏身,更遑論查明天樞秘卷的真相、擺脫各方勢力的追殺。她望著桌上的錦盒,忽然想起蘇珩那句“生意清淡”,心中泛起一絲疑慮——五十兩紋銀在長安絕非小數目,一個字畫鋪老闆怎會有如此積蓄?且他對這宅院的密道瞭如指掌,絕非普通親戚產業那般簡單。

正思忖間,老僕端來一碗熱茶,低聲道:“姑娘,蘇公子讓老奴轉告你,若需後續相助,可去西市胡商聚居處找一個戴銀狐皮帽的人,報‘艾草’二字即可。”

溫鴆薇心中一震,胡商?又是胡商!徐敬宗當年便是要將秘卷交給胡商,如今蘇珩的線索也指向胡商,這其中究竟有何關聯?她接過熱茶,指尖觸到碗壁的微涼,忽然明白——這五十兩紋銀,或許並非單純的相助,而是一場新的交易的開端。

她走到窗邊,望著院外幽深的巷弄,心中暗忖:不管蘇珩背後是誰,眼下這處宅院是唯一的容身之所。她必須儘快安定下來,查明天樞秘卷的下落,同時找出當年林夏病逝的真相——她總覺得,母親的死絕非耗盡心血那麼簡單,或許與秘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而此刻,巷口拐角處,陳默並未走遠。他望著那處斑駁的宅院,指尖摩挲著腰間的船錨紋銀牌。方纔暗衛來報,查到溫鴆薇曾在西市與蘇珩接觸,而這蘇珩的字畫鋪,三年前曾受過徐敬宗的資助。

“大人,要進去搜查嗎?”暗衛低聲問道。

陳默搖搖頭,目光深邃:“不必。派人暗中監視,我倒要看看,她買這宅院,究竟是為了藏身,還是為了藏匿那捲天樞秘卷。”他轉身翻身上馬,心中卻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另一句叮囑:“城西舊宅,藏著江南的根。”

母親口中的城西舊宅,會不會就是這一處?溫鴆薇選擇這裏,是巧合,還是早已知曉其中隱秘?

陽光漸漸升高,照亮了長安的街巷,卻照不透宅院深處的迷霧,也照不清人心底的算計與舊念。溫鴆薇站在屋內,望著桌上的五十兩紋銀,知道自己又一次踏入了未知的險境,而這一次,她連退路都沒有了。

夜涼如水,溫鴆薇正藉著燭光擦拭藥箱中的銀針,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老婦的低語和孩童的啜泣。那聲音極輕,卻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尤其是老婦反覆唸叨的兩個字,像驚雷般炸在她耳邊——

“夏姨……念夏……咱們找溫姐姐,她定會救咱們的……”

“夏姨”是林夏在世時,鄉鄰對她的稱呼;而“念夏”二字,讓溫鴆薇的心臟驟然停跳——那是當年林夏抱著繈褓中的陳默,笑著與她閑談時說起的名字,“若日後有孫輩,便叫念夏,不忘故土,也念著身邊人。”

她猛地起身,握緊了袖中的銀針,悄無聲息地挪到院門邊。透過門縫望去,隻見月光下站著一位佝僂的老婦,衣衫補丁摞補丁,懷裏抱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孩子小臉髒兮兮的,眼角掛著淚珠,嘴裏含混地喊著:“娘……念夏要娘……”

老婦正是林夏的遠房嫂子,當年江南水患後,溫鴆薇隨林夏回過一次林家坳,見過這位老實巴交的婦人。隻是她怎麼會帶著“念夏”來長安?還找到這處偏僻的舊宅?

溫鴆薇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拔了門閂。老婦見門開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溫姑娘!求你救救我們婆孫倆!”

小男孩被嚇得哭出聲,老婦急忙按住他,哽咽道:“夏姨走後,陳家小子(陳默)忙於公務,家裏隻剩我們孤兒寡母。前幾日林家坳遭了匪患,念夏爹孃都沒了,我隻能帶著他來長安找你——夏姨當年說,你是她最信任的人,定會照拂陳家後人……”

溫鴆薇扶住老婦,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孩子眉眼間竟有幾分林夏的溫婉,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像極了幼時的陳默。她喉頭一緊,彎腰摸了摸孩子的頭:“念夏,不怕,姐姐保護你。”

念夏怯生生地躲在老婦懷裏,偷偷打量她,小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老婦衣襟上的一塊碎布——那布上綉著半朵艾草花紋,與溫鴆薇貼身的玉佩紋樣一模一樣。

“快進屋說。”溫鴆薇將兩人讓進屋內,反手閂上門,“長安城裏風聲緊,你們怎麼找到這裏的?”

老婦喝了口熱水,情緒漸漸平復:“是蘇公子告訴我的。前日我在西市打聽你的下落,遇到一位青衫公子,他說你在城西舊宅,還塞給我二兩銀子,讓我連夜趕來。”

又是蘇珩。溫鴆薇心中疑竇叢生,蘇珩似乎早已料到這一切,他將老婦和念夏引來,究竟是善意相助,還是想藉此牽製她?

就在這時,念夏忽然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到溫鴆薇麵前:“溫姐姐,這是奶奶讓我給你的,說是夏姨留下的,讓你務必收好。”

布包陳舊泛黃,上麵綉著完整的艾草紋,正是林夏的手藝。溫鴆薇顫抖著開啟,裏麵並非什麼貴重之物,隻是一張摺疊的麻紙,上麵用鬆煙墨寫著幾行娟秀的字跡,正是林夏的筆跡:

“鴆薇吾徒,念夏是陳家血脈,亦是艾草傳人。天樞秘卷藏於‘夏棲處’,非念夏血脈不能開啟。若遇險境,可憑此紙尋我故友,他會護你們周全。切記,秘卷關乎江山社稷,不可落入奸人之手。”

溫鴆薇渾身一震,原來天樞秘卷竟與念夏的血脈有關!林夏當年病逝,根本不是因為耗盡心血,而是早已料到日後的風波,特意留下後手!

“夏姨……夏姨還說什麼了?”溫鴆薇聲音發顫,追問老婦。

老婦搖搖頭:“夏姨走前隻說,若有一日念夏帶著布包找你,便讓你護他性命,其餘的,她沒細說。隻是……”老婦忽然壓低聲音,“來長安的路上,總有人跟著我們,像是官府的人,又像是江湖匪類。”

溫鴆薇心中一凜,官府的人定是陳默的暗衛,而江湖匪類,多半是徐敬宗的殘餘勢力,或是其他覬覦秘卷的勢力。念夏的出現,無疑將她推向了風口浪尖——她既要保護這孩子,又要躲避各方追殺,還要找到“夏棲處”,取出秘卷。

就在此時,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是瓦片落地的聲音。溫鴆薇瞬間警覺,將布包貼身藏好,對老婦道:“快,帶念夏去後院枯井,鑽進密道躲起來!”

老婦臉色發白,抱著念夏就要往後院跑。可念夏卻掙脫了她的懷抱,跑到溫鴆薇身邊,拉住她的衣袖:“溫姐姐,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孩子清澈的眼神讓溫鴆薇心頭一軟,可她知道,自己必須留下來應對。她蹲下身,摸了摸念夏的頭:“姐姐要引開壞人,你們先躲好,姐姐隨後就來。”

就在她起身的瞬間,院門“哐當”一聲被踹開,玄色官服的身影逆光而立,腰間的船錨紋銀牌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正是陳默。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最終落在念夏身上,瞳孔驟然收縮。那孩子的眉眼,像極了母親林夏,更像極了幼時的自己。而老婦衣襟上的艾草紋碎布,讓他瞬間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念夏若出世,便讓他帶著艾草紋,找溫姐姐護他周全。”

“念夏……”陳默聲音沙啞,試探著上前一步。

念夏被他身上的冷意嚇到,躲到溫鴆薇身後,怯生生地喊:“溫姐姐……”

溫鴆薇將孩子護在身後,手中扣住一枚銀針,目光警惕地看著陳默:“陳大人深夜闖民宅,是要抓我,還是要抓一個無辜的孩子?”

陳默的目光落在她護著孩子的動作上,心中五味雜陳。母親的叮囑、廢寺的證據、太醫院的風波,以及眼前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像一團亂麻纏繞著他。他知道,溫鴆薇身上藏著太多秘密,可念夏是陳家唯一的血脈,他不能讓孩子陷入險境。

“我不是來抓人的。”陳默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幾分,“我是來告訴你,徐敬宗的殘餘勢力已經盯上這裏,他們要的不是你,是念夏。”

溫鴆薇心中一驚:“你怎麼知道?”

“玄鏡司查到,徐敬宗當年早就知曉秘卷與陳家血脈有關,他留著念夏,就是為了日後開啟秘卷。”陳默目光深邃,“我母親的死,也並非病逝那麼簡單,而是被徐敬宗的人暗中下毒,隻為逼她交出秘卷線索。”

真相如驚雷般炸響,溫鴆薇隻覺得渾身冰冷。她一直以為林夏是積勞成疾,卻沒想到是被人暗害。而她這些年,竟一直在為害死恩人的幕後黑手效力!

院牆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刀劍碰撞的聲響。陳默臉色一變:“他們來了!帶念夏從密道走,我來斷後!”

溫鴆薇望著陳默決絕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後瑟瑟發抖的念夏,心中的猶豫瞬間消散。她攥緊了懷中的布包,對老婦道:“快帶念夏走!我和陳大人一起擋住他們!”

陳默回頭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堅定。月光下,兩人並肩而立,一個手持銀針,一個腰間佩刀,身後是林夏用性命守護的血脈,身前是虎視眈眈的敵人。

而那枚綉著艾草紋的布包,緊貼著溫鴆薇的胸口,彷彿帶著林夏的溫度,指引著他們走向那藏著秘卷與真相的“夏棲處”。

密道盡頭是一扇隱蔽的石門,門楣上刻著“夏棲處”三字,正是林夏手記中提及的地點。念夏的小手剛觸到石門上的艾草紋凹槽,便聽得“哢噠”一聲輕響,厚重的石門緩緩向內開啟,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麵而來。

門後並非預想中的密室,而是一處天然冰窖。冰壁如水晶般剔透,折射著洞頂夜明珠的微光,照亮了中央那方懸浮的冰棺——林夏身著素色衣裙,靜靜躺在冰層之中,麵容依舊溫婉,彷彿隻是沉沉睡去,連鬢邊的髮絲都清晰可見,絲毫沒有歲月侵蝕的痕跡。

“娘……”陳默踉蹌著上前,指尖撫上冰棺,寒氣透過冰層刺骨,卻不及他心中的驚痛。他一直以為母親早已入土為安,卻不知她的屍身竟被如此完好地儲存在這裏,連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都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溫鴆薇站在原地,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望著冰棺中林夏的麵容,想起當年江南草廬的日夜,想起那句“行醫者心要善”的叮囑,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翻湧。若不是她被奸人利用,若不是她遲遲未能察覺真相,或許林夏的冤屈早已昭雪。

念夏掙脫老婦的手,跑到冰棺旁,仰著小臉懵懂地問:“溫姐姐,這位奶奶是誰呀?她為什麼睡在冰裡?”

孩子的聲音打破了冰窖的寂靜,也讓陳默回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拭去眼角的淚水,目光落在冰棺底部——那裏刻著一行細小的字跡,正是林夏的筆跡:“鴆毒入腑,唯冰魄草可暫緩屍身腐壞,秘卷藏於棺底暗格,需以念夏血為引。”

“冰魄草”三字讓溫鴆薇心中一動,她曾在醫書中見過記載,此草生於極寒之地,有防腐奇效,卻早已絕跡百年。林夏能尋得此草,又將屍身藏於這般隱秘的冰窖,顯然早已料到自己會遭人暗害。

陳默正要細看,冰窖外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伴隨著徐敬宗心腹的嘶吼:“陳默、溫鴆薇,識相的速速交出念夏和秘卷,否則今日便讓你們葬身冰窖!”

溫鴆薇臉色一變,轉身將念夏護在身後,手中銀針已然出鞘:“你帶念夏和老婦先走,我來擋著!”

“不行!”陳默斷然拒絕,“冰窖地形狹窄,你一人應付不來。”他拔出腰間佩刀,刀鋒在冰光下閃著冷冽的寒光,“今日我便用這把刀,為母親報仇,也護你們周全!”

老婦抱著念夏躲到冰壁後,顫抖著道:“陳大人,溫姑娘,冰窖西側有個暗門,是夏姨當年特意留的退路!”

話音未落,冰窖石門已被轟然撞開,徐敬宗的殘餘勢力手持火把湧入,火光映得冰壁通紅。為首之人獰笑道:“陳默,你母親的屍身就在這裏,不如讓她再死一次,嘗嘗烈火焚身的滋味?”

陳默怒目圓睜,揮刀便沖了上去:“爾等奸賊,休得放肆!”刀鋒劃過,一名匪徒應聲倒地,鮮血濺在冰壁上,瞬間凝結成暗紅的冰珠。

溫鴆薇緊隨其後,銀針如流星般射出,精準命中匪徒的穴位。她如今的醫術,一半是林夏所授,一半是為了生存所學的毒術,此刻盡數化作護人的利器。

冰窖內刀光劍影,寒氣與殺氣交織。陳默的刀法剛勁淩厲,溫鴆薇的銀針靈動狠辣,兩人竟是配合得默契十足。可匪徒人數眾多,且個個悍不畏死,漸漸將兩人逼至冰棺旁。

“念夏,快!”溫鴆薇餘光瞥見陳默肩頭中了一刀,急聲對孩子喊道,“用你的手指,刺破一點血,滴在冰棺底部的凹槽裡!”

念夏雖害怕,卻聽話地咬破指尖,將鮮血滴在冰棺底部的艾草紋凹槽中。鮮血滲入冰層,瞬間亮起一道紅光,冰棺底部緩緩裂開一道暗格,裏麵藏著一卷泛黃的絹帛,正是“天樞秘卷”!

“秘卷!”為首的匪徒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不顧一切地沖了上來。

陳默見狀,一把將秘卷揣入懷中,對溫鴆薇道:“走!”他揮刀劈開一條血路,護著溫鴆薇和老婦、念夏向西側暗門退去。

溫鴆薇回頭望了一眼冰棺中的林夏,心中默唸:“林姨,您放心,我定會護好念夏,守住秘卷,還您一個清白。”她抬手將一枚燃燒的火把擲向身後,火把落在堆積的柴草上,瞬間燃起熊熊烈火——這是她早已備好的後手,用以阻擋追兵。

火焰迅速蔓延,冰窖內的寒氣與火光交織,形成詭異的熱浪。陳默帶著眾人鑽進暗門,身後傳來匪徒的慘叫與冰層融化的聲響。暗門盡頭是一條通往城外山林的小徑,月光透過樹葉灑下,照亮了前方的路。

眾人一路狂奔,直到遠離冰窖,纔敢停下歇息。陳默撕下衣襟包紮肩頭的傷口,溫鴆薇則為他處理傷勢,指尖觸到他傷口的瞬間,兩人同時抬頭,目光相撞,皆是一愣。

這些日子的猜忌、對抗、聯手,早已讓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複雜。他們是恩人之後與被救之人,是玄鏡司校尉與朝廷欽犯,如今更是共同守護秘卷與陳家血脈的盟友。

念夏靠在老婦懷裏,已然睡去,小手卻緊緊攥著溫鴆薇的衣袖。陳默望著孩子熟睡的麵容,又看了看身旁神色疲憊的溫鴆薇,緩緩開口:“母親的手記中說,秘卷不僅關乎江山社稷,還藏著當年玄武門之變的隱秘。徐敬宗想要秘卷,恐怕是為了要挾朝廷,謀奪大權。”

溫鴆薇點頭:“林姨的屍身儲存完好,我明日可設法取一點她體內的毒素樣本,或許能找到徐敬宗下毒的證據。”

夜色漸深,山林間的風帶著涼意。陳默將秘卷貼身藏好,目光堅定:“眼下我們需先找一處安全的地方落腳,再設法將徐敬宗的罪證呈給陛下。隻是……”他看向溫鴆薇,“你如今仍是朝廷欽犯,跟著我們,隻會更加危險。”

溫鴆薇望著遠方長安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林姨的仇,我的錯,都該在長安了結。從今日起,我不再是任人擺佈的細作,隻為守護該守護的人,查明所有真相。”

月光下,兩人的身影並肩而立,身後是熟睡的孩子與老婦,身前是未知的險境與即將揭開的驚天秘密。而那捲“天樞秘卷”,在陳默的懷中,彷彿散發著淡淡的微光,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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