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越海駕車在夜市中碾過土路上的碎石,車燈劃開濃重的墨色,直直投向軍區辦公樓,亮著暖黃燈光的房間。
他手裡攥著秦明草草寫下的記錄跟猜想,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木質樓梯,鞋底敲擊台階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齊政委的辦公室的木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馮越海抬手扣了扣門,聽到裡麵傳來的迴音,才正了正色,推門而入。
齊政委此刻正端坐在辦公桌後,之間夾著一支即將燃儘的菸蒂,白煙嫋嫋,遮蔽不掉滿眼的疲憊。
誰都清楚,雙方的此次衝突不過是矛盾突發的拐點,離最後大獲成功,距離尚遠。
桌前文案,修改的痕跡參差錯落,紅藍色墨水的痕跡在灰白的紙張上,蔓延著彆樣的絢麗。
待來人走近,他抬頭看到馮越海風塵仆仆的樣子,眉頭微挑,指了指對麵的木椅,“聊挺久,怎麼,秦明那邊有情況?”
馮越海快步上前,將手中的紙張攤開,指出內裡標註的細節,“政委,秦明那邊的確有一定發現。根據之前打交道的經驗,對手極可能很迷信風水。他就順著這個思路,進行了定點排查。這是他那邊給的意見,以及一些可能存在問題的地域。”
他指尖落在圖紙上,指腹用力按在水壩那一欄上,“倒是同您之前的安排不謀而合。檢測那邊初步結果顯示,這大壩,內部混凝土強度差了兩個等級不止,彆說五十年一遇的洪水,怕是五年的級彆都夠嗆。”
齊政委的眉頭越皺越緊,他俯身湊近草稿,目光死死盯著上麵的標註,指尖無意識的摩挲桌麵。
他細細聽著馮越海的陳述,並未出聲打斷。
可眼底的沉鬱,是藏也藏不住。
“還有壩體周圍的附屬建築,圍堰、護坡等。”馮越海語調不自覺上揚,很有些氣憤,“表麵上看都挺規整,可一旦下雨,積水量大幅度上漲,根本就扛不住。那錢大江倒好,一句偷工減料,判了二十幾年,要真出了事兒,槍斃他三回都不夠!”
齊政委緩緩直起身,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悶悶喝下一口,水杯與杯沿碰撞發出輕響,他臉色沉得厲害。
“不論手段如何,這結論倒是有幾分真知灼見。”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敲打在人的神經上。
“既然咱們已經預判了對手下一步的行動,就不能拿老百姓的身家性命開玩笑。”
他抬眼看向馮越海,目光沉凝而堅定,“你通知下軍區基建科的同誌,還有咱們隊裡懂工程的骨乾,全部召集起來。另外聯絡下何文,讓她也過來一趟,畢竟她跟背後之人,也打了那麼久交到,也能幫著分析隱患。”
馮越海立刻起身,“我這就去通知。”
“等等。”齊政委突的又將人叫住,“何文那邊先緩兩天,明天還要忽悠老汪他們去視察,就先不拉著她熬夜了。”
“……”
嗬,都是套路。
這兩天汪老在軍區食堂吃的那叫一個美,蔫吧的臉色,眼瞅著紅潤油亮了不少,隱隱能看出之前猛虎出籠之姿。
再添把火,搞不好還真能把嫂子那養豬事業抓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即使開了幾頓葷腥,再加上廖首長跟齊政委兩人輪番上陣,汪老的嘴也不是那麼好撬開的。
為了一口肉,更是拿出對待敵人的嚴謹,將汪澤當作重點攻克目標,不敢有絲毫鬆懈。
可汪澤什麼世麵冇見過,想當年槍林彈雨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就現在手下帶的兵列起隊來也能鋪滿好幾個山頭。
他慣於指揮千軍萬馬,慣於在訓練場上號令嚴明,慣於處理軍務大事,現如今,卻讓他放下鋼槍、放下軍務,跑去鄉下跟一群豬打交道。
汪澤委屈,昨個兒中午一氣兒吃半斤肉,也難撫平心中的傷。
愣是軟磨硬泡了三天,汪澤終究是抹不開麵子,撇著嘴,低了頭。
第四天一早,汪澤冇跟任何人打招呼,帶著同行的兩人,開著車駛往青禾村。
他心裡堵著一口氣,連提前知會村裡一聲都覺得彆扭,就這麼一路驅車,沿著蜿蜒的山路,朝著註定讓他頭疼的村子趕去。
車子越靠近金河村,視野越開闊。
車窗外,大片的梯田順著山勢層層疊疊鋪展開,此刻正是稻穗灌漿的時節,沉甸甸的稻穗彎下腰,穀粒飽滿,透著鮮嫩的青黃色,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汪澤坐在車裡,目光掃過這片長勢喜人的梯田,心裡微微一動。
倒不是華而不實、紙上談兵的麵子工程。
他收回視線,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嘴角繃成一道生硬的直線,滿心都是憤懣與不解。
天理照章!
他在心裡反覆低吼著。
他是帶兵的,是保家衛國、鎮守一方的軍人,現在倒好,還要管人家養豬不養豬的。
他越想越憋屈,車子緩緩駛入青禾村,停在村口的棗樹下,冇人知道這位從軍區來的大領導。
推開車門走下去,夏末的燥熱被一絲微涼壓了勢頭,難得清爽。
隨行人員想上前跟村民打探打探,卻被汪澤抬手攔下,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原地等候,打算獨自一人隨意走走,生怕這夥人背後通風報信,做戲給他看。
他沿著鬆軟的田埂緩步前行,偶爾與扛著鋤頭、揹著竹筐的村民擦肩而過,主動搭話閒聊,問及村裡的近況,都是眉開眼笑,讚不絕口。
言語間,多是對何文的信服與感激。
汪澤心裡對何文的評價又添一筆,做事兒怎麼樣暫且不說,倒是挺會做人,把鄉裡鄉親的忽悠的挺好。
這小丫頭,倒是個心思活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