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東民攥著手裡那本磨得有些毛邊的登記冊,指腹反覆摩挲上麵的字。
“還真有問題?”老程低聲嘟囔了一句,抬眼看向前麵言辭犀利的徐東民,眼神晦暗。
這些人一個個麵黃肌瘦,看著像八百年冇吃飽飯,幾乎都看不出登記冊上原有的模樣。
在農場裡勞作悔過,自然清苦,可這未免也太過嚴苛了些。
“所有人,從左到右,挨個報上姓名、籍貫、家裡情況,生平!”徐東民突然揚聲喝道。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站在前排的幾個漢子相互遞了顏色,嘴唇囁嚅著,半天說不上一句完整的話。
張懷中原本站在老程身邊,臉上還掛著客套的笑,一聽這話,臉色倏地變了變,忙上前打圓場:“徐主任,這會不會有點太麻煩了?咱們這來一趟……也不至於查戶口不是。”
“麻煩?”徐東民斜睨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張場長,督察組廢這麼大陣仗,就是要查清每個疑點。這群人連自己是誰乾什麼的都不清楚,我多問幾句,怎麼就麻煩了?”
張懷中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嘴角的肌肉抽了抽,想說什麼,又被徐東民的目光堵了回去。
盤問開始。
第一個被點到的漢子約莫二十出頭,瘦的隻剩把骨頭,穿著間襤褸的舊布褂子,鬆散的在身上耷拉著,依稀能看見肋骨從側邊露出。
他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我叫王二,家在鄰縣……”
“臨縣哪個鄉?哪個村?”徐東民繼續追問。
王二身子猛地一顫,頭埋的更低了些:“我……記不清了……”
“記不清……”徐東民高冷笑一聲,“你自己老家哪兒的,你都記不清?”
漢子的臉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抖不出半個字。
第二個,第三個……越往後,破綻越多。
有人說自己是鐵匠,卻連打鐵的基本工序都說不明白;有人說自己是農民卻分不清小麥跟韭菜的區彆;還有人乾脆支支吾吾,當起啞巴。
這些人,根本就不是農場接受勞動改造的錯誤分子,分明是拉來臨時湊數的演員。
張懷中站在一旁,哪兒還有當初的從容淡定。
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衣領,汗濕了背梁。
看著那些被問得啞口無言之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雙手攥的死死的,全身繃的緊緊的,不敢放鬆一點。
直到徐東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纔像是恍然回神似的,猛地衝上前兩步,大聲辯白:“徐主任!這是誤會!都是誤會!他們都是臨時招進來支援農場建設的普通農戶,冇見過什麼世麵……”
“誤會?”這次老程上前一步打斷他的話,將手裡的登記簿狠狠摔在地上,“張懷中,你自己看看!前腳他們認了檔案裡的身份,後腳就什麼都不知道了?誤會什麼?這是改造農場,不是精神病院!一群腦袋不清楚的聚在一起胡說八道?他們知不知道被你框來,他們是要蹲柵欄的!”
登記簿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驚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張懷中的嘴唇哆嗦著,還想再說什麼,卻見人群裡一個漢子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不要坐牢!都是張懷中他逼我們這麼乾的!”
這一聲哭喊,像是突然扯開怯怯維持的體麵,將內裡的糟汙儘數潑出。
緊接著,又有幾人跟著跪了下去,哭聲此起彼伏。
“他們說能帶著我們掙錢,結果來了就不讓走,現在還要被抓去蹲大牢!造孽啊!我們隻想回家啊!我們什麼也冇乾!”
“每天就給半個硬餅子,餓的吃草都活不下去,每天還要成宿成宿的乾活……”
“乾不動活就打!你們看,我這身上背上全是被抽的印子!好些人都被活活打死,隨手就往廢棄的礦坑一丟,連條席子都冇有!”
徐東民站在一旁,聽著這些撕心裂肺的控訴,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臉上滿是絕望跟恐懼,身上穿著破爛的衣衫,脊背胸前,滿是青紫的傷痕。
“說!都給我仔細地說!”老程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他示意身邊的督察員拿出紙筆,“把他們說的,一字一句全記錄下來!”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再也冇有人敢隱瞞。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抹著眼淚,顫巍巍的說道:“我們被分成好幾批,被蒙著眼帶到山窪窪裡敲石頭。兩天一輪。說是從輕減刑,也不過是換個地方受罪。
那山洞又深又黑,搞不好還要塌方,死了不知多少……”
“我親眼見的!”一個稍顯年輕的小夥子紅著眼睛喊道:“上個月有個老鄉,實在乾不動了,跟他們求情說想回家,結果被活活打死!”
“我們犯了錯誤不假,可……罪不至死啊……”一個老嫗哭的窩在地上,癱軟的歪在一邊,“我的孩兒才十九歲啊!多要半塊餅子,就被他們打斷了腿,扔在礦洞裡,活活餓死……”
一樁樁,一件件,那些不為人知的勾當,像剝殼的洋蔥,被層層揭開,露出底下鮮血淋淋的真相。
徐東明聽的渾身發抖,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昨天他還尋思著,張懷民充其量也就是謊報人數,套取補貼,奔著錢財乾著非人勾當。
原來,原來那些短缺的人頭,已然變成張懷中的犧牲品,在幽暗的洞中深埋。
張懷中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如篩糠。
他眼睛死死盯著控訴他的人,恨不得吃肉飲血!
一切都完了!
假的終歸是假的,一切虛妄皆成空。
罪惡一旦露了頭,便會被陽光頃刻湮滅。
老程看著眼前的一幕,臉色陰沉的可怕。
他走進張懷中辦公室,撥通派出所電話,聲音鏗鏘有力:“報告,希望農場發生髮生重大非法拘禁、故意傷害案件,請立刻派警支援!”
陽光透過層層樹影,照在那些泣不成聲的人身上,也照在張懷中那絕望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