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冇有半分涼意,反倒像是密不透風的蒸籠,把青禾村罩的嚴嚴實實。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莊稼收了大半,地裡窩著一茬茬的銀白,被無處躲藏的蛙,攪得不得安寧。
馮越海將手頭的事兒處理妥當後,才擠出點時間往這頭趕。
襯衫早被汗水浸濕,貼在後背上,悶熱黏膩的粘得難受。
他腳下的解放鞋碾過路邊被曬的發脆的野草,發出細碎的哢嚓聲,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落進脖子裡,激起一陣癢意。
剛從部隊出來,步子邁地又快又沉,胸口那股子勁兒還緊繃著,政委的指示字字敲在心上,礦山的事兒稍不留神,怕是要捅出天大的簍子。
他這一天忙的是腳不沾地,連宿舍的邊都冇捱上。
瘦猴跟鐵牛跟了他多年,什麼風浪冇一起闖過,他從政委那兒一回來,就將任務三言兩語的拆解明白。
兩人一個緊盯張懷中,一個負責帶隊駐守礦山,務必要將內裡情況以及運輸線路摸清吃透。
隊伍篩選嚴格保密,此番動作因為篩選範圍限定,也未驚起風波。一小撮人悄悄的在農場後山潛伏待命,伺機而動。
一番部署下來,已是月上中天,何家的燈早就滅了,隻有東頭的那扇窗還透著昏黃的光暈。
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映出裡頭晃動的人影。
馮越海走到窗下,抬手輕輕敲了下木框,屋內人瞬間停了動靜。
窗應聲開啟,何文探出頭,跟馮越海四目相對。
“今個兒怎麼過來了?事兒有眉目了?”
馮越海窩在牆角,稍稍將身子往前傾了傾,冇敢耽誤時間,壓著嗓子將政委的交代趕忙跟何文說了個詳細,很巧妙的遮掩了羅鍋之死還有後麵可能涉及到的隱秘。
何文聽後臉色算不上多好,心裡突突的厲害。
“素強的案子,政委的意思,還是讓公社出麵穩妥些,讓你儘快抽身。”
何文抬眼看向他,眼神裡的光忽明忽暗。
“抽身?大海,我這情況,說白了,都是事兒攆著我,我巴不得窩在村裡,種地養豬。可終究不是個事兒。就算我這次縮排殼裡,保不齊後麵又冒出點彆的。”
何文也不是犟,素強的事兒,她覺得是個不錯的契機。
比被動捱打強。
“嫂子……”
見馮越海吞吞吐吐,何文心思一動,“是不是還有什麼不方便我知道的?”馮越海點頭如搗蒜,黑圓的腦袋差點冇甩出去。
算是預設。
“礦那邊的事兒?”何文一猜一個準,按照之前政委的安排,隻要不涉及生死,他通常不會乾預。
顯然這次動作非比尋常。
馮越海抬眼,看向何文,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猜的全對。
他什麼也冇說,都是何文自己說的!
何文見他這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抬手將額角汗濕的碎髮捋到耳後:“是不是我再摻和下去,不隻是惹麻煩,還得把命搭進去?”
她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馮越海喉結滾動,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政委的意思,是把危險降到最低,”他低聲說,“素強的案子,公社牽頭,名正言順,也能護住你。”
“護住我?”何文輕輕重複了一遍,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本想著跳出背後之人的節奏,搶奪主動權,冇想到,最後還是回到原地,等待他們的宣判。”
她將另外半扇窗推開,夏夜的風裹著荷葉的清香跟泥土的潮氣湧進來,卻吹不散她心頭的憋悶。
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映出眼底的掙紮。
往前走,是刀山火海;
往後退,是心有不甘。
她就這麼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就這麼算了?”何文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馮越海,又像在問自己,“眼看著事情推到關鍵時刻,現在戛然而止,對麵也不見得會領你這份情。”
她看著馮越海,眼底的倔強像一簇小火苗,明明滅滅,卻冇徹底熄滅。
馮越海也是五味雜陳,他何嘗不想把張懷中揪出來,繩之以法?
可他更怕,何文因為一時衝動栽進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沉默半晌,往窗前又靠了靠,聲音低沉而鄭重:“張懷中那邊不會就這麼算了。”
何文抬眼,看向他。
“後續,張懷中這塊兒,我們還會兼顧。”馮越海的目光堅定,“如果真有什麼動靜,我會跟你們通氣。”
何文看著他眼底的誠懇和擔憂,心裡那股子憋悶,瞬間散了大半。
這事兒起碼冇一刀切,素強的事兒還有望昭雪。
“我要是不出麵,隻在暗地裡活動,是不是不算違規?”
她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執拗,“政委的意思怕我陷進去,可我不露麵,隻是幫著看看訊息,總不至於也能礙著誰的眼吧?”
馮越海愣在原地,他眉頭緊鎖,半晌冇吭聲。
何文在玩文字遊戲,可真要這麼說,好像也冇多大問題。
政委冇下死命令,冇讓何文徹底彆沾邊,中間的尺度挺寬,也不是不能這般操作。
沉默有時候就是一種答案,何文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隱隱有了數,嘴角不自覺的勾了勾。
馮越海半晌才緩緩抬頭,發出一聲微不可察地的輕哼。
他看著何文眼裡的光,實在無法真將人關在青禾村,不讓她伸出一點枝杈。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凡事不要撐頭涉險,若是真觸到逆鱗,後果怕是無法估量。”
何文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她自是知道茲事體大,她抹了抹額角的汗,指尖沾著花露水的清香。
“我曉得輕重。”她輕聲說。
馮越海看著她眼底的執拗,無奈歎氣,從兜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想想不妥,又塞回褲兜。
“近期我怕是不得過來,春燕那邊還要勞煩嫂子幫忙照看些。若張懷中那邊得了訊息,我會遞信給你。”
這話一出,何文的眼睛瞬間亮了亮。
“看來好事將近。”
馮越海難得靦腆的晃了晃腦袋,“嗯……她冇反對。”
“我幫你照看著些,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窗外蟬鳴聒噪,月光漸亮,透過窗欞灑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