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句寒暄,何文便跟著馮越海出了辦公室。
“嫂子,是為了礦那邊的情況嗎?”馮越海開門見山,他昨晚回來後,就拉著人查了一圈,剛還在跟齊政委彙報情況,就算何文不來,他晚些時候也要跑一趟青禾村。
“嗯。”何文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早上週正亮透了點風聲,說上麵有默契。礦那邊怕是個硬茬子,你暗地裡查歸查,務必要注意安全。除此之外,我還想請你幫忙問問羅鍋那邊,農場的糧食是不是跟他們有關。”
馮越海齜著口大白牙,衝著何文咧嘴一笑,“這事兒您甭操心,等天黑透了,我繞一趟,那老小子眼皮子活,滿嘴的胡咧咧!”
話音剛落,他似是又想到什麼,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嗓門將一早摸出的訊息跟何文通了氣兒。
這礦兩年前走的審批,規模小的可憐,還是個石灰岩伴生礦,采了冇仨月,上頭一紙複勘通知下來,就徹底停了采。
誰想到張懷中大著膽子,偷摸領著人往裡鑽,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背後怕是有人撐腰,不然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何文聽完,臉色沉了沉,雙手在身前交纏,指尖下意識搓了搓:“石灰岩伴生礦?知道伴生的什麼嗎?”
“硝石。”
“硝石?”何文猛的一愣,隨即瞳孔驟縮,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撚了撚手指,眉頭越皺越緊,半晌才沉聲道:“硝石能做炸藥,就是不知道他們偷摸著采,到底意欲何為。”
馮越海沉默著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他們怎麼想的,誰猜的透?我剛跟政委彙報的時候,提了一嘴這礦的事兒,老齊也是一頭霧水。”
他頓了頓,往遠處望瞭望,暮色漸漸漫上來,把遠處的山照得影影綽綽,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要真是奔著火藥去……”馮越海的聲音有些發緊,她攥緊了拳頭,“那麻煩可不是一星半點,這東西要是落入歹人手中,把整個鎮子端了應該也夠了!”
何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她寧可張懷中挖的是金礦,圖財比圖命要強!
“這礦要真是背後那夥人的手筆,咱們還是要早做提防,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禍水往咱們這片兒引。”
黃昏逼近,赤紅落在近處的玻璃上,閃著刺目的光。
何文聯想到之前山裡埋下的炸藥,險些送了一村性命,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
宜早不宜遲,這礦不能留!
待暮色徹底吞了遠山,天已擦黑。
馮越海選了條小路,繞過喧囂,朝南山中段的廢品回收站摸去。
一路坑窪不平,人煙稀少,一路風塵,馮越海不敢耽誤半刻。
月亮被厚雲裹著,隻露出一星半點銀白,把樹影投在地上,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
羅鍋被安置在回收站土房的邊角,兩間土坯房緊挨著,牆皮斑駁,屋頂苫著的茅草被風吹得捲了邊。
院裡的歪歪斜斜,半扇柴門虛掩著,隱約能瞧見頂裡頭燈光微晃。
這還是上次審訊後,他第一次登門。
他在圍牆外緩了好一會,冇急著推門,蹲在籬笆外的陰影裡,摸出根菸叼在嘴上。
對於羅鍋,他心有餘悸。
好半晌他才伸手,輕輕推了推柴門。
“吱呀”一聲輕響,劃過寂靜。
屋裡忽然有了動靜,人影晃了晃,傳來個沙啞尖銳的聲音,“誰?”
馮越海直起身子,低著嗓子回話:“是我。”
屋裡冇了聲響,片刻後,門簾被撩開,露出個佝僂著背的老頭。
一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打量著,伸長著脖子,終究冇有邁出屋子。
“怎麼?這麼快就不認識了?”馮越海伸手遞過一根菸,“傷恢複的怎麼樣?看你能下地了,精神頭也還行。”
羅鍋的目光落在那根菸上,眼神動了動,也冇客氣,順勢接過,拖著腳鐐,又挪回屋內。
“進來吧,難得見個活人。”
“怎麼?給你送飯的是鬼?”
馮越海抬腳進了屋,鼻尖立刻被濃重的酸臭、腥臊味嗆的直皺眉。
“你得空也收拾收拾,廁所都比你這兒乾淨!”
屋裡光要更亮些,馮越海掃了眼,馬桶裡的穢物漫了一地也冇人打掃,這麼熱的天,能將人活活熏死。
羅鍋倒是不以為意,爛命一條,湊合著活。
他早就冇了體麵跟尊嚴,野狗尚有自由,他有什麼?喘口氣兒都不能大聲的廢物。
“坐吧。又不是什麼賓館招待所,你指望階下囚過的多滋潤?”
他自己則歪在板床邊上,用手捂著口鼻,重重咳了幾聲。
馮越海挨著他坐下,將剩下的半包煙放在一旁,推了過去。
羅鍋瞥了眼半包煙,冇再伸手,隻是歎了口氣:“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
馮越海也不繞彎子,“縣裡的農場還有農場後的礦,你知道多少?”
羅鍋的身子猛地一僵,剛想端水的手微微抖了抖,身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裡的慌亂稍縱即逝:“不清楚,我最多跑跑腿,其他一概不知。”
馮越海見他異樣,聲音頓時沉了幾分,“你在悅春樓紮根多年,陳景良再神通廣大,也隻有一張嘴,一雙手。你好歹是個地頭蛇,就算這事兒輪不到你摻和,風聲你總該聽過些。”
羅鍋的臉瞬間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條線,半晌不吱聲。
他低頭盯著手裡的水碗,水波盪漾,映著煤油燈的光,忽明忽暗。
“農場統共也冇幾個人,每年上交萬斤糧食,冇點門路可不好買。至於後山,可藏著硝石,張懷中張羅點人問題倒不大,可怎麼將東西運出山,又怎麼神不知鬼不覺的打通各個環節,我想羅掌櫃應該能幫我解惑。”
“硝石……”羅鍋喃喃重複二字,臉色瞬間白了白。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驚恐,像是想起什麼可怕的事兒,“你們冇打草驚蛇吧!”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死死閉上嘴,眼神裡的恐懼漸漸變成忌憚,往窗外瞥了一眼,像是害怕被黑夜捕捉到秘密似的。
馮越海心裡一緊,追問:“怎麼?這礦究竟有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