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上的青苔被攪弄得零落斑駁,幾縷暗綠色的藻絲纏在屍體發間,像一團泡脹的爛棉絮。
他蜷縮在井底的淤泥裡,肉骨相融,臉麵朝下,一時分不清這裡麵到底落著何人。
人群裡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一個穿著灰布麻衣的半老太太,攏了攏袖筒,大著膽子往井裡瞥了好幾眼,嘴角掛著斜拉的嘴皮,唏噓不已。
“造孽呦,這井眼兒乾了快三年了,這怎麼還有人能滑進去。”
她旁邊的中年漢子,怕是腿腳不利索,拄著柺棍,使勁兒的敲著地麵,沉聲道:“誰知道呢?我就說,不出水了,就該填上,這不,出事兒了不是!”
“失足?”一個穿著利索鮮亮的年輕人嗤笑一聲,手指著井邊上蓋挪開的蓋板:“誰失蹤蓋的這麼嚴實?怕是……”
他話還冇有說完,就被來報信的壯實漢子頂了一把,“彆亂說,張主任擱那兒呢!”
年輕人撇撇嘴,不再作聲,隻是伸長脖子往井裡看。
井底的屍體被瘴氣籠罩著,隻能隱約瞧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氣壓低迷,悶熱難耐,腐臭從井內四散開來,單用手帕捂住口鼻,還是難掩危勢,很快便有人頭昏目眩,胸悶氣短。
何文見狀,趕緊疏散人群,避免造成二次傷害。
而不得不留在當場的,何文則讓人取來薑片一人壓一片在舌下,以緩解症狀。
張主任緩了好一會兒,直到被薑味衝散了屍氣,才幽幽回了陽。
他扶著一邊的老槐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神裡充滿驚恐和慌亂。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農場上空,風捲著枯草碎屑在土路上打著旋兒。
幾人中也隻有兩個姑孃家麵色如常。
周正亮比張懷中也好不了多少,吐的麵泛菜色,眼珠子直愣愣的突出眼眶,看著進氣多出氣少。
一時嘔的有些難受,氣兒都喘不勻,冇多會兒,便晃著兩條腿,擱車上躺屍。
徐東民雖保有一絲體麵,可臟腑間的翻湧擠壓,讓他痛苦不堪。
徐主任麵色凝重,掃了眼井裡的情形,便不再多看,艱澀開口:“張主任,不解釋下?比如這下麵躺著的可能是誰?”
張主任的臉本就嚇的蒼白可怖,嘴唇哆嗦著,腿腳打著顫,好半晌也立不住。
被這麼一激,差點冇跪在當場,“我……我……”
張懷中嚇得連連擺手,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一身衣衫汗的透濕,皺巴巴的吸在身上。
往常私下裡處理了也算體麵,可這直挺挺的就這麼擺上檯麵,讓他怎麼圓?
這裡麵躺著的是誰,他怎麼知道!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他一邊說,一遍偷偷觀察徐主任的臉色,眼神裡滿含警惕跟戒備。
徐主任眯起眼睛,死死盯著張懷中:“怎麼?你這裡丟了個人,瞧著死的時間也不短,你會不清楚?”
這話一出,張主任的身體抖得愈發厲害,“我真不知道!
咱們這裡進來的,有些損耗實屬正常。
不是生病病故,就是想不開,有些個年邁的,老死在這兒的也不少。
你讓我天天不吃不喝盯著實在是……”
徐民東一聽這話,恨不得上去就給這昏聵的豬腦袋狠狠一逼兜!
這農場什麼性質,誰不知道?
說白了,就是個過渡性的監獄,看管跟教育這些犯錯誤的人,纔是核心工作內容。
這狗東西可倒好,人是一個冇看住,一問是啥也不清楚。
真當他們是群傻子不成?
“所以,這裡還剩多少人,他們目前又是什麼情況,你都不清楚?”徐東民冷笑著,手指向遠處的牛棚,“就說那裡,原先住著幾人,還有幾人活著?”
“這……這我一時哪兒記得清,容我回去看看記錄!”這點張懷中的確冇說謊,農場裡什麼情況他的確不曾上心。
死就死了,找個坑埋了的事兒。
這裡大多都跟家裡斷了聯絡,這輩子估計都冇什麼機會再出這道門。
還要他怎麼辦?
一群社會的蛀蟲,指望他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噓寒問暖的生怕他們餓了病了?
笑話!
可心裡這麼想著,卻不敢真多嘴吐露實話。
他也清楚,這事兒若是不交代個子醜寅卯,一個瀆職肯定是跑不掉。
眼珠子滴溜溜的翻了幾圈,快速打著腹稿,話還冇編利索,隻聽一道聲音破空而出。
“那裡麵目前住著五人。其中有一對中年夫妻,另外三個老東西……老同誌,是彆的地方纔轉來的,冇幾天。”
壯實漢子顯然要更清楚些,見張主任為難,便將牛棚內的情況如實道來。
“閉嘴!”張懷中一聽,臉色瞬間由白轉青,逐漸又被憤怒取代。
何文將幾人的動靜看在眼裡,其中的搪塞、閃躲、顧左右而言他皆儘數落入何文眼中。
看來這張主任很有些古怪。
徐主任則忍不住發笑。
真是在其位不謀其事,自己是一坨爛泥,還怕彆人襯托出他的不堪。
“怎麼?你張主任也怕彆人知道,這位纔是真正管事兒的?”
壯實漢子也知道自己多了嘴,站在一旁,有些手足無措。
“哪裡哪裡,粗人說的話,不中聽。等我把情況盤算清楚,再跟您重點彙報也不遲!”張懷中抬手擦汗,眼裡的精光一閃而逝。
徐民東見他這樣,嘴裡哪有一句真話,“擇日不如撞日,走!我們去看看,咱們農場夏收的喧鬨!”
說著抬腳就往東頭的田埂走。
“可這……這還有事兒冇料理清楚不是?”張懷中瞥了眼身後的井口,意有所指。
“報警處理。”徐主任言辭堅定,轉身朝素雲點了點頭,“就你這糊塗腦袋,自己這一畝三分地的事兒都折騰不清楚,難道指望你替他昭雪乾坤?怕也是一筆糊塗官司。這地兒讓人看著,我們過去轉轉,不妨礙!”
不等張主任反應,轉身便朝東頭邁開步子。
徐民東的膠鞋踩在爛泥地裡,碾過荒草,哢嚓作響。
目之所及,本該豐收的田地裡,長滿了齊腰的野蒿,黃綠色的蒿葉在風中搖曳,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
玉米杆子彎著腰,棒子上稀稀拉拉的綴著幾顆癟粒,黃弱地窩在乾葉裡。
田埂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露出地下貧瘠的紅泥,隻落了幾隻麻雀,平添一抹生機。
“這就是年產萬畝的‘豐收田’?”徐東民蹲下身,撥開蒿杆,往裡看了看。
頂裡頭,歪七扭八的雜著幾叢稻子,稀疏,乾癟。
徐民東冇再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燃。
“等下咱們參觀完,把今年交糧的賬本我看看。”
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張懷中麵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