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辦公室裡的陽光漫過木桌中央的搪瓷杯，刺出耀眼的白光。
賬目的事情一經說出，原本還帶著幾分鬆快的氣氛，瞬間像被潑了盆冷水。
齊政委抬眼看向何文，眼裡滿是驚訝，連一向沉穩的做派也略顯侷促：“梯田專案的賬？”
這事兒不怪齊政委詫異，這個專案三方介入，互為監督。管錢的跟花錢的都不在一條道上，要是中間動點手腳，很容易就會暴露。
現下何文就能從村裡的賬本上發現問題，那專案上的賬冊呢？會不會也有出入？
何文坐在對麵，一臉凝重：“賬冊以及相關的登記資料由我們村張會計整理，並在第一時間遞交周正亮書記處。目前尚未得到反饋。”
齊政委麵色逐漸陰沉，顯然這個訊息他也才知曉，“目前有哪些人知悉？賬冊資料及附件是否齊全？”
“村裡乾部，還有周正亮書記知悉。村裡賬冊及附帶資料齊全。但是……”
何文想到了什麼，突然卡殼。
“嗯？”
“專案原始資料，之前被苗夕娟一把火給燒冇了。如果要覈查，目前隻能調取上遊發貨資料，以及各部門留存的審批手續。”曆史的迴旋鏢正中眉心。
齊政委臉色又沉了幾分，“看來，他們是早有準備，直接釜底抽薪。”
何文也是纔想到其中的關竅，眉頭緊緊皺起：“後補資料不知道是否可行？采購單據，撥款記錄應該都是全的。”
“事情冇那麼簡單。相比較各職能部門的存檔，過程資料才最具有說服力。
現在賬目出現問題，不是單純填錯幾個數字的事兒。
按流程，需要先覈對現場資料，過濾有效資料，確定差錯環節，才能判定最終過錯方，追回旁溢資金。
不得不說，苗夕娟一把火燒的著實微妙！”
經過齊政委這麼一番點撥，挑出賬本上的條條框框，事情的脈絡逐漸清晰。
就算髮現問題又如何，現在是死無對證。硬要鬨上一鬨，也有青禾村保管不善的疏漏。
若是順著賬本挖往後查，所有的癥結怕都跟青禾村脫不開關係。
“真是可惡！一群蛤蟆，不咬人，膈應人！”
齊書記也是一陣頭疼，“苗夕娟一把燒了資料，明擺著是要遮掩真相，就算我們現在知道其中有貓膩，順著找隻會惹得一身騷。”
齊政委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
青山村的梯田隱隱可見，綠油油的一片，可本該承載希望的專案卻暗藏危機。
何文麵前的搪瓷缸裡，茶梗在水裡浮浮沉沉，像極了她此刻冇底的心。
事情怎麼就走到死衚衕了呢？
齊政委沉默了片刻，拿起茶缸抿了口茶，涼透的茶水劃過喉嚨，卻冇壓下心中的悶氣：“我後續會安排人著手補齊證據鏈，好在這個專案不是一錘子買賣，咱們還有機會順著蛛絲馬跡往下查。一期專案時間短，工期趕，管理上難免疏漏。
現在咱們既然被動，就先養養魚，等他耐不住咬了鉤，再一併收網。”
“還有一點。”齊政委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不管事態如何發展，目前咱們不能大張旗鼓的宣揚，還是要把事態控製住，萬一打草驚蛇，人家再把痕跡抹掉，那咱們後麵可就真被動了。”
何文用力點點頭：“您放心，我知道分寸。周正亮書記那邊我也會跟他通個氣。”
齊政委看著她，眼神裡溫和了幾分。
“也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你事情辦的妥帖，政治敏感度高，但也要保重好自己安全。等馮越海出任務回來後，還是給你留用，有什麼情況及時反饋。”
何文感激的點了點頭，事情遠比想象中的複雜，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還要徐徐圖之。
見事情也彙報的差不多了，何文客氣告辭。
何文出了軍區所在的岔路口，路漸漸變成坑坑窪窪的土路，偶爾有農用三輪車從旁邊駛過，揚起一陣塵土，何文下意識偏過頭，用手肘擋了擋。
風裹著塵土吹在臉上，有點癢，何文卻冇心思擦，隻一味盯著前方蜿蜒的路。
騎到半路，路過一片玉米地，綠油油的葉子在風中晃，沙沙的聲響格外清亮。
日頭落在背上，暖的有些發燙，不多會兒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約莫騎了有小半個小時，纔看到鎮政府大門。
可惜周正亮不在辦公室，門牢牢鎖著。儘頭會議室的門虛掩著，不時傳出幾句爭執，看來她來的不是時候。
正打算轉身離開，迎麵看見胡秘書從轉角走出，手裡還抱著一摞檔案。
“何文？”胡秘書走近了些，“周書記在開會，還有一會兒，要不你先到我辦公室坐坐？”
“大概還有多久，如果時間長的話，我就先回去，明個兒再來。”
“估計還要小半個小時，高坨這豬瘟鬨的，上上下下忙的是腳不沾地，成天七八會連著開。你明天來估計也要撞運氣。”胡秘書壓低聲音，將何文往旁邊引了引。
“你最近是不是又得罪人了？昨個兒我跟書記去市裡開會，上麵可冇少發牢騷。”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這事兒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常德發壞了心肝，可還有人替他喊冤，一盆臟水儘往你腦袋上潑。”
何文被這句話說的眉頭一緊，語氣裡滿是詫異：“咋啦，是我唆擺他跟王旭狼狽為奸的？”
“還不是你那個計劃鬨的。”胡秘書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三人成虎懂不懂，一窩子人非說是你拱的火，部隊才壓著他完成軍需計劃。常主任也是實在冇辦法，纔出此下策，不然年底供不上物資，顯得市裡上下不儘心。”
胡秘書還有模有樣的學著那些人的語氣，“何文這人，一張嘴就知道不靠譜，自己才養了幾天豬，就敢搞大專案，自己村裡鬨了瘟，還把責任推給賣飼料的。人家賣了幾十年，都冇出問題，怎麼到她嘴裡就成了投毒大案的要犯？”
何文冷笑一聲，“這群人怕不是也染了瘟，就冇讓他好好到醫院查查？”
胡秘書看了眼會議室的門，“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吃壞了腦子。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周書記幫你據理力爭，咱不怕旁人煽風點火。”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有人拿著檔案走了出來。
胡秘書趕緊碰了碰何文的胳膊：“會議應該結束了，你在這兒等會兒，周書記等下出來。”
何文點了點，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
繞了一圈，小醜竟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