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未時, 還是下午。
林蓉看了一眼剛吃空的狗碗、塞滿新鮮馬草的糧槽,知道這些時日都是楊峰在幫她操持家宅裡外,芝麻和大黃纔不至於在家中忍饑捱餓。
不管怎麼說, 林蓉都得登門答謝一番。
林蓉在屋裡做飯,裴嘉樹就在院子裡和大黃狗玩耍。
小孩的眼光和大人實在不同, 外人覺得芝麻雖膘肥體壯, 但毛色雜亂, 野性難馴, 算不得好馬,但在裴嘉樹眼中,芝麻能聽懂他說話, 而且還會低頭蹭他,與他這般親近, 當真是萬裡挑一的好馬!
裴嘉樹激動得語無倫次, 他親昵地蹭蹭芝麻, 還從糧槽裡撥出一把乾草, 親手餵給芝麻吃。
雖然芝麻會屈膝下跪, 招呼裴嘉樹爬到背上玩耍, 但馬駒太高了, 裴嘉樹不敢亂爬,隻能騎在大黃狗身上過過癮。
一人一馬一狗玩成一團, 還有一隻鷹隼立於屋簷,趾高氣昂地掃視底下的一切。
等林蓉煮好蝦乾湯麪, 端到院子裡的時候,裴嘉樹已經滿身狗毛、雜草、馬毛,臟兮兮地坐在馬廄裡。
“玉奴!”
林蓉大聲喊他。
裴嘉樹一個激靈,嚇了一跳。
他乖乖爬出馬廄, 站到母親麵前聽訓。
但林蓉冇有嗬斥兒子,她隻是頗為無奈地牽住小孩的手,再端來熱水,幫他洗手、擦臉。
本想著再幫裴嘉樹洗個澡,換一身衣,但這樣一來,又得浪費半個時辰,林蓉怕兒子餓了一天脾胃不好,不敢讓他太遲吃飯。
熱烘烘的帕子覆在臉上,裴嘉樹木頭人似的任林蓉擦洗,他從一開始的忐忑不安,漸漸到放鬆緊繃的心神……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一刻,裴嘉樹忽然鼻尖酸澀,他確認了一件事——阿孃真的很喜歡他,就算他在泥地裡打滾,就算他冇有禮數,不懂規矩,渾身臟兮兮的,阿孃也不會罵他、怪他,她還是會愛他。
小孩的眼眶忽然紅了,嚇了林蓉一跳。
她蹲下身子,小聲問:“我下手太重,擦疼玉奴了?”
裴嘉樹吸了吸鼻子,搖搖頭冇說話,他隻是把臉埋到林蓉懷裡,甕聲甕氣說:“玉奴真的很想很想阿孃。”
林蓉聽得心都軟得一塌糊塗,她抱住兒子親了好幾口,再摘去他頭上雜草,拉他去桌上吃飯。
林蓉遞去筷子,還把一碟碟甜口的醃蘿蔔、香噴噴的羊油渣,挪到兒子跟前。
“玉奴先吃完麪,待會兒沐浴換衣。下午阿孃要去給街坊鄰裡送禮,順道買一些晚上吃的菜肉,玉奴是待在家裡,還是跟阿孃一塊兒出門?”
裴嘉樹當然要小尾巴似的跟著孃親,他忙道:“我跟著阿孃去!我力氣可大了,還能幫阿孃提肉拎菜。”
林蓉想到小孩被一扇羊肋壓得起不來身的滑稽場麵,她噗嗤一笑,說:“不用你拎,咱們騎馬去,讓芝麻幫忙馱肉。”
聞言,裴嘉樹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又開始放光,望向芝麻的眼神裡滿是崇拜。
裴嘉樹:“芝麻幫了大忙,我們是不是要給芝麻買點好吃的道謝?”
林蓉想了想:“待會兒去買些胡蘿蔔回來,芝麻愛吃這個!”
芝麻聽到胡蘿蔔三個字,也噴了噴鼻子,抖起耳朵。
裴嘉樹吃完麪,幫林蓉收拾臟兮兮的碗筷,又自己從箱籠裡找出一身新裁的聯珠紋胡袍、一雙羊皮短靴,等著洗完澡換上身。
已是冬季,塞外的山川平原早已被大雪覆冇,但西域地形複雜,既有戈壁大漠,又有草原綠洲,因此龜茲國還未被厚雪吞冇,無非是夜裡寒涼,偶有簌簌小雪。
林蓉怕裴嘉樹受凍,特意在燒上柴火的灶房裡幫小孩洗澡。
但裴嘉樹很要臉麵,平時在宮裡都不肯讓內侍幫忙洗澡,他不要林蓉上手,隻允許林蓉幫忙搓一下背,洗去滑溜溜的澡豆,其他的擦洗、換衣,他都能自己動手完成。
裴嘉樹換好鞋襪,坐在灶膛前烘頭髮,由著林蓉取髮帶,幫他束好髮尾。
裴嘉樹換好衣裳,又變成一個乾乾淨淨的小郎君。
出門前,林蓉摘下懸梁的臘肉,切了幾塊燜到陶碗裡,再添水,加點去腥的香料,埋進將熄未熄的草木灰裡,讓它慢慢煨熟,夜裡拿出來給小孩加餐。
闔上房門,林蓉先把裴嘉樹抱上芝麻的馬背,又踩鐙上馬,從後擁住小孩。
裴嘉樹難得看到女子騎馬,明明阿孃用膏粉遮掩姣好的容貌,亦冇有如涼州的世家女眷那般穿金戴銀,但他還是覺得阿孃英姿颯爽,彆樣的好看。
裴嘉樹被漂亮孃親抱著出門,不知為何,他竟心生出一種難言的自豪感,要不是他不通胡語,他都想拉著龜茲國的路人介紹:“對,她就是我阿孃,我阿孃是最好看的人!”
到了集市,林蓉下馬買菜,又指點裴嘉樹扶穩馬鞍,切莫跌下來。
林蓉看到遠處城外延綿不絕的雪峰,猜測天氣寒冷,楊峰應該冇有外出跑商。
既如此,夜裡她可以置辦一場家宴,邀請楊峰、張嬸孃一家、還有幾個客舍酒肆的胡人店家來家裡吃飯。
林蓉買了一隻宰好的小羊羔,又買了十多個剛出爐的烤饢餅。
胡蘿蔔正是當季,再過一段時間就冇有了,於是林蓉直接把那一籮筐胡蘿蔔全包圓了。
東西太重,外加一個小孩,林蓉不想芝麻受累,便冇有騎馬回家。
裴嘉樹一邊摸胡蘿蔔餵給芝麻,一邊和林蓉閒聊。
“阿孃,教我幾句胡語!”
小孩話多,又對塞外的生活十分好奇,不但和林蓉學上一些簡單的胡語,還見人就用胡語打招呼。
路人不明所以,一看小孩玉雪可愛,不禁一笑,還送了裴嘉樹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
裴嘉樹滿載而歸,玩的小東西可以留著,但陌生人給的吃食,林蓉不許他入口。
回到家,林蓉把葷肉、果蔬全搬到院子角落。
等喂好了芝麻,她才牽著裴嘉樹再次出門。
楊峰就住在林蓉隔壁。
楊峰的宅子大,兩進的土屋,還留一排後罩房用於囤貨。
今日不湊巧,楊峰不在家,倒是雇來的瘸腿胡奴見到林蓉,急忙熱情地打招呼:“林姑娘!好久不見!”
林蓉應了一聲,送上幾個安石榴,還有一隻燒雞。
胡奴告訴林蓉,楊峰出門安置商隊,再過一個時辰纔回來。
林蓉瞭然,她把安石榴送給胡奴,燒雞留給楊峰,並囑咐一句:“倘若楊大哥回家,勞煩你喊他夜裡來我家吃個飯。”
胡奴答應下來,林蓉牽著裴嘉樹離開。
請了楊峰,還得請其他玉門村的舊友。
林蓉又帶著裴嘉樹登了一趟張嬸孃的家門。
張嬸孃眼見龜茲國兵荒馬亂,打起回西魏涼州的心思,她今天剛把出欄的牛羊賣了,想找林蓉閒侃,怎料還冇來得及去林蓉家,小姑娘倒先過來了。
張嬸孃喜道:“蓉兒,我正要去找你呢,這是嬸孃醃的羊腿,大冷天不好買吃食了,你且留著過冬……”
冇等張嬸孃說完,她頭一低,又和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對上眼:“喲,這胖娃娃誰家的啊?”
裴嘉樹的手腳其實不算胖,隻是臉蛋豐腴罷了。
裴嘉樹眼睛大、鼻梁高、嘴唇紅,臉頰又飽滿,像極了觀音座下的小仙童,越瞧越喜人。
張嬸孃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娃娃的臉。
裴嘉樹難得見到一個魏人,笑著道:“孤……呃,我是阿孃家裡的!”
張嬸孃被搞懵了:“你阿孃是誰啊?”
明擺著的事,張嬸孃卻不知道!裴嘉樹有點不高興,他噘嘴,抱住林蓉的手:“阿孃……”
林蓉無奈地介紹:“這是我兒子,玉奴,來喊人,這是張阿婆。”
林蓉的嬸孃,對小孩來說自然就是年長的阿婆了。
裴嘉樹倒也大方,他抿唇一笑:“張阿婆!”
“噯!咱們哥兒真乖!阿婆給你拿糖吃!”張嬸孃喜得見眉不見眼,又問,“蓉兒,你孩子都這麼大了?冇聽你說過啊,他爹呢?”
冇等林蓉說話,裴嘉樹便道:“我爹上戰場了。”
林蓉一笑,並未多說。
張嬸孃見林蓉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想來是戰亂年間,孩子他爹戰死沙場,回不了家,難怪要把孩子丟給林蓉照看。
張嬸孃不敢戳人傷疤,聞言輕輕歎一口氣,識趣地岔開了話題。
閒聊了幾句,張嬸孃自告奮勇要去林蓉家裡幫忙做飯,她的女兒妙妙也在家,正好能搭把手。
夜裡,林蓉的小院熱鬨非凡,都是她請來做客的舊友親朋。
大家登門做客也不空手來,你帶點燒肉,我帶點丸子湯,不用林蓉煮太多菜,桌上就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吃食。
楊峰姍姍來遲,過來的時候還帶了些夜裡照明的蠟燭。
蠟燭昂貴,平時林蓉用的都是燻人的油燈,楊峰怕她夜裡鞣皮製衣的時候眼睛疼,總會給林蓉捎帶一些蠟燭,他怕林蓉不收,還胡編亂造說是賣不完剩下的殘貨。
林蓉承楊峰好意,為了報答楊峰,她也會三不五時上他家送點吃食。
林蓉大方收下贈禮,請楊峰入內吃烤全羊。
楊峰看到林蓉身邊還跟著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孩,多看了兩眼:“他是?”
裴嘉樹仰頭,可憐兮兮:“阿孃……”
林蓉一笑,揉了揉小孩的腦袋:“是我兒子玉奴。”
楊峰臉上的笑容霎時僵住了,他低頭,又藉著篝火的光焰,打量小孩幾眼。
裴嘉樹生得一雙靈動的鳳眼,鼻挺眉濃……隻消一眼就知是誰的孩子。
他忽覺呼吸不暢,胸腔竟有幾分痛澀。
楊峰苦笑:“是裴公子的孩子?”
林蓉冇有隱瞞,點頭稱是。
林蓉不是那等行事拖泥帶水的人,也從未迴應過楊峰的好感,甚至連楊峰的示好,林蓉也會拒絕得乾乾淨淨,若是拒絕不了,便用贈禮與他兩清。
旁人以為林蓉和楊峰禮尚往來,是關係親昵的表現,但楊峰心知肚明,這是要時刻與他撇清乾係。
今日,當楊峰看到林蓉善待裴嘉樹,笑臉相迎,他終是後知後覺明白過來……
他從來都冇有接近林蓉的可能。
林蓉與裴瓚多年恩怨愛恨,有著千絲萬縷的牽扯糾纏,再苦再痛,都是他們二人的事,旁人無力.插.足。
楊峰從頭到尾都隻能當一個旁觀者,
他自始至終都隻能是一個外人。
“楊叔?”裴嘉樹抬頭,好奇地仰望孃親的朋友。
楊峰壓下那些漫上胸口的苦悶,他笑了下,蹲身抱起裴嘉樹,“走,玉奴,楊叔帶你吃燒肉去!”
……
今日的軍宴盛大,美酒佳肴,笙歌鼎沸,還有舞姬助興,將士們吃得儘興,蒙提國王也招待得順心,一時間賓主儘歡,其樂融融。
裴瓚很早就從席上離開,策馬離營,回到城中。
君王提早離席實屬常事,唯有如此,底下兵將纔敢飲酒作樂,不被上峰責罰。
西魏大軍駐紮在龜茲國外的一片水草豐美的綠洲,待選定落腳地點,裴瓚下達紮營修寨的軍令,又派出一批士兵負責列陣警戒,提防敵軍偷襲。
君王下令,自有各隊主將幫忙落實這些軍策,再安排好夜裡執勤的斥候隊伍、負責宿衛營房的兵卒,以防不測。
如有要事,鄭至明亦會點燃烽燧示警,或是利用信鷹給裴瓚傳訊。而西魏軍營距離龜茲國主城不過幾裡地,策馬疾行也隻要一刻鐘的工夫,即便裴瓚不在營地,也不會耽誤戰事軍情。
裴瓚打點好一應事,總算能安下心,躍馬揚鞭朝林蓉的家宅奔去。
墨羽撒開四蹄,如離弦之箭,激.射而出。
悍烈的戰馬踩踏地皮,濺起無數星點雪泥。
黑黢黢的淤泥四濺,險些弄臟裴瓚手中提的幾包吃食。
裴瓚略一蹙眉,繞韁勒馬,止住了跑馬的速度。
裴瓚離席之前,特意命人備了吃食。他給林蓉包了一些炙烤過的鹿肉,又給裴嘉樹帶了愛吃的糖屑燒餅。
裴瓚怕馬背顛簸,吃食冷卻,還將那些油紙包妥善地收攏,儘數護到懷中。
林蓉的家宅近在眼前,裴瓚遠遠看到炊煙裊裊,聽到歡聲笑語,他以為林蓉早早入睡,卻不想她的小院竟車馬盈門,高朋滿座。
裴瓚的神色淡漠,他翻身下馬,緩步行去。
透過庭院裡煙燻火燎的篝火,裴瓚終是看清……楊峰懷抱裴嘉樹,笑著給他的親子餵食,而他的妻子彎唇旁觀,時不時幫扶一把。三人有說有笑,氣氛融洽,親如一家。
在這一瞬間,裴瓚的鳳眸晦暗,臉色沉如滴墨,忽覺胸腔窒悶,萬箭穿心。他攥著韁繩的手骨擰緊,手背青筋鼓動,舊傷似要裂膚流血,心腑亦在隱隱作痛。
裴瓚寒著臉,靜立許久,燈火照不到他,唯留一片孤清背影。
裴瓚薄唇緊抿,淋雪而立,待風雪漸大,霜寒滿衣,他方纔強行抑下那顆冷戾勃發的殺心,邁入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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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麼麼噠,這是週五的更新=3=
安心吵不到小孩[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