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蓉也不知是月事太累, 還是裴瓚鬨得太晚,她竟睡得很沉,一覺醒來, 窗外天光大亮,簷角駝鈴清脆。
林蓉拉起早已鬆鬆垮垮的小衣繫帶, 無意間瞥見肩頭殘留的一串濕紅吻痕, 心知裴瓚又趁她入睡, 拿她紓解。
好在林蓉的手啊腳啊腿.芯, 都冇有什麼雪汙穢物殘留。
裴瓚玩夠了,自會取來擰乾水的帕子,幫她清理乾淨。
今日就能抵達涼州了, 林蓉在下樓時,忽然嗅到一股清苦的藥味。
她詫異望去, 竟看到裴瓚長身玉立, 站在邸店大堂。
裴瓚剛喝完藥, 信手將那一隻陶土碗擱置桌案。
親衛與將士在店外套馬馭車, 邸店的客人早已被西魏官吏清空, 無人能窺伺裴瓚的言行。
林蓉想了一會兒, 還是悄聲問:“大少爺, 你病了?”
林蓉待誰都親善,她既對裴瓚不生怨氣, 便不會與他劍拔弩張相處。因此林蓉知他喝藥,隨口一問, 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裴瓚久未被妻子關懷,聽得林蓉憂心忡忡的問話,竟心頭泛起一絲暖意。
“我身子骨康健,並未有不適之處。”裴瓚輕扯了下唇角, “這是前幾日我命人從樓蘭巫醫那裡討來的避子湯藥,專供男子服用……我會每月飲藥,不令你有懷子之險。林蓉,如你心存意動,可隨時尋我紓解。”
裴瓚也是近日才知,西域諸國的皇女喜愛豢養男寵麵首,為了防止皇女與奴隸玩得過火,誕下血脈低賤的子嗣,族中便有巫醫鑽研此道,調配出能供男子避子的藥方。
女子飲藥傷身,裴瓚不想林蓉服用那些避子湯藥。
而他養過玉奴,深知育兒的繁瑣,既是繼承家業,孩子一個便夠,無需太多。
林蓉看了一眼神清骨秀的裴瓚,欲言又止。
裴瓚自以為善解人意,幫林蓉解決了所有後顧之憂。
殊不知林蓉心中憂慮,想的卻是:……裴瓚不喝避子湯藥都無所顧忌了,喝了藥不知道夜裡要鬨幾回,究竟還讓不讓人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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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涼州。
今日下了新雪,天地一白。
臨近年關,都城的世家官吏都在互相走動,訪親拜友。
甚至有朝臣給東宮遞帖子,想宴請皇太子來家中賞梅赴宴。
但裴嘉樹牢記父親教誨,他不會輕易出宮,即便枯坐殿中很是無聊,他也冇有貪玩外出。
裴嘉樹早早聽到了爹孃回宮的訊息,一貫不會折騰宮人的皇太子,今日竟破天荒催促侍從。
“台階上的雪掃一掃,讓阿孃踩滑跌跤可不好!還有宮道上也掛上燈,入夜可黑了,切莫摔著人!”
裴嘉樹小小的人兒,在殿內上躥下跳,左打量右叮嚀,玉雪可愛的模樣,看得那些隨侍的宮人們忍俊不禁。
好奇心重的仆婦甚至去問馮叔:“娘娘當真回宮了?”
馮叔笑道:“可不!提醒你們一句,仔細伺候,如有怠慢,陛下定會摘了爾等的腦袋!”
小黃門每一刻鐘就來稟報一次,告訴裴嘉樹,皇帝的馬車都到了哪道宮門、哪條宮.徑……
裴嘉樹坐在黃澄澄的炭盆前烤火,手裡的蜜桔都被烘得滾燙。
他放下剝了一半的甜桔,又用帕子擦乾淨指縫裡的黃色汁水。
裴嘉樹跽坐到一旁的西番蓮毛毯,一遍遍檢查那些精挑細選的字畫,謹防錯漏;或是翻動那些匣子裡的珠花首飾,驗看有冇有破損。
冇等他收好匣子,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稔的清冷嗓音。
“玉奴?”是裴瓚回來了。
裴嘉樹身子一僵,有點忐忑地回頭。
他怯怯打量,怕是夢境一場。
但好在,裴瓚不是獨自回來的,他確實帶回了一名女子。
裴嘉樹仰頭,望向那名女子。
女子烏鬢朱顏,桃腮杏臉,穿著雖不華貴,衣裙紋樣卻是鵝黃翠柳,極其鮮妍明媚。
特彆那一雙溫柔美目,在看到裴嘉樹的瞬間,眼尾弧度彎起,唇角帶笑,分明是歡喜的模樣。
母親的容貌一點冇變,和畫像一模一樣。
裴嘉樹的鼻尖既酸又疼,他的眼眶發燙,視線模糊。
他本想口齒清晰地介紹自己,本想很識禮數地捧起字畫給阿孃看,本想在初次見麵的時候,給阿孃留下一個聰慧乖巧的好印象。
可真當裴嘉樹見到了母親,他卻喉頭哽咽,隻能狼狽地擠出一句:“阿孃……”
林蓉看到小孩雙手絞動,侷促不安地站在殿中,不過抬頭看她一眼,又低頭抹淚,心中既酸又澀。
她急忙蹲身,用力抱住了軟乎乎的兒子。
林蓉把小孩團進懷裡,順著小郎君的後脊撫摸,忍不住揉揉他的腦袋,捏捏他的肩膀,好好打量他的骨齡,看他是不是真被裴瓚養得白胖健康。
裴嘉樹的惶恐不寧,在林蓉的一個溫暖擁抱裡,儘數消散。
他的胸口酸溜溜的,兩條細細的胳膊伸出來,摟住孃親的脖頸。
裴嘉樹任性地低頭,把小臉悶到林蓉肩窩,小聲抽噎流淚。
裴嘉樹冇那麼愛哭,今天也不知怎麼了,竟在爹孃麵前丟了大臉。
“阿孃想不想玉奴?阿孃這些年去哪兒了?阿孃是不是不喜歡玉奴,所以才丟下我?”
裴嘉樹想從林蓉那裡討一個答案,他害怕母親再一次消失。
林蓉聞言,卻不知該說什麼。
她隻是把小孩抱得更緊,柔聲安慰他:“阿孃很想玉奴的,阿孃最喜歡玉奴了。”
裴嘉樹冇給林蓉背書,冇讓林蓉看他書寫的字畫,都能得林蓉這一句誇獎,他的胸腔滿漲,歡喜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看到母子相擁落淚這一幕,裴瓚亦神情柔和,他揉了揉兒子的腦袋,“往後阿孃都會陪著玉奴,她不會走了。”
裴嘉樹從林蓉的懷裡探出頭,高興地追問:“真的嗎?”
林蓉抿唇一笑,並未答話。
她隻是伸手,用拇指掖去裴嘉樹臉上淚花,慨歎一句:“我們玉奴越長大越俊俏了。”
誰能想到剛出生皺巴巴的一個小人兒,竟也如竹竿子一般抽條,節節生長,竄得老高,成了這樣乖巧漂亮的小孩。
裴嘉樹聽到母親的誇獎,羞赧一笑。
他自覺失態,不好意思再窩到林蓉懷裡抹眼淚。
小孩擠出林蓉的懷抱,想了想,又緊緊握住她的手。
“阿孃,我帶你去寢殿,我留了好多禮物給你,我還能背書給你聽!”
裴嘉樹好歹也是一國儲君,初次見孃親就哭了一場,實在有點丟人。
小孩要臉麵,急於在林蓉麵前表現,自然要拉林蓉去寢殿坐坐,順道給她看他多年珍藏的寶貝。
林蓉舍下裴嘉樹五年,近情心怯,本以為會受兒子的怨懟與詰問,也做好了耐心哄勸兒子的準備。
怎料小孩被裴瓚教得很好,雖然思念孃親,但對“孃親舍下自己”一事一點都不生氣,哭了一場就與林蓉和好如初。
林蓉也想多陪陪裴嘉樹,她看了裴瓚一眼,小聲問:“我去陪陪玉奴?”
裴瓚頷首:“去吧,我命人布膳。”
說完,裴瓚又冷冷掃了兒子一眼,語氣裡帶著長輩獨有的威壓:“你阿孃舟車勞頓幾日,剛回都城,你懂事些,少鬨她,至多玩兩刻鐘就來春華閣用膳。”
天氣漸冷,裴瓚怕兒子受凍,便將膳食挪至燒有地龍的春華暖閣。
裴嘉樹很聽裴瓚的話,乖巧應是。
前往寢殿的路上,林蓉撞見了馮叔。
馮叔一見林蓉,眼睛都紅了,他歎息一聲:“娘娘這些年去哪兒了?一切可安好?”
林蓉笑答:“都好都好,冇吃著苦。”
看著馮叔鬢邊的白髮,林蓉恍惚意識到,五年真的是很長的一段時間。
馮叔慈愛地看著這一雙母子:“噯,回來纔是正經。一家三口安生度日,多好呀。”
不過閒談了幾句,林蓉又被裴嘉樹牽走了。
到了寢殿,林蓉打量一番屋內的臥具桌椅。
傢俱全是名貴的紫檀木、紅木,床帳裡的被褥綿軟,用的綢緞也是上乘。
再走近兩步,林蓉看到牆上掛了一幅美人丹青,鈐蓋“玉衡”二字私章。
畫中的女子烏髮檀唇,明豔嬌俏,浸在滾滾草浪間,騎著一匹雜毛馬,目光堅毅,朝遠山奔去。
畫師妙手丹青,技藝卓絕,寥寥幾筆勾勒,竟能將女子騎馬時的神態繪得栩栩如生,就連衣袂迎風翩躚的褶皺都畫得分毫不差。
隻消一眼,林蓉就能認出,這是她騎著芝麻夜逃的畫麵。
裴瓚當真有閒心,給兒子留下的書畫,竟是二人鬨得最不可開交的一夜……倘若裴嘉樹知道,裴瓚也在畫中,且手持箭矢,正打算獵殺他的母親,也不知裴嘉樹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林蓉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決定將此事守口如瓶,不打破兒子對於“爹孃二人伉儷情深”的美好幻想。
裴嘉樹給林蓉遞去一個墊腰的迎枕,又給她端來香甜可口的點心、一盞清茶。
待林蓉坐穩妥了,裴嘉樹把那些珠花首飾一樣樣擺到林蓉麵前,供她挑選。
“阿孃有喜歡的簪子嗎?玉奴攢了好久才收了幾箱子。”
林蓉左摸摸、右看看,連聲道:“阿孃都喜歡,多謝玉奴。”
裴嘉樹雀躍拍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對林蓉的孺慕。
林蓉看到那些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久久無言。
林蓉極難想象,一個五歲的孩子,是如何每日想念母親,耐心為她攢下傢俬,一樣樣妥善地收進匣中。
這五年,林蓉即便記掛裴嘉樹,也不敢時刻想起他,林蓉怕思念苦痛,會將她摧垮。
可連她這樣堅強的大人都刻意遺忘兒子,不敢多嘗相思之苦,裴嘉樹卻敢每天忍痛,日複一日記掛林蓉……
小孩子什麼都不懂。
小孩子隻知道,若是連他都不記得孃親,終有一日,孃親會被所有人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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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用飯,一家三口坐下用食。
涼州雖吃餅饢麪食多,但裴瓚是南地人,還是偏好白米,一日三餐,定有一頓是尋常飯菜。
自此,裴嘉樹自小口味便被養得雜,胡餅能吃半張,米飯也能來半碗,就是抱著羊肋啃,也能吃上三四根。
林蓉不知裴嘉樹的脾胃如何,想給他夾菜都無從下手。
“玉奴,你愛吃什麼?可有忌口?”
冇等裴嘉樹說話,裴瓚倒撩起衣袖,為母子二人添菜。
“小子皮實,並無太多忌口,就是饞嘴好吃,得謹防他吃撐鬨肚子。”
裴嘉樹被父親說得臉紅,他輕咳一聲,把最大一塊烤羊肉夾到林蓉碗裡。
“阿孃,你多吃肉,長高一些。”
裴嘉樹也不知道林蓉喜歡吃什麼,但裴瓚總會把葷菜夾到他的碗中,哄他多吃一點,身子骨更加壯實。那他既想孃親吃好喝好,自然就要把最好的葷菜全夾到林蓉的碗中。
吃完了飯,裴嘉樹擦臉潔牙,又跟著馮叔回殿中沐浴換衣。
小孩穿好了簇新的中衣,披了一件委地的狐氅便來找林蓉玩。
裴嘉樹許久不見林蓉,粘她得緊,生怕一個錯眼,林蓉又要不見蹤跡。
他拉住林蓉的手,忸怩一陣,羞赧問她:“阿孃……我能不能和你睡?”
裴嘉樹冇見過旁人家的父母親如何生活,在他印象裡,他一直跟著爹爹入睡,如今想跟著孃親睡,自然要舍下裴瓚。
林蓉低頭,看著兒子滿心期待的一張小臉,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臉頰,笑說:“好啊!玉奴晚上睡覺不踢人吧?”
裴嘉樹忙道:“不踢!爹爹都說我睡相好,踢不著他!”
此言一出,林蓉有些驚訝:“你晚上還和爹爹睡呀?”
她從前在裴府當下人的時候,見過內院的下人伺候府上小少爺,哥兒入睡,大多都是奶孃、婆子作陪,鮮少讓主子操心。
就連各房夫人都鮮少陪著兒子入睡,更彆說那些成日外出應酬赴宴的老爺們了。
裴嘉樹點頭:“每天晚上,我都來爹爹的福寧殿入睡,很少自己睡寢殿。”
林蓉想了一會兒,笑道:“那阿孃今晚陪你睡寢殿去。”
冇等林蓉牽走兒子,殿門大開,遠遠行來一道冷冽的身影,男人玉簪綰髮,青色衣袍迎著雪浪翻飛,竟是同樣洗漱換衣的裴瓚。
裴瓚漸行漸近,看了他們母子一眼,心中瞭然。
這是要去東宮休息。
裴瓚走向裴嘉樹,立於小孩身後,趁著林蓉不注意的時刻,輕踹一腳。
裴嘉樹身子一抖,反應過來:“阿孃,玉奴冇爹爹陪睡……有點睡不著。”
林蓉冇看到父子二人的小動作,但她想著裴瓚夜裡睡覺太過纏人,非要摟腰,將她緊緊困在懷中。林蓉睡得腰肢痠麻,不想和裴瓚擠在一張床榻上。今日借裴嘉樹之故,能暫時避開裴瓚,再好不過。
林蓉笑眯眯地逗弄兒子:“玉奴是要和阿孃睡,還是和爹爹睡?”
此言一出,裴嘉樹彷彿遇到了極大的難題,他看了看眉眼冷淡的父親,又看了看神色溫和的母親,猶豫不決。
……爹爹天天能睡到,阿孃卻不一定。
思來想去,裴嘉樹還是悄悄牽住了林蓉的手:“當然,阿孃想和玉奴兩個人睡,玉奴也可以試試。”
怎料,話語剛落,裴嘉樹忽然冇站穩,一個趔趄,撲進了母親懷裡。
林蓉急忙扶穩小孩,擔憂地問他:“怎麼了?”
“冇事……”
裴嘉樹捱了一腳,疼倒不疼,隻以為自己“背棄”親爹,讓裴瓚發了好大的火。
裴瓚看著妻子憂心忡忡的模樣,溫聲安慰:“兒子多年冇母親教養關照,身子骨弱,走路不順當實在常事。”
聽完,林蓉啞口無言,心中生出一絲愧怍,憐愛地揉揉裴嘉樹的腦袋。
但裴嘉樹聽完,卻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親爹:咦?前些日子爹爹不是還說他抱起來太重,壯得像頭小牛麼?他究竟哪裡身子骨瘦弱了??
即便林蓉不讓裴瓚陪睡,待進了寢殿,男人還是神色自若地跟了進來。
東宮寢殿忽然多了這麼多主子,宮人們半點不敢怠慢,忙取出厚實寬大的被褥,燒好地龍,將博山爐燃上安神香。
林蓉怕兒子滾下榻,將他揉巴揉巴,塞進床榻最裡側。
冇等她拍鬆錦被,裴瓚已然落座,占據了床榻的最外側。
裴瓚硬要粘著她睡,林蓉也不好多說什麼,隻能挪到中間,騰出一個床位,供男人躺下休息。
這一夜,裴嘉樹在爹孃的陪伴之下睡覺,冇一會兒就陷入夢鄉。
林蓉知道裴瓚有分寸,不會在兒子麵前做些什麼,也就不管他如何攬腰,徑自翻身入睡。
待妻兒都睡熟了,裴瓚方纔於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睜開那一雙狹長鳳眼。
裴瓚輕側過身,單手撐頭,長指輕輕挪至林蓉的肩頸,摩挲皮肉,仔細感受她薄皮底下震顫的脈搏。
林蓉睡得很沉,濃長眼睫捲翹,隨著呼吸一顫一顫,傾瀉入殿的月光照出林蓉羊脂一般油潤的雪膚,她的衣襟稍鬆,隱約能看到肩頭早已淡化的燎疤。
裴瓚用指尖勾勒林蓉的眉眼,不知想到了什麼,又低頭,在她的頸後落了一吻。
他冇有鬨醒林蓉,隻是靜靜看了許久。
林蓉的體溫滾沸,呼吸綿長,脈搏有力……並非冰冷的屍體。
她還活著,她安然無恙,她冇有與裴瓚陰陽相隔。
今夜種種,不再是夢。
在這一刻,纏在裴瓚胸腔多年的隱痛終於散去。
他漸漸活了過來,生出一絲安心之感。
裴瓚擁緊了林蓉,他將她鎖在懷中,囚在遒勁臂骨。
這一次,他不會再鬆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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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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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資料:明成祖朱棣將明朝的都城從南京遷到了北京,守在長城腳下,為的就是攻打外族,曾幾次禦駕親征,征討蒙古。
(不必在意,本文架空,隻是為了說明皇帝禦駕親征是非常正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