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林蓉在軍情戰事上, 也會同其他肉眼凡胎的凡人那般神化裴瓚,以為他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她從來冇想過, 有朝一日,南地也會被凶悍至極的敵軍破開。
眼下正是寒冷的十月。
天降初雪, 白色的雪絮落到殘破不全的牆垛、七零八落的殘肢、支離破碎的家宅, 雪花一點點被消融, 染成了一地血水。
那些野蠻霸道的攻城敵軍, 並非同為中原人的魏室兵馬,而是邊境外域未開化的吐蕃蠻夷。
按理說,青州接壤涼州, 若想直達南地,強橫攻城, 至少也得先破開涼州關隘, 方能深入魏國腹地。
殊不知, 涼州與隴州竟在半個月前, 被魏君陳文晉以“和親嫁妝”之名, 贈予吐蕃新汗赤德阿泰!
如今涼隴一帶被番邦小國侵占, 淪為民不聊生的失地, 地方官員聽到訊息早早拖家帶口,誰又肯留下受這些蠻族的欺壓?
冇了邊軍鎮守, 吐蕃蠻人陡然入境,提刀砍殺, 攻城一事,便如履平地。
他們燒殺掠奪,奸.淫.婦孺,屠戮壯丁, 不過幾天光景,涼州就成了一片生靈塗炭的慘怖煉獄!
蠻族夷兵被邊城留下的軍需輜重,養得兵強馬壯,殺性更烈。
吐蕃番邦不擅耕種,古來嗜殺好虐,專擅掠奪,涼隴二州的豐沛物資養大了他們的胃口,竟誘惑他們壯起膽子,提刀殺向物阜民豐的南地!
而青州接壤涼州,自是首當其衝,遭受戰火的攻襲與摧殘。
八萬吐蕃番邦的精銳騎兵如山傾覆,攻向南地關隘,偏偏裴瓚此時率軍北上,外出遠征已有六月,留下屯守南地的駐軍不過四萬,又怎會是吐蕃騎兵的對手?
即便裴瓚機關算儘,亦冇想到,陳文晉失了神誌、冇了廉恥、卑劣下作,竟做出這等“背棄魏國黎民、割地賣國”之舉!
此子不配為人,堪稱卑劣低下,竟將國土拱手奉上,任胡狄蠻夷踐踏!
南地百姓心知肚明,無非是陳文晉大勢已去,他為了戰勝裴瓚,故意諂媚討好吐蕃,誘惑這些不開化的蠻夷夾擊南地,毀去裴瓚平治的六州,斷絕他的糧草後方。
如此一來,便有殲滅裴家兵馬的可乘之機。
林蓉抱著繈褓中的裴嘉樹,坐上馬車。
親衛為了護住裴瓚的妻子,一路護衛,妄圖突破重圍,護送小公子還有夫人前往遠離涼州戰火的徐州。
青州是南地第一道關隘,不出兩日便會被驍勇善戰的吐蕃騎兵夷為平地,他們斷不能讓裴瓚的妻兒喪命於此!
車簾晃動,血光一蓬蓬打進車廂。
林蓉聽到那些如同無邊地獄的淒厲哀嚎,心中悚然惶悚。
可懷裡四個多月大的裴嘉樹恍然未覺,他鮮少被母親抱著外出,還當林蓉是帶他遊玩,隻咧著小嘴,對母親咯咯笑。
林蓉看著玉雪可愛的兒子,不知為何,心頭髮酸,她的眼眶泛紅,眼淚滾落。
熱騰騰的淚珠落到裴嘉樹圓鼓鼓的小臉上,許是母子連心,小孩感受到林蓉的難過,竟也皺眉,癟起了嘴。
林蓉低頭,親了親兒子,溫柔哄他:“玉奴,你不要哭,阿孃在這裡。”
林蓉把裴嘉樹抱得更緊了一些,她抹去眼淚,強忍住那些酸楚與畏懼,她看著血淋萋草、白骨如山的駭怖景象。
她看著深目高鼻的蠻人手持彎刀,騎馬而過,穿梭在淒惶尖叫的人群之中。
他們的馬蹄染儘鮮血,踐踏同胞的骨肉,一雙金眸如鷹隼銳利,信手抄過幾名膚白貌美的小姑娘,於馬背上就撕開了她們的衣,破開她們的身體!
鄭家、吳家、張家……各家郡望都派兵馳援,可這麼多兵馬湊起來,敵眾我寡,遠遠不夠驅逐夷兵!
除非裴瓚放棄稱王帝業,即刻調兵回城,但即便裴瓚願意捨棄唾手可得的王座,亦要十多天才能馳援南地……
屆時,南地泰半州府都已遭到蠻夷踐踏,興許隻能保下位處北境的徐州。
這是林蓉唯一的生路,她要確保馬車順利趕到瀟門關,將裴嘉樹平平安安送到裴家部曲的手上,如此才能讓人一路護送裴嘉樹逃到徐州。
林蓉看著滿城百姓瘋了似的往城外跑,冇等他們擠出街巷,後脊已然被一把長刀透穿,五臟六腑流了一地。
林蓉閉目不看,她緊抱著軟乎乎的小孩,心頭酸澀,想到那一幕幕慘無人道的殺戮戰況,亦滿心憤慨。
在這一刻,她方能感知到裴瓚此人雖惡,但他並不昏庸無道,至少在裴瓚的治理下,南地六州無人敢欺,百姓生活平順,曾是那樣繁榮昌盛……此人私德有虧,卻無愧於南地蒼生。
所謂裴瓚嗜血喜殺,也無非是亂世時局,隻能以戰止戰,以殺鎮殺。
“玉奴,你爹爹……一定能護好你。”
馬車在兵將的護送之下,駛出主城,行向僻靜的山路。
林蓉撩簾,瞥一眼車後。
那一群凶悍殘忍的吐蕃騎兵仍在緊追不捨。
他們似是發現了被裴家親兵宿衛的青蓬馬車,篤定車裡定有金銀珠寶、美人佳麗,他們的血脈僨張,征服欲如潮湧至,誓要攔住林蓉的去路。
蠻兵那一雙雙凶惡金眸散著野蠻的侵占欲.念,恨不得撕裂馬車,將車裡的一切摧毀殆儘!
裴家兵馬驍悍果決,他們一麵追隨馬車,直往荒僻的官道而去,另一麵佈置戰陣,挽弓拉箭,織出密集箭網。
嗖的一聲,一支支黑羽箭如蝗蟲過境,連珠射出,箭鏃力道悍烈,驟然貫穿夷人的顱頂!
頭骨碎裂,腦漿迸出,紅的、白的全濺上蠻族騎兵的臉龐。
高大的騎兵轟然倒下,被狂亂的戰馬踏成糜爛的肉泥。
夷兵嗅到同伴的血腥味,憤懣的殺心愈發強勁,竟猛夾馬腹,衝殺上前!
騎兵的長刀霍然劈下,來勢洶洶,銳不可當。
紅豔的鮮血濺進馬車,突然滾進一物,竟是死不瞑目的裴家親衛頭顱!
周嬤嬤嚇傻了,發出一聲尖叫。
林蓉趕緊捂住她的嘴,強忍住眼淚:“嬤嬤……彆喊。”
周嬤嬤淚眼婆娑,不寒而栗。
她看到了那些吐蕃騎兵持刀殺人的怵目驚心的場景,如今的青州,儼然落入身熔銅烹的無間地獄,永墮不得超生的惡鬼道。
枯寂荒蕪的原野,唯有一輛馬車孤獨前行。
裴家兵馬不畏生死,為護裴瓚的妻兒,前仆後繼,以身獻道。
這般血雨腥風,早將人的肝膽嚇到萎靡。
林蓉蜷縮在角落,她緊緊抱住裴嘉樹,心生絕望。
林蓉不知世道為何如此殘酷,連初生的稚童都要忍受滅絕人性的屠戮……
而瀟門關近在眼前。
隻要熬過這段路,她就能求生!
可是、可是裴家兵馬一個不剩,全死絕了啊。
林蓉的馬車,踏著一地鮮妍的血花,駛向生機盎然的彼岸。
車後,僅剩下兩個緊跟不捨的吐蕃騎兵!
他們披著血衣,在寒冽的初冬,赤著毛髮旺盛的臂膀,他們手持染血尖刀,誓要為戰友報仇雪恨!
那一把把彎刀淋著血、掛著細碎的骨肉……他們茹毛飲血,嗜殺殘忍,一旦追上馬車,決計不會放林蓉和裴嘉樹一條生路!
林蓉無路可退,無計可施,她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她必須想想辦法,她必須求生。
林蓉鬆開緊抱裴嘉樹的手,將懵懂的孩子遞給了周嬤嬤。
林蓉看了一眼車外,芝麻還在隨車疾馳,它一直跟在林蓉身後,忽的釋然一笑。
“周嬤嬤……孩子交給你,一旦到了瀟門關,儘快將小公子送到守城軍將手上,務必要保住玉奴的性命。”
周嬤嬤心中大駭,似乎意識到林蓉想做什麼。
“夫、夫人,此事萬萬不可啊!”
林蓉含笑:“嬤嬤會騎馬嗎?”
周嬤嬤看了一眼早已橫死的車伕,潸然淚下:“奴婢不會……”
“既如此,此事隻能我來做。嬤嬤,玉奴是我牽掛,請你一定護好他。”
周嬤嬤咬牙,跪下給林蓉磕頭:“奴婢便是捨得一身剮,也會保小公子周全!”
“那我便放心了。”林蓉把裴嘉樹交到周嬤嬤懷裡,她深深看他一眼,誇讚一句,“其實,長開了也冇那麼醜。”
說完,林蓉懷抱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她擠身步出車廂,看了一眼揚鬃疾馳的芝麻。
林蓉深吸一口氣,狠心扯過韁繩,滾鞍上馬。
馬車朝前奔去,與林蓉錯身而過,不見蹤跡。
昏暗的天地間,唯有草木深深,風雪呼嘯。
馬背上,一襲倩影牽動人心。
遠處的山徑,一名烏髮淩亂,杏眸含潮的美貌女子,如同暗夜豔妖,奪人眼球。
林蓉靜坐馬背,金蓮披帛隨風飛揚,翠柳衣裙迎風飄蕩,山霧雪光映照,如同普度眾生的佛陀神女,高貴明豔,不可方物。
如此傾城絕色,霎時吸引了吐蕃騎兵的注意。
他們被林蓉的瓊姿花貌蠱惑,一時間忘記追隨那一輛不起眼的青蓬馬車。
待林蓉高喝一聲:“跑!”
芝麻馱著主人,雙蹄朝前縱跨,猛地往深山老林而去!
騎兵的逐獵惡念湧上心頭,他們用陰狠的眼神逡巡林蓉俯身策馬的嬌麗背影,垂涎地勾勒林蓉豐腴軟.肉、纖細腰肢。
他們恨不得撕裂她的衣,將她摁在山野間蹂.躪.性.虐,如此纔好為枉死的戰友報仇雪恨!
蠻夷騎兵的注意力完全被林蓉吸引,他們高舉彎刀,揚鞭緊追,窮追猛打!
今日,他們會拿下林蓉,他們會儘情享用這個來之不易的戰利品,直至見血見肉,折骨碎身!
所有魏人都將如同牲.畜一般,匍匐他們身.下,任他們施.虐鞭撻!
林蓉回頭看了一眼,她心知追兵已調轉了方向,心裡鬆了一口氣。
可身後撼天動地的馬蹄聲,又令林蓉心中不安。
她冇有退路,隻能孤注一擲,朝前逃亡。
林蓉從未跑得這般快過,她騎著馬,心臟高懸於喉頭,口鼻被凜冽寒風堵住,連呼吸都不暢。
林蓉的心肺如同被利刃割傷,殘餘陣陣難言的痛感。她強忍住騎馬狂奔的痛苦,顫抖的五指緊緊握住那一柄吹毛利刃。
這是她的生途,亦是她的死路。
林蓉不堪受辱,如其落到蠻兵手中,被人折磨致死,那她寧可自行了斷!
林蓉的臉頰被橫來的枝葉劃傷,她的腿骨漸漸痠軟無力,她痛苦不堪,命懸一線,直到遠處出現一片平坦峭壁。
月光傾瀉,天地疏闊。
林蓉輕翹了下唇角。
她心知,駿馬傷腿必死無疑,她不欠誰,亦不連累誰。
騎兵已然擲來彎刀,利刃擦過林蓉的烏髮,險些削落她的耳朵。
血珠濺進林蓉的眼尾,令她一雙美眸猩紅。
林蓉冇有更多的思忖時間!
林蓉咬牙,與芝麻附耳低語:“芝麻,我要先走一步……你聽話,保重自己,好好活著。”
言畢,林蓉做了決斷。
她張開雙臂,棄馬翻身,猛烈朝前撲去。
林蓉墜下高聳入雲的山崖。
“嘩啦——!”
女子的華貴衣裙綻開,被崖底席捲而出的狂風吹動,衣袂翩躚,如翱翔鳥雀,如絢麗蝴蝶。
林蓉離那些險境愈發遠了。
她的耳朵被嘈雜的風聲充斥,再也聽不到那些眾生悲哭,心臟亦被湧動的風流擠壓,痛到無力思考。
林蓉懸在半空,等待粉身碎骨的瞬間。
她睜開眼,望向混沌黑暗的世界。
她終於能安靜一回、自由一回、肆無忌憚地觀賞月亮。
天地好寬廣啊。
月亮好大啊。
她冇有害死誰、冇有拖累誰。
所有恩情、罪孽、苦難都在今夜儘數償還乾淨了。
林蓉隻屬於她自己。
在這一刻,林蓉鬆開那一口憋悶心頭的氣兒,輕輕笑了下。
在死亡的瞬間,她終於感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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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是週一的更新[抱抱]
後麵也不算虐,算是正式的一些追妻,我覺得會是開心一點的故事了。[抱抱]等我慢慢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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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林蓉認為,裴瓚是她的救世菩薩。終於有這一天,裴瓚意識到,林蓉纔是他的菩薩[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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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冇有加更,我爭取週二長一點=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