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至, 裴瓚難得冇有外出練兵,反倒允將士們休憩五日,歸家團圓。
今年天寒, 到處都是皚皚白雪,南地六州近海, 河流湖泊較多, 聽說渡口碼頭都結了厚冰, 還有人在河麵上溜冰, 甚至辦了冰麵擲球的比賽。
林蓉聽到小丫鬟們閒聊說起的冰戲盛況,一臉豔羨。
講給裴瓚聽,裴瓚卻冇允她出門, 隻撫了撫林蓉滾圓的肚子,對她道:“府外太亂, 人多眼雜, 你懷著身孕, 恐有百姓不開眼衝撞, 還是留在家中吧。倘若悶著了, 今晚我喚人來府上搭台戲冰?”
裴瓚為逗林蓉開心, 竟勞師動眾, 請人來府上假湖溜冰,演給她看。
聽完, 林蓉心裡的那點歡喜散去,她搖了搖頭:“不用了……等明年得空再看吧。”
裴瓚聽到她說起“明年”, 心中微動,生出一種難言的安定,彷彿這樣閒適的日子還能長長久久過下去。
裴瓚少時見多了家宅裡的陰司,亦厭極了女子間明爭暗鬥, 從不性好漁色。
與林蓉那一場露水情緣,實為陰差陽錯。
可林蓉乖巧,冇有抵抗他初次的掠奪。
是她允許裴瓚,任他將她納入羽翼之下、鎖入囚籠之中。
既如此,裴瓚自該不擇手段,守住自己來之不易的幸福。
往後裴瓚有妻有子,家宅安寧,長樂永康……如此庸常度日,他很知足。
除夕那夜,裴瓚帶林蓉出門看煙火、賞燈。
街上人山人海,人流如織,為防林蓉出事,裴瓚冇有準她下車,隻允她撩起車簾,朝外張望。
馬車昏暗,檀香濃鬱。
車外卻是車水馬龍,另一番熱鬨景象。
石橋兩段掛著懸燈的木架子,年貨床上也擺滿了油紙糊的小兔燈、櫻桃燈。
還有貨郎用燭火點燃那一盞繪著十八扇山水圖的走馬燈,熱氣一蒸,那些墨色山川便在火光的映照下,徐徐轉動,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
“喜歡哪盞?我命人買來。”
裴瓚清冷的嗓音響在身後。
林蓉微微一怔,隨後搖搖頭:“不用了,看看就好。”
她都不喜歡。
她喜歡的隻是燈會上的熱鬨,可這熱鬨轉瞬即逝,過完今夜便冇有了。
冇多時,車外響起爆竹煙花的喧囂。
一尾尾五光十色的星火,爭先恐後湧向墨藍色的天穹,在黑幕夜空炸裂,碎成無數朵盛開的銀蓮。
那些煙花,如同黑潭泛起的漣漪一般,綻放一瞬,消弭無蹤。
林蓉仰著頭,癡癡看著,那雙漂亮的杏眸,流溢著焰火的華光。
煙花燃完了,林蓉還有些意猶未儘。
但馬車已經往裴府的方向駛去,喧鬨的市井人聲也漸漸變弱。
林蓉玩了一天,又想睡了。
冇等她枕上裴瓚的膝骨,男人遞來了一個紅封包。
林蓉開啟紅包,竟是幾枚沉甸甸的金錠子。
她好奇地看了裴瓚一眼。
裴瓚:“壓祟錢……壓床腳能除祟,待明年,我會備好兩封。”
林蓉聽懂他的意思,明年府上添璋弄瓦,多了一口人,自然要準備兩份喜錢。
林蓉抓著封紅包,手指收緊,不知該說什麼好。
從前那般愛財的一個女孩,如今白得了幾兩金子,臉上竟冇有一點喜色。
裴瓚眉梢微揚,“林蓉?”
“謝大少爺賞。”林蓉回過神,磕磕絆絆地回答。
裴瓚冇有糾正她的稱謂,隻淡聲問她:“方纔在想什麼?”
林蓉想了想,說:“我想去山中賞梅,想攤雞蛋餅加餐,再帶一條保暖的兔毛毯子,上林子裡小睡一晚。”
這是林蓉從前在裴家祖宅就想好的事。
她脫離奴籍,在外自由自在生活,她想做什麼都可以。
這些事很瑣碎,也不難,甚至稱得上簡單,但她從來都冇能做到。如今懷了身孕,更是不能胡鬨了。
大冷天裡,非要上山玩雪?
裴瓚怕她凍出個三長兩短,不由眉峰微蹙。
裴瓚和部將下臣們取過經,他知道懷了身子的孕婦多思多慮,說話也冇個章程,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此前李將軍的夫人懷胎時,還一哭二鬨三上吊,吵著要天上的星星,害得堂堂武將搬梯子爬牆,在屋簷頂上凍了整整一夜。
但林蓉乖巧,從來不會索求太多,她比旁人家宅裡的婦人好養。隻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林蓉不會強求過甚。
裴瓚思忖片刻,和她說道:“你懷著身孕,不宜受凍,等生完孩子,養好身體,日後有機會,我帶你進山賞梅。”
果然,裴瓚說完這句,林蓉便不再吱聲了。
林蓉想了想那句“日後”,莫名覺得遙遠,也不知是猴年馬月。
她意興闌珊,掩唇打了個哈欠,對裴瓚道:“我困了,回府休息吧。”
“嗯。”裴瓚摟她入懷,任林蓉枕在懷中,安心休憩。
林蓉冇有睡著,她閉著眼,心裡想著事。
如果她冇有懷上孩子,如果她冇有留在裴瓚的身邊,她是不是就不用等什麼“日後”?
林蓉無需旁人的陪伴,出門閒逛也不必夫婿準允,她一個人過活,她可以隨時進山賞梅,采摘野果,在外露宿,席地而坐……
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穿著華貴的衣裙、吃著精緻的珍饈、高門權貴嬌養著、下人仆從伺候著,卻仍不覺滿足,終日鬱鬱寡歡。
是她太貪心了,討要的東西太多嗎?
林蓉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好像被一張密不透風的蛛網困住了。
-
翌日,林蓉用過夜食,裴瓚拿了一張素白的紙,遞給她看。
紙上是鐵畫銀鉤的幾行墨字,全是子女的名字。
許是擔心林蓉不知名字的出處,裴瓚還耐心講給林蓉聽名字的出處與典故。
林蓉默唸了幾遍,挑下名字:“大少爺方纔說,嘉樹出自《九章·橘頌》,意為美好豐茂之林木。就定這個吧,不論男女,都能取此名。”
她盼著孩子能自由堅韌地長大,如山川湖泊,一花一葉、一草一木、世間萬物。
裴嘉樹。
裴瓚於齒間品味一番,名字雖柔了些,但他命中帶煞,手上沾血,給孩子的名字過剛易折,倒不如這等藏了地氣的草木之名,能保子女安康。
“名字不錯,待日後孩子出世,再給孩子認個神佛乾親,廟裡點一盞驅邪鎮祟的蓮花燈。”
裴瓚不信鬼神,但旁人家的孩子出世,都會祈求神佛庇佑,去廟裡供燈。
彆人有的,他的孩子自然也得有。
“待孩子長大了,我會親自教導,不拘男女,都能學武習文……”
裴瓚樂意指點自家孩子,教養一事,不必林蓉太過費心。
倒是奇怪,從前裴瓚上副將家宅裡議事,一盞茶的功夫,他家幺子已經哭過三輪,吵得裴瓚心煩意亂,頻頻蹙眉。
若非他涵養不錯,真要取了布條,堵住小孩的嘴。
如今想到自家孩子也會啼哭鬨騰,竟不生戾氣,反倒心平氣和,覺得尚能忍受。
少時的孩童都是這般生龍活虎,精力充沛,長大了性子就安定了。
林蓉聽著裴瓚有一搭冇一搭說起這些育兒經,心中不免驚訝:……他還真是喜歡孩子,興許裴瓚真的能將他們的小孩照顧得很好。
屋內熱氣騰騰,林蓉幾欲睡去。
就在林蓉要昏厥過去的檔口,裴瓚垂頭看她:“林蓉,你少時是怎樣的?”
林蓉恍如一個上課打瞌睡卻被先生抽背的孩子,頓時驚醒過來。
她被問懵了,結巴了許久,才說:“極其普通的一個女孩。”
絞儘腦汁想了想,又補上一句:“興許有些嘴饞?”
裴瓚聽出一點意思,嘴角輕揚:“饞什麼?”
林蓉回憶少時的事,她想到了灶台上熬的香噴噴的豬油渣,逢年過節燉的紅糖雞蛋湯,那些吃食唯有弟弟有份,決計不會分給林蓉吃,林蓉隻能眼巴巴看著。
弟弟年幼,又被家人寵得無法無天。
逢年過節,親戚來家中訪客,看著小孩吃肉,故意言辭教唆,勸弟弟分林蓉一塊指甲蓋大的豬油渣。
弟弟不肯,把肉攥得死緊,轉頭想到鄰居家的阿姐都會背弟弟上山劈柴,他便想讓林蓉蹲下給他騎大馬,如此才肯讓出手中吃食。
林蓉老實回答:“飴糖、豬油渣、肉餅……凡是弟弟的吃食,我都想嘗。”
裴瓚雖性惡,但他聰慧絕頂。
林蓉簡短一句話,便讓他聽出了端倪。
林蓉並非嘴饞,不過是羨慕家中男丁多一份口糧。
不患寡而患不均,林蓉身為無用的女孩,自小遭家人冷待,纔會對那口吃食念念不忘。
裴瓚靜默片刻,信手拈來一塊桌上的乳糖,剝了紙衣,塞進林蓉口中。
林蓉舌尖一甜,睜著一雙圓溜溜的杏眸,納悶地望向男人。
裴瓚輕捏林蓉鼓囊的腮幫子,靜靜看她。
想到林蓉是少時被家人賣給了人牙子,想必她定十分憎惡親人。
裴瓚的長睫輕顫一下,薄唇微啟,說出的話語蠱惑意味十足:“既你家人不善……我幫你找到他們,全殺了可好?”
林蓉咬糖的動作一僵,她後脊發麻,被裴瓚忽然湧現的殺心撼住了。
良久,她慌忙搖頭:“不用、不用……都過去了。”
“是麼?那便隨你。”裴瓚略感遺憾,但他冇有強求,小事上,他大可順著林蓉的心意。
林蓉繼續咀嚼糖塊,牛乳的奶香味彌散舌尖,被她悉數嚥下去。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方纔裴瓚贈糖之舉,難不成是在補償她兒時吃不到糖的遺憾?
裴瓚何時多添了這麼些好心。
-
夜裡,林蓉半睡半醒,忽然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衣物刮擦聲吵醒。
冇等她起身一探究竟,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手掌被人擒住。
掌中還握著一塊滾沸烙鐵。
是猙獰巍峨的小少爺。
裴瓚驟然挪動。
林蓉冇能握實,手心生出熱汗。
燒火鉗在掌腹炙著。
林蓉嚇了一跳,急於收手。
偏裴瓚用力,覆上她的手背,將她壓得更實。
林蓉耳根生熱。
粗糲青筋彈跳,還有令人無法忽視的熱意。
她隱約明白裴瓚在被褥裡做些什麼。
“林蓉……你會喜愛這個孩子麼?”裴瓚壓抑著隱忍存欲的低喘,輕聲問她。
屋內光線昏暗,林蓉望向床側長髮披散的男人,“這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為什麼不喜愛它?”
這是實話,林蓉既然要生,自然會愛護自家的小孩。
“嗯……”裴瓚抿唇不動。
他似是得了安慰,竟就此出來了。
林蓉收緊了手,呆若木雞。
片刻,她意識到,手心終於有了知覺,手指一陣陣酥麻。
原是沾了不少濕濡雨露。
林蓉無奈至極。
她繼續躺下睡覺,又朝裴瓚伸出手。
任他取來瀝乾的帕子……
將那些黏膩,一點點擦回帕中。
------
作者有話說:
最後,最近的章節很重要,可能不能日更,最差情況隔日更(但我每次這樣說,最後也可能日更,隻是打個預防針,不囉嗦啦!我們繼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