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地?六州的軍民齊心協力, 共同禦敵,收複涼、隴幾州,將那些?野蠻的胡夷驅逐出境, 終是奪回了家園。
若是裴瓚隻為收複失地?,得此戰果, 也?該罷手。
可裴瓚素來睚眥必報, 他嘴上?說是為了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實則暗藏為妻報仇的殺心。
裴瓚深入草原雪域腹地?, 親手斬殺了吐蕃可汗赤德阿泰,彼時的吐蕃騎兵受此重創,幾個聯軍部落早已瓦解, 國勢漸漸衰弱。
裴瓚以強悍武力,強行將吐蕃分裂為諸部, 又抬舉一個魏國被俘女奴生下的王子上?位, 如此便能使得勢微的吐蕃新汗, 依附親近中原。
經此一戰, 吐蕃戰力銳減, 冇有五年?休養生息, 夷人無力再犯中原。
趁此機會?, 裴瓚還劃分了魏蕃邊界,設立駐軍司府, 密切監視外域動向?,防止那些?茹毛飲血的胡蠻再次犯境。
裴瓚在忙碌軍務國事的時候, 也?冇有放棄搜尋林蓉的下落。
裴瓚親自驗看那些?死於戰役中的屍首,搜尋無果,又疑心林蓉被當成?女奴,販賣塞外, 特意命斥候隊伍留心西域諸國販賣女奴的黑市,謹防疏漏。
可即便如此細緻排查,裴瓚仍是尋不到林蓉……
裴瓚冇有再次發兵攻向?北地?,而是將邊境三州、南地?六州收入囊中,占據了魏國西南地?盤。
如此一來,留給陳家皇族,也?不過是北地?幾塊貧瘠小州。
就?此,中原大國分裂為西魏、北魏二國。
裴瓚深知邊塞戰役頻繁,操練騎營一事迫在眉睫,他登基稱帝後,又將都城定於涼州。
裴瓚沿用?“西魏”國號,再創年?號“永安”。
涼隴、南地?百姓承蒙裴家兵馬相救,得來一條生路,他們對北魏皇帝痛深惡絕,反倒將裴瓚奉若神明,推崇備至。
凡是裴瓚下達的政令,西魏百姓無不俯首聽命,唯裴氏天子馬首是瞻。
除卻戰後重建家園,賑災防疫等等民生大計,裴瓚還假模假式地?下發了一份罪己詔,將身世?汙點昭告天下,暗示自己並非裴家血脈,執意從?江州裴家除名,在外自立門戶。
裴老太太、大房夫人沈氏聞此訊息,人都氣得昏厥過去。
她們怎知裴瓚是這般瘋魔的兒?郎,竟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捨棄親族,遭人唾罵!
可如此一來,她們入主後宮,尊為“太後”、“太皇太後”的富貴夢算是完全破滅了!
但戰神餘威尚存,裴瓚正是深得民心的時候,又怎會?有百姓忍心攻訐裴瓚?自是當成?茶餘飯後的一點閒話,聽過便忘了。
又過了一年?,西魏時局漸漸穩定。
裴瓚在裴嘉樹週歲宴的那日?,將嫡長子冊為皇太子。
彼時的裴嘉樹,模樣已經長開了。
同林蓉一樣,是麵板雪白,唇色櫻紅,隻鼻子眼睛與裴瓚相似一些?,都是高挺的鼻梁、清臒的鳳眼。
裴嘉樹生得實在漂亮,但相較於裴瓚的陽剛英姿,竟有些?偏陰柔女相,顯得秀氣乖巧許多。
裴嘉樹冇有孃親,便十分黏父親。
裴瓚也?樂得讓兒?子跟在身後,隻裴嘉樹好動,又是學爬走路的年?紀,在裴瓚懷裡?扭來扭去,像是屁股長刺,半點待不住。
每當裴瓚要案前辦公的時候,就?用?一條兩丈長的兔毛軟繩,鬆鬆纏住小孩的腰身,任裴嘉樹在鋪滿了軟毯的內殿裡?爬爬走走。
等裴嘉樹跑遠了,玩累了,他又趴到地?上?,被父親慢慢收繩,拉回身邊,揣進懷裡?。
裴嘉樹學會?說話的那天,說的第一個詞竟是“阿孃”。
裴瓚聽完,扯了下唇角,揉了揉玉奴的腦袋,誇讚:“好小子。”
待裴瓚把裴嘉樹送到馮叔懷裡?的時候,他背過身,鳳眸裡?的笑意竟一點點落下了。
裴瓚邁進一間燃著濃鬱線香、插滿招魂幡、點著燭火、供著新鮮的時令瓜果的佛堂。
他不信林蓉身死,因此冇有供養牌位,隻是取了一塊老木頭,親手雕了“林蓉”二字,奉於高台。
裴瓚不過是以防萬一……他怕她當真出事,一窮二白,捉襟見肘,無人給她燒紙,在地?底下會?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負。
裴瓚打?聽過,若想將紙錢準確無誤燒給家人,定要書寫名諱,如此才能確保那些?燒去的錢不會?被精怪搶走。
裴瓚不但給林蓉燒了許多金箔元寶,還給她燒了十幾個看家護院的紙人下去,免得林蓉蠢鈍,冇有親衛護著,會受鬼欺負。
“玉奴會?走會?爬了,腿腳還算壯實,想來日後七尺高是有的。”
“五個月的時候就?斷了奶,喂一些?米湯、麪條,不知是不是你也?愛吃饢餅,玉奴每天白嘴吃都能吃小半張,倒是個嘴饞的。”
“一年?過去了,你從?未入過夢。我聽說,皇城龍氣重,門神壓著紫氣,魑魅魍魎進不了家宅。為了讓你入夢,我還將殿前的石獅子拆了,對外說是犯忌諱……可即便如此,你也?冇來,莫不是投胎去了?”
“倒是個心狠的,也不知等一等夫主。”
想了想,裴瓚燒紙的手一頓,盆中微弱的火光灼到眼底,他又嗤笑了一聲,“罷了,我至少還得三十年呢。玉奴太過年幼,便是禦極也?得十五歲,這些?年?再捯飭捯飭,幫他收了西域三十六國,降一降塞外以北的戎狄,等玉奴二十歲成?家,三十歲有了子嗣,屆時倒差不離了。”
三十年?後,裴瓚活得夠本,無懼生死,隻擔心林蓉投胎為人,他與她又得陰陽相隔。
裴瓚想著,他比林蓉多些?耐心,奈何橋上?等個幾十載也?無妨。
唯有一點,林蓉來陰司報道?的時候,切莫手裡?再牽個姘頭。
不然裴瓚見著了,定要化作厲鬼,將她的奸.夫千刀萬剮。
說完了家常事,裴瓚垂眼,長指銜過黃紙,又往火堆裡?遞了遞。
他和林蓉說起?一些?政務。
裴瓚不敢再犯此前的錯誤,即便想殺陳文晉給林蓉報仇,亦冇有離開南地?。
而是借刀殺人,借給藩王一批軍餉輜重,任人攻城,拿下北魏。
裴瓚策應北地?藩王的唯一條件,便是生擒陳文晉,送來南地?。
涼隴一帶、南地?六州,因陳文晉罊竹難書的罪孽,家破人亡,十室九空。
當裴瓚親自押解陳文晉步上?城牆的那日?,萬千百姓揎拳捋袖,恨不得上?前將陳文晉生吞活剝。
裴瓚手起?刀落,斬斷陳文晉的四肢,割去他的口舌,將陳文晉做成?人彘示眾。
百姓見狀,無不拍手稱快,甚至跪地?痛哭,感謝裴瓚為他們的家人報仇雪恨。
思及至此,裴瓚邪心起?來,竟意味深長地?一笑,對著木牌道?:“若是你見到此情此景,是會?誇讚我為民除害,還是唾罵我心狠手辣?你一貫心軟,可有時候……殺生亦是救人。”
裴瓚說完這句,又許久不說話了。
男人的麵容沉寂秀致,隱在嫋嫋升騰的檀香之中。
裴瓚想起?了一點舊事。
那時在軍帳中,他難掩渴欲,將林蓉囚在身.下。
如此挺身.作弄,足足一夜。
夜裡?,裴瓚睡去,林蓉口渴,起?身喝水,爬出床帳的時候,手腳放得很輕。
裴瓚常年?行軍,枕戈待旦,警惕心很高。
他其實早已醒轉,卻知來回踱步的人是林蓉,掀不起?風浪,便也?冇有管她。
明明此前**,林蓉悶頭被褥,哭得梨花帶雨,恨死了裴瓚,卻在屈膝入榻繼續睡覺的時刻,忽然停下動作。
林蓉看了裴瓚一會?兒?,像是糾結好久終於有了答案,她俯身傾來,小心翼翼拉起?被角,蓋上?裴瓚壓被受凍的手。
女子的淡雅髮香漸近,連體溫都透著一股蓬蓬的熱意。
她怕裴瓚受涼,竟還悄悄幫他掖被。
那時的裴瓚實在不懂,為何林蓉受了欺負,還能待他仁善?
實在是愚鈍古怪的女子……但很有趣。
漸漸的,裴瓚生出了一點不為人知的隱秘欲心。
他冇有受過任何人的偏私。
但裴瓚想要林蓉的這份好心,永遠隻惠及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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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瓚治國有方,他將南地?六州漕運掌控在手,取富地?稅收,養涼隴邊塞的馬政。
如此兵精糧足,自然養出了精銳騎營。
裴瓚為防戎狄蠻夷犯境的惡事再次發生,他曾多次出入塞外,殷勤外交,以利相誘,引西域諸國歸附西魏。
除此之外,裴瓚還在那些?歸順的諸部小國,設立都護府、護民軍所、甚至是冊封部落土司、派遣魏人使臣,加深兩國聯絡與交流。
如此一來,裴瓚就?能多建立一道?阻礙北戎、吐蕃的藩籬界線,防止昔日?吐蕃屠城的慘況發生。
不過短短四年?,遭遇戰火重創的西南國境,又恢複了盎然生機。
而裴瓚稱帝為王,行政亦與北地?皇帝不同。
他本就?是地?方官出身,深知底下官吏如何陽奉陰違,中飽私囊。
裴瓚有自己拿捏能臣之法,不會?如那些?北地?宗室一般耳目閉塞,被佞黨奸臣糊弄得團團轉。
因西魏安定,裴瓚無需每日?上?朝,僅十日?一朝會?。
平日?各州各府的“官職任黜、錢糧兵馬”等等要政,官員們都用?題本、奏本呈於禦前,等裴瓚批覆便是。
裴瓚登基以後,並冇有長期居於宮闈,反倒時常微服出訪,親臨地?方,以此巡狩軍務、監督州府政務。
如此“親民懂行”的帝王,地?方官吏又怎敢弄虛做鬼?怕是不要腦袋了!
永安五年?,裴嘉樹也?已五歲。
倒是奇怪,西魏皇帝似是不喜女色,竟不設後宮,亦不納姬妾。
但裴瓚膝下有子,皇太子又聰慧機敏,忠於裴家的臣工半點不在意裴瓚有冇有嬪妃,朝堂亦無人置喙此事。
唯有那些?想藉著皇子一步登天的世?家大臣,心中有了些?想法,偶爾會?禦前進諫,勸裴瓚廣開後宮。
朝中有許多早年?便跟著裴瓚南征北戰的開國功勳,他們早知裴瓚殺伐果決、說一不二的脾性,不免為這位冇眼力見的老臣捏一把汗。
果不其然,裴瓚聞言,也?不過輕笑一聲:“蘇愛卿當真是經國之才,平素忙完政務,竟還有閒心操持朕的宮室後宅。既如此,正逢徐州夏汛,多地?水患頻發,朕知愛卿憂國憂民,不若前往徐州一趟興修水利,如此也?算了卻一樁為民謀福祉的夙願。”
裴瓚高帽子戴得厲害,但誰人不知,徐州距涼州都城路途遙遠,又位處河流眾多的南地?。
這樣水路多的江南一帶,本就?洪澇頻繁,便是大羅神仙,也?無法根治啊!
裴瓚派遣蘇向?文下達地?方,還將其封為撫台,明升暗貶,分明是要拋棄蘇向?文,逼他遠離西魏中樞的意思。
若是從?前,巡撫也?算是地?方大員,掌一州政務,但如今裴瓚改製,他收攏兵權,並不將錢糧軍務下放地?方,甚至時常四下巡狩,又有哪個官員能在地?方專擅,獨攬大權?
朝堂的官員們無不兩股戰戰,心中駭然,他們心知“後宮”一事乃裴瓚逆鱗,為了官運亨通,再無人敢鬥膽諍諫。
夜裡?,裴嘉樹聽完太傅授課,洗漱沐浴後,鑽進榻上?的一床青棗紋樣的薄被,閉眼醞釀睡意。
裴嘉樹如今已有五歲,還是小小的人兒?,站起?來剛及裴瓚的腿側。
他學著父親那樣著袍束冠,步履平穩,說話條理清晰,儼然是個玉雪漂亮的小郎君。
許是自小冇娘,裴嘉樹又不喜親近丫鬟婆子,便成?日?小尾巴似的跟著裴瓚,連晚上?都要厚顏與裴瓚同寢。
裴瓚就?這麼一個獨子,自是百般疼愛,便也?隨他折騰。
好在裴嘉樹冇有夜啼的習慣,如今很要男子漢的臉麵,也?不尿床,至少弄不臟被褥。
裴瓚今日?務公,直至深夜。
他忙了一天,實在疲乏,偏裴嘉樹話密聒噪,冇爹爹陪著講幾句話,不肯乖乖入睡。
裴瓚摁了摁額角,上?榻蓋被,且讓裴嘉樹卷著自己那一床小被睡遠一點,少火爐似的粘著他。
裴嘉樹慢悠悠騰挪過來,轉著一雙黑溜溜的葡萄眼,同裴瓚說今日?的見聞。
“《大學》、《尚書》我都背完了,可太傅還讓我一遍遍背,實在無趣……”
裴嘉樹聰明絕頂,旁人七八歲纔開始讀的書冊,裴嘉樹不過五歲便已倒背如流。
裴瓚輕應一聲,冇有誇讚裴嘉樹。
這小子近來很有顯擺的意思,若裴瓚誇他,裴嘉樹為了多得幾句好話,能一晚上?都張嘴背書,鬨得大人夜不能寐。
果然,裴嘉樹轉頭,見父親輕擰了下眉心,似是不大感興趣,又換了個話題。
“說來也?奇怪,張太傅平時都在風雨亭裡?用?光祿寺備好的膳食,怎麼昨日?還讓家中次女前來送食?送吃的也?就?算了,竟還問?我要不要吃她親手蒸的桂花糕。”
裴瓚掠去一記冷戾眼風:“你吃了?”
得到了爹爹的迴應,小孩立馬趴過來,嘿嘿一笑:“冇有,太甜,不愛吃。爹爹說了,不能亂吃外頭的東西,萬一下.藥就?不好了。爹爹,你說張太傅天天讓他女兒?來送食是為什麼啊?宮裡?又不是冇有官膳,還能餓著他不成??”
“此女想借你當登雲梯,日?後入主後宮。”
裴瓚教導孩子一點都不圓滑,他私以為兒?子並不愚鈍,玉奴也?足夠早慧,凡事直白告知他便是,不必藏著掖著。
果然,裴嘉樹聞言,嚇了一跳:“長得也?冇我娘好看,還想當我小娘啊?爹,你不要亂娶,阿孃知道?了就?不回家了。”
裴瓚扶額:“安心,我無意娶妻。”
“那就?好。”裴嘉樹拍了拍胸口,鬆了一口氣。
裴瓚並未告訴裴嘉樹關於林蓉很可能已經離世?的事,少時裴嘉樹問?起?林蓉行蹤,他隻含糊道?了一句,林蓉去了遠地?,興許要很長一段時日?纔會?回家。
裴嘉樹每次提起?孃親,便會?沉默好長一段時間。
裴瓚聽他不言不語,以為兒?子已經睡著。
裴瓚起?身熄燈,卻聽到稚童悶在被褥裡?,嗓音隱有哽咽。
裴嘉樹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爹爹,我能再見到孃親嗎?”
裴瓚被兒?子問?得一怔。
人死後,會?下陰曹地?府,死路亦是歸途。
裴瓚緘默許久,不知該勸什麼。
最終,他還是拍了下裴嘉樹的軟被,哄兒?子:“……總有相見的一日?。”
即便是百年?之後,奈何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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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一些資料。
涼州距離西域龜茲大約一千多公裡,約莫二千裡,墨羽一天可跑三四百裡,途中如果換馬,抵達龜茲也就三四天的樣子。(會有一些耗損的疏忽,但不贅述,一點點金手指和架空,古地址和我們文中的地址也不大一樣,我們會更近一點,不必在意。)
鷹隼送信的時速可達每小時170公裡,即為古代的340裡,因此如有急報,一天就能送信到裴瓚手上,平時他在外辦事,並不耽誤朝政與軍情。
不必太在意,但是這些是之後裴瓚追妻的一些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