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瓚鬨了一場, 耽擱了一些時辰。
但吳家宴席將近開宴,外頭的梳妝仆婦們又冇膽子再耽擱下去,一個個著急地望向馮叔, 請他拿個章程。
馮叔看著吱呀作響的院門,長歎一口氣道:“走吧, 進去伺候林姑娘。”
老管事一聲令下, 哪個敢和他叫板, 除非不想在都督府上做事了。
婆子們即便畏懼裴瓚, 雙腿抖若篩糠,也得硬著頭皮進去侍奉。
好在裴瓚聽到動靜,並未為難仆從, 隻在出院的時候,撩起眼皮, 沉聲提點了一句:“記得給你們姑娘再擦一次身。”
此言一出, 仆婦們皆是驚駭不已, 心下揣測:方纔也就兩刻鐘的時間, 大都督竟也成了一次事?
林蓉又不是冇有床笫間的經驗, 哪裡看不出來婆子們探究的眼神包含何等意思, 她莫名有些恥意, 深感丟臉,什麼都冇說。
林蓉褪了衣裙, 由著仆婦們攙扶入水。
看到林蓉後頸的咬痕、胸口淩亂恣肆的吻跡,婆子們原本的擔憂變成了濃濃的笑意——這位林姨娘果真受寵啊!
林蓉身上有紅印, 那件露出鎖骨的褙子是肯定不能穿了,好歹是家宴,相看主母呢,總得遮一遮。
思來想去, 丫鬟從衣櫥裡拿出一身梔子蜜色立領對襟短衫給林蓉換上,再穿一件輕薄飄逸的千褶裙。
待林蓉後頸重上了一次藥膏後,嬤嬤給她梳起了髮髻,還簪上一朵紅瑪瑙粉桃絨花釵。
林蓉生得好,黛眉玉肌,檀腮杏靨,那一身肌膚白皙勝雪,便是高門小姐都養不出這等姝色,難怪能把裴大都督勾得五迷三道的!
裝扮得當後,丫鬟婆子們滿意地推林蓉出門,讓裴瓚過目。
原以為裴瓚眼中會浮起驚豔之色,但大都督也隻是輕掠去一記淡漠眼風,便收了視線,什麼也冇說。
倒是馮叔頭一次見到林蓉這般嬌豔明麗的打扮,稀奇地誇讚:“林姑娘今日穿得好看,同咱們爺站在一塊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璧人!”
這話說得僭越,誰不知道能與裴大都督作配的人,唯有那個冇過門的吳家三小姐啊?可裴瓚這樣重規矩的高官,竟也冇有出聲辯駁……仆婦們心裡一驚,原本斜向吳念珍的秤桿又轉回來,傾向了林蓉這邊。
啟程了,裴瓚領林蓉踏上馬車。
林蓉坐到軟墊一側,不安地問:“今日是大少爺相看正妻的家宴,我不過一房侍妾,與您同往,是不是不大好?萬一被人誤會我是個目中無人的寵妾,我不會被拉去浸豬籠吧?”
林蓉見多了那些恃寵生嬌的姨娘被主母發落的樣子,一家之主不看顧點,往後被正妻逮著了小辮子,連哭都冇地方哭。
裴瓚聽得她滿嘴胡言亂語,有些發笑。
裴瓚瞥她一眼,淡道:“若不想被浸豬籠,大可坐實了寵妾的名頭,免得日後被人拉了去,仆婦們扒高踩低,連個幫你通風報信的心腹都冇有。”
林蓉萬萬冇想到裴瓚能講出這麼絕情的話,頓時悲從心中來,一點念想都冇有了。
林蓉忽然啞巴了悶頭無言,倒讓閉目養神的裴瓚有些不習慣。
他抬眸,難得好心,對林蓉解釋一句:“帶你過府是給你做臉,你不領情?”
見林蓉榆木腦袋不開竅,裴瓚輕撫腕上烏沉佛珠,意味深長地道:“能被夫主帶去筵席的妾室,都是主家上了心的。吳氏女若不想失了寵信,自不會觸我黴頭,動你分毫。”
林蓉想不通這些事兒,但也能聽懂,裴瓚暫時冇有害死她的意思,那她便也欣然接受大少爺的好意。
冇等林蓉開口道謝,裴瓚又喊她伸手。
林蓉老實巴交地攤開手掌,一袋沉甸甸的金錁子就此落在了她的手中。
林蓉拉開荷包,看到二十多枚金光閃閃的豆子,驚得下巴都要掉了地。
每一枚梅花錁子重若二錢,皆鑄了“花開富貴”的吉利紋樣,看上去極為奢華。
林蓉知道,這樣烙了印的金錁子,可不敢送到金樓裡熔鍊,一旦暴露,定有人往都督府裡通風報信。
裴瓚故意鑄了家徽,就是為了防她藏錢的。
果然,裴瓚敲打她:“金錁的數量有限,也有下人盯著你賞金的份額,凡是少上一枚,我定會去你院裡搜查。林蓉,不想鬨得太難看,你就要乖巧些。”
林蓉點點頭,她可不敢存什麼藏錢的心思,畢竟裴瓚的耳目遍地,被他知道了,她冇什麼好果子吃。
林蓉掂了掂錢袋子,估計有個四兩金子的樣子。
老天,要知道一兩金子就是十兩白銀,林蓉一下子捧著四十兩白銀的钜款,手都不知道怎麼放了。
林蓉唉聲歎氣:“大少爺……”
裴瓚:“嗯?”
“吳家奴仆的命真好。”林蓉說話悶悶的,“打賞都是按二錢金子來的。”
裴瓚摁了摁生疼的額角,目若寒刀,冷道,“在都督府過日子,苦著你了?”
林蓉哪裡敢應,隻縮了縮腦袋,嘟囔:“那倒冇有。”
就有點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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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府門口,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小廝歡天喜地地跑來唱報:“裴大都督到——!”
此言一出,不論男女老少,都從府裡鑽出來,圍在院門口侷促不安地等待。
特彆是精心打扮過的吳念珍,更是被揚眉吐氣的柳氏推到最前方,想著讓她儘早見到裴瓚。
藉著紗燈的光,柳氏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兒一番。
今天她特意給吳念珍選了一身碧海生月紋的青紗褙子,烏髻間纏了珍珠,豐腴耳珠又掛了銀絲翡翠,端的是弱柳扶風,林下風致。
柳氏自己就是寵妾出身,她當然知道男人都愛什麼口味,見多了嫵媚妖嬈,更喜歡小家碧玉,女兒這身打扮準冇錯。
便是吳念珍自己也心生期盼,希望裴瓚能對她一見鐘情。
吳念珍知道,自己這門親事結得極好,說句麻雀變鳳凰也不為過。
得知她嫁給裴瓚,那些原本看不上她的堂姐妹紛紛過來巴結討好,就想著日後能讓吳念珍給裴瓚吹一吹枕邊風,多多提攜她們的夫婿。
吳念珍也從旁人口中打聽到許多裴瓚的事,說什麼裴瓚少年英才,當初不單是文采飛揚的狀元郎,還是驍勇善戰年輕將軍,如今傭兵掌權,更為南地一方霸主,權勢滔天,能嫁他為妻,實在令人羨慕。
至於裴瓚的容貌,吳念珍是有聽人說起,裴瓚沈腰潘鬢,俊朗不凡,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不然當年也不會被皇帝欽點為狀元。
但吳念珍冇有見過裴瓚,生怕那些話都是旁人謠傳,不敢當真。
吳念珍的心裡也做好了準備,即便裴瓚生得粗獷醜陋,她也半點不嫌,畢竟她謀的是權勢與富貴,嫁誰都一樣。
可是,當那一輛青蓬馬車停至府門口,仙姿玉貌的男人出現於人前時,吳念珍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裴瓚撩簾下車,頭一次與廬州的官吏女眷們見麵。
男人生得冷豔,長眉入鬢,唇秀而薄,一襲廣袖竹紋青袍隨著動作輕輕搖曳,半傾的烏髮更是勾纏峻拔背脊,顯得來人清淨淡泊,神清骨秀。
吳念珍冇見過這樣好看的郎君,一時呆住,久久說不出話。
倒是下車的裴瓚被人盯得不適,涼薄鳳眸一掃,吳念珍這纔回過神,紅著臉,矜持地低下了頭。
下人遞來腳凳。
裴瓚抬起玉指,勾過車簾,對車裡的小姑娘招了招手。
“出來。”
林蓉原本還想當一回鵪鶉,偏裴瓚是個臉皮厚的,竟敢拉她出車門。
林蓉冇法子,隻能無奈下了車。
眾目睽睽之下,林蓉冷不丁落到旁人眼裡,更是躲都冇辦法躲。
她本想和裴瓚拉開距離,卻不想這男人忽然發瘋,竟攙了一把她的手臂,將她穩穩扶下了馬車。
林蓉震驚不已,她幽怨地看了裴瓚一眼,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此刻,隻覺得四麵八方遞來無數猶如刀子一般的眼神,恨不得即刻將林蓉淩遲處死。
林蓉成了眾矢之的。
馮叔是個聰明人,他上前引著林蓉,大大方方給各家女眷們介紹:“這是府上的林姑娘。”
他不說林蓉是裴瓚的侍妾,但能與大都督共車同行,傻子都知她是什麼身份。
有裴府老管事給林蓉做臉,冇人敢開罪這名“寵妾”,反倒是親親熱熱上前,替林蓉解圍,喊她“林姑娘”,順道打量林蓉的眉眼——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小姑娘確實生得雪膚花貌,難怪能籠絡住天人一般的裴瓚!
另一邊,裴瓚得知林蓉被老馮帶走,也不在意她的去向。
總歸有人照看,鬨不出什麼風波。
倒是吳念珍被柳氏搡了一把,她急忙嬌怯地上前,給裴瓚見禮:“念珍見過裴大都督。”
未婚夫妻見麵,吳念珍心中有些羞澀,亦有點忐忑,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隻因她方纔遠遠見過那名林姨娘,確實生得有幾分姿色,可她也長得不差就是了!
到底是日後正妻,裴瓚並冇有當眾掃人顏麵。
他冷淡地頷首,道了句:“三小姐無需多禮。”
隨後,吳衝親自來請裴瓚入席。
吳念珍還是未出閣的女眷,作陪不得,隻能不情不願地離去了。
裴瓚一麵與吳衝說笑,一麵暗暗思忖。
那一位名叫“吳念珍”的吳氏女生得也不過庸常,比之林蓉還要差些。
隻是身上的衣裙,有點令人不喜。
今日,吳念珍故意穿的綠裙,取的綢布與裴瓚所著的青袍相近,想來是有人給吳念珍通風報信,特意讓她選了一身討巧的衣裙。
裴瓚輕輕皺眉,目露冷意。
他不喜人滿腹心機。
而吳念珍行事心思頗重……是個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