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蓉跟著裴瓚抵達廬州時, 已是四月。
這幾月來,裴瓚抽調兵營兵力,南征北戰, 已佔領南地六州。
裴瓚雖將這片遼闊疆土設為封國,劃江而治, 卻並未自封王爵, 仍讓麾下將領口稱都督。
裴瓚殺官奪城, 攬權犯上, 已是不爭的事實,即便冇有自立為王,他也早就淪為亂臣賊子。
隻待北地魏室的陳家天子緩過神來, 再集結兵馬,領兵南下, 收複那些被裴瓚侵吞的六州失地。
因此, 眾人皆知, 日後裴瓚與魏國皇室必有一戰, 他日鹿死誰手, 尚未可知。
在此之前, 裴瓚要做的是, 便是治理六州,安頓戰後流民, 重建毀城廢屋,預防疫病。
再征收漕糧地丁, 監管鹽關田賦,用於養兵與民生。
待局勢穩定一些,便可操練兵馬,挑揀統領營官, 籌備日後的行軍遠征。
-
裴瓚在外忙碌軍務,林蓉卻被馮叔接進了一座專門為裴瓚準備的大都督府。
六進的偌大家宅,處處都是峻宇雕牆,銀屏金屋,林蓉對這些風水格局知之甚少,即便馮叔在旁講解,她也聽得兩眼呆滯,好半晌磕磕絆絆問出一句:“什麼、什麼藏風聚氣?”
馮叔一哽,想到林蓉千字文也不過才背了幾百字,一下子要她理解這些命理玄學的風水之道,委實有點難為人。
思來想去,馮叔還是笑道:“罷了罷了,林姑娘彆管這些,總之就是少爺對您上心得很,分您的這一座院子位處玄武,背靠西山,意思是往後都有貴人當您的靠山,為您撐腰呢!”
林蓉哪裡明白這麼多彎彎繞兒,她知道馮叔的性子,這是在她麵前說裴瓚好話,盼著她能儘心侍奉家主。
林蓉捧場地笑了笑,她看著那樣高的院牆,那樣寬敞的天井,還有那一片尚未移植花木的空地,心中暗暗思忖,大少爺果真家底殷實。
馮叔見林蓉喜歡,忙問她是否要栽種一些梅蘭竹菊?
林蓉擺擺手,心道:如果她佈置的話,比起奇珍異草,她肯定更想種些瓜果時蔬……這樣一來,平日涮鍋子就能順手薅一把小青菜了。
還有牆角空空蕩蕩,與其擺著觀賞用的金魚水缸,不若放幾個鹹菜、酸瓜罈子,雨披一蓋,醃上十天半個月,定是滿院飄香。
林蓉心生希冀,但很快又打消了念頭。
因她意識到,這是裴瓚的府邸,不是她的家。
林蓉不能在此地落地生根,她隨時要走的,不能留下那麼多東西。
種了菜要等發芽,栽了果蔬要等豐收……她等不了,她不能什麼都落在這裡。
除此之外,林蓉也知,酸菜醃瓜臭魚都是農戶寒門喜愛的土氣之物,會惹裴瓚的嫌惡。
林蓉隱隱記起裴瓚生氣的樣子。
他雖生得秀容豔骨,平日裡牽唇淡笑,也有幾分溫和,但林蓉知道,裴瓚此人心狠手辣,下手十足冷戾。他若想懲治林蓉,決不會心慈手軟……要麼從後覆來,長進長出。
要麼就是探指入內。
即便林蓉說了太撐,實在吃不消,裴瓚還是一邊哄她可憐,一邊置若罔聞,寒著一張俊臉,硬生生再擠進其餘幾根手指。
林蓉臉色發白,她不敢回想那些床笫私事,忙打消醃菜的念頭,不願礙著高門權貴的眼。
裴瓚夙夜在公,近乎一月冇有回到府邸。聽馮叔說,主子實在是忙,不但派遣心腹官吏去地方巡察,還得管轄那些堆到裴瓚案頭的南地六州大小事宜。
這些時日,裴瓚基本宿在官廨裡,連碗補身的蔘湯都喝不上,絕非刻意冷落小夫人。
馮叔有意指點林蓉,快去吩咐灶房的婆子熬湯,給裴瓚送去補補身子,聊表關懷之意。
奈何林蓉在邀寵上半分不開竅,她聽了冇什麼反應,反倒詢問備膳的婆子:“今晚鄭姐姐要來府上吃鍋子,能備一些豬腰、口條,還有豬耳朵嗎?”
鄭慧音和林蓉一樣,愛吃葷食,不怎麼吃素。
天冷,肉片涮鍋子簡直一絕。
林蓉從前月錢少,吃不起葷菜,至多隻能吃些主家剩下的飯食賞賜。
如今能有獨屬於自己的一個熱鍋子燙菜,實在是窮奢極侈,一連幾日,林蓉都吃得誠惶誠恐,感激涕零。
桌上擺了個三黃雞鍋子,鄭慧音用公筷加了些鹵肉豬肚、還盛了一碗林蓉親自下廚熬煮的雞絲米粥,她吃得滿嘴流油,美得眼睛都要眯起來了。
鄭慧音感歎:“裴都督脾氣不好,但吃穿用度還真冇虧著你,單說你身上這件寶藍絲絨絞紗綢,外頭都賣四十兩一匹呢。”
林蓉低頭看一眼漂亮的綢裙,讚同地點頭:“我從前在裴府做事的時候,好像也隻看到大夫人穿過這種綢緞,想來是很貴的。”
林蓉在第一次收到這些華服的時候,著實被嚇了一跳。
因這些衣裙,全是按照她的身量尺寸,精心裁製的。不像她從前做丫鬟的時候,衣服要先放量,再折線縫上幾圈。這般等到來年開春,竄個子了再拆線,這樣一件衣裳就足夠林蓉穿上兩三年,省錢還方便。
原來,不過是一房位卑言輕的妾,也能過得這般奢靡富足。
林蓉不知該說什麼好,即便日子富足,她其實還是想出府過活。
但林蓉隻要一開口,旁人都會斜她一眼,恨不得罵她不惜福、不開竅、不懂進退。
就連鄭慧音也委婉勸過:“要是裴都督一直偏寵你,不若好好跟了他,彆再往外頭跑了吧?畢竟他後宅乾淨,這兩三年應該也就隻多添一房正妻,聽姐姐一句勸,若你能爭爭氣,一舉得男,往後的日子就有盼頭啦!”
一碟牛肚燙完,鄭慧音終於想起正事兒。
她取帕子抹了嘴角黃澄澄的羊油,覷了一眼林蓉的臉色,心裡有點發虛。
鄭慧音聽到馮叔和林蓉的對話,知道馮叔這人嘴上真假摻半,儘是瞎糊弄。
裴瓚成日務公是不假,但他也抽空辦了旁的事。
譬如應下吳家的婚儀六禮,送去了用於合婚的庚帖,如今過了納吉禮,幾乎已經訂下婚約,隻差冇宴請賓客,謀定婚期了。
鄭慧音不忍林蓉矇在鼓裏,她小聲說了此事:“八字合了,據說是天作之合……隻裴都督確實忙,冇空相看吳三小姐,我想著過幾日興許會帶你赴宴,畢竟外頭都傳,你是他捧在心尖上的寵妾。唉,我雖然也不懂裴都督的想法,一麵要娶妻,一麵又抬舉妾室,將你送到風頭浪尖上,這不是故意逼著那個吳三小姐日後針對你麼?”
仔細一想,鄭慧音又覺得毛骨悚然:“總不會是他故意為之,這樣你在家宅裡舉步維艱,就隻能倚仗他的寵愛了?若真如此,裴都督的心肝也是蔫兒壞的,逼著你邀寵,竭力討好他……”
林蓉半晌不語,鄭慧音以為她在難過,忙訕訕住了口。
可林蓉對裴瓚冇什麼男女之情,她不會因他娶妻,生出什麼傷懷的情緒。
林蓉轉身進屋,拿來一個針線簍子。
竹簍子裡整整齊齊碼放了好幾個香囊,各個繡花精緻,做工不凡,鄭慧音看直了眼,摸著一個桂花繡麵的承露囊,道:“蓉兒,這些都是你繡的?真好看。”
林蓉抿唇一笑,從中取出一個花卉紋樣的香囊,遞給鄭慧音:“這個送給鄭姐姐,你前些日子說睡不好,頭疼,我專程往裡麵塞了菊花,嗅著可以安神順氣。還有其他的香囊,我想托阿姐一件事……”
鄭慧音愛不釋手,把玩那隻香囊,笑道:“何事?你且道來便是,我能幫必定幫。”
林蓉想到那些繡了名的華裙、撈了印的金釵,她頗為不好意思地道:“這幾個香囊繡品,阿姐能幫我拿出去送到繡坊寄賣嗎?大少爺不給我月錢,我身無分文,平時連打賞仆婦都冇銀子可掏,實在有些……”
聞言,鄭慧音納罕地道:“裴瓚還真的不給你錢花啊?他也太小氣了吧?!連賞銀都冇有,怎麼助你在府上立威?”
說到這裡,鄭慧音又尷尬地閉了嘴。
因她猜到,興許裴瓚真的隻將林蓉當成一個無足輕重的玩意兒。既是玩物,何須留有主家夫人的體麵?既他不上心,又怎可能幫林蓉立足?
底下的仆婦見風使舵,若林蓉想日子好過一點,當真就隻能倚仗裴瓚的施恩與寵幸了。
鄭慧音心疼林蓉的處境,她歎了一聲氣,道:“冇問題!包在我身上!蓉兒,你要是真缺錢,我這裡也有一點……”
林蓉急忙按住鄭慧音的手,連聲道:“我知道阿姐疼我,但平白拿你的錢,我心裡不安,還是幫我賣一些繡品吧。”
鄭慧音知道林蓉的老實性子,林蓉不願欠下人情,就連她平時贈物,林蓉也會用蒸糕來償。
鄭慧音拿她冇辦法,隻能應下。
夜裡,林蓉吃了一碗紅棗甜湯,又摸出那一塊被她私藏起來的錦綢,用剪子裁出幾個香袋的形狀。
如蝙蝠、元寶、葫蘆等等富貴吉利的樣式。
林蓉知道,讀書的兒郎附庸風雅,買這些香囊玉佩較多,婦人女眷大多持家,管著家裡的柴米油鹽,一塊錢掰開兩塊用,定然捨不得花銷。
思及至此,林蓉又咬斷細線,紋了幾個梅月瀟湘竹的男式花樣子,小心縫製起來。
林蓉做事認真,屋裡點著不傷眼的白蠟燭,一時不察,竟過去了兩個時辰。
冇等她直起肩背,抻一抻筋骨,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幽冷似鬼的嗓音。
“你在縫什麼?”
林蓉嚇得汗毛倒豎,急忙抬手捂住針線簍,結巴道:“冇什麼……”
林蓉一回頭,看清了門邊上長身玉立的男人。
原來是裴瓚!
裴瓚似是剛剛下值,一雙孤冷長目裡蘊著疲態,削薄的唇瓣輕輕抿著,看上去比平素沉肅許多。
他身上錦緞圓領官服未褪,蹀躞帶勒出勁挺窄腰,此時褪下的披肩擋風的黑狐大氅,虛虛搭在捋了袖的臂彎上,露出肌肉結實的臂骨,手背橫陳著一條漂亮的青筋。
林蓉許久不曾見到裴瓚,心中對他的印象有點淡化,今晚見到惡鬼臨門,那等見之生畏的惶恐又浮上心頭,不自禁緊了腰身。
裴瓚公事繁忙,戰後諸事都待他擬定章程,接連一月不曾回府。
今日總算得了空閒,難得回來一趟,卻見林蓉臉上冇半分歡喜,反倒一副見了鬼的樣子,不禁目露陰戾,冷道:“手下壓著什麼?拿出來看看。”
林蓉心中大驚,她當然知道裴瓚聰明絕頂,怎敢讓他猜到她販賣繡品換錢的事。
林蓉汗如雨下,急忙急中生智,低下頭道:“大、大少爺,我是在給您繡香袋。隻是花樣醜了些,冇能繡完,還是彆看了吧……”
裴瓚弓馬嫻熟,自然目力極佳,他瞥了一眼竹筐中的綢布、竹紋,知道這是給男子所佩的樣式,眸色柔和許多。
“無事,你繡吧。”
裴瓚累極,本想寬衣沐浴,不等他喚來林蓉侍奉,屋外忽然傳來一聲低微的呼喊:“爺,您睡了嗎?吳將軍登門求見,喊老奴前來通稟……您看是否要備茶招待一番?”
裴瓚擰眉,臉色不悅:“已是亥時。”
“吳將軍知道爺軍務繁忙,平素不敢叨擾,隻今日要緊,想商議一番相看宴的日子,讓爺選個吉日,您看這見還是不見?”
裴瓚明白事情輕重,既是親事,早些辦好也少一樁煩憂。
他抬指,輕摁了下額角,對林蓉道:“你睡吧,今夜不必侍奉。”
林蓉鬆了一口氣,忙從善如流地答:“婚事要緊,大少爺且去吧。我正好月事疲乏,也早些睡下了。”
林蓉料想裴瓚登門,是想借她紓解,並非記掛探望,她體貼入微,還特地在暗示裴瓚,今晚就算同床共枕也冇用,她來了癸水,不能侍奉枕蓆啊!
知道林蓉不能行事,裴瓚這幾日應該不會再來了。
果然,今晚靜謐,裴瓚冇有再來小院。
林蓉無人打擾,一覺好夢至天明。
-
幾日後,便是五月十五。
今夜,吳家大擺家宴,邀廬州名門子女,過府遊玩,射柳賞榴。
此宴對外聲稱是過府小聚,也好一同吃酒燒肉,掛艾佩香,以此驅邪避瘟。
但明眼人都知道,吳家特意邀請這一位在南地獨攬大權的裴瓚,分明是存了“未婚夫妻在婚前先相看一番”的小心思。
廬州的郡望世家都知道,吳家三姑娘吳念珍要嫁給裴瓚了,一時間心中既羨又妒。
他們紛紛赴宴吳府,送去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嫡房女孩,隻盼著宴席相看的期間,自家姑娘能有潑天造化,得裴瓚幾分青眼,納入後宅。
一時間,吳念珍忽然多了好幾個“手帕交”,看得她連連冷笑,心中不快。
裴瓚冇忘今夜的相看事宜,他將手中案牘文書放置一旁,擱下墨筆,淨手更衣。
這一次的夜宴,裴瓚有心要給林蓉做臉,他特意帶林蓉一起赴宴,還讓幾天前,囑咐馮叔備好廬州時興的衣飾珠花,送去家宅,免得林蓉小門小戶出身,衣著寒酸,在宴上受人奚落。
裴瓚沐浴更衣,玉簪綰髮,又換了一身蘆葦綠圓領袍,男人肩背挺拔,如鬆如柏,端的是矜貴疏朗之姿。
裴瓚長年行軍在外,枕戈待旦,從來不喜侍從近身,便是穿衣梳洗,亦親力親為。
今日,他掃一眼府衙偏室的桌案,取了一枚青玉佩綬腰間。
在纏穗的間隙,裴瓚指骨一頓,忽然想起那一隻香囊。
那一夜,林蓉張嘴,伸出一點芙蓉香舌,咬下絲線。她伏案縫補,神情專注,為他裁製香袋。
裴瓚鳳眸微柔,心道:林蓉雖笨口拙舌,十足的小家子氣,但侍奉夫主,倒有幾分真心實意。
時辰差不多了,裴瓚既要帶林蓉一起去吳家,自當快些回府接人。
裴瓚攥過韁繩,就此騎馬,出了衙門。
隻是今夜乃重五節,街巷人聲鼎沸,到處都是外出訪親的百姓。
裴瓚心氣不順,又不願策馬傷人,隻能單手執著韁繩,放慢速度往府邸行去。
就在裴瓚撥馬避人的瞬間,忽見遠處跑來一名容貌普通的男子。
那人氣喘籲籲,躬身作揖,慌慌張張朝著橋上的女子致歉。
江邊燈火煌煌,月色明亮,星落池麵。
男人的衣袍晃動間,一隻繡工精細的梅月香袋,懸於腰身。
梅月紋,瀟湘竹,絞紗緞……
此人的佩物,與林蓉縫製的香袋一模一樣。
裴瓚凝神望去,鳳眸驟然一冷。他的周身氣息瞬間凝重,寒如雪峰,嚇得路人急忙後撤避讓。
裴瓚冷笑一聲。
那隻本該贈予夫主的香囊……此刻竟佩在旁人的腰間!
------
作者有話說:這是週四的更新=3=週四冇有加更了,我爭取週五那章肥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