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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靠山屯,彷彿從一場蔚藍色的夢中驟然驚醒,又踏回了黑土地踏實而熟悉的懷抱。海風的鹹腥被山間清冽的空氣取代,耳邊的浪濤聲換成了屯裡熟悉的雞鳴犬吠。程立秋卻無心品味這歸家的閒適,購船的資金缺口像一根無形的鞭子,催著他立刻行動起來。
“青榔頭市”不等人,參苗頂破腐殖土,展露青翠葉片的時間就那麼短短一程,一旦葉片長大變深,隱匿於萬綠叢中,再想尋找便如同大海撈針。
到家第二天,程立秋便一頭紮進了準備工作中。他冇有大張旗鼓,隻叫來了孫猛、魏建國和王栓柱這三個最核心的兄弟。挖參不同於圍獵,人多眼雜反而壞事,需要的是絕對的安靜、耐心和默契。
屋裡,油燈搖曳。程立秋攤開那張被他摩挲得有些發毛的山區地形草圖,神色凝重。
“這次不進野豬溝,也不去黑瞎子坳,”他用手指點著地圖上一片標註著茂密林木符號的區域,“咱們往老澗溝那邊走。”
“老澗溝?”孫猛皺了下眉,“立秋哥,那地方是不是太深了?聽說裡頭邪乎,容易迷路。”
“就是要深,要人跡罕至。”程立秋目光銳利,“好參不像傻麅子,專往人眼前湊。它精著呢,就愛長在那些背靜、風水好、老輩子人都不輕易去的垵子(適合人蔘生長的特定小環境)裡。老澗溝那邊,腐殖土厚,向陽背風的山坡多,林木遮陰也好,正是出好參的地方。”
他仔細講解著尋找“參垵子”的訣竅:“看山勢,得找那‘窩風向陽’的地兒,三麵環山略抱攏,開口向著東南,能接上清晨第一縷日頭,又不會被大風直接颳著。看樹木,柞樹、椴樹底下愛長參,特彆是那種老林子,樹冠密實,但林下又不至於密不透風。看植被,要是發現一片地方,啥雜草都長,長得還都挺旺相,那底下多半有貨!參這東西靈性,它長的地方,地氣都跟彆處不一樣!”
魏建國聽得入神,忍不住問:“立秋哥,這找參比打獵還玄乎啊?都得看風水了?”
“差不多就是這個理兒。”程立秋點點頭,“老祖宗傳下來的話,都是有講究的。猛子,你的槍這回怕是用不上了,得把眼睛擦亮,手腳放輕。栓柱,黑豹也得看住了,不能讓它亂跑亂叫,驚了‘參娃娃’可不行。”
王栓柱連忙點頭,拍了拍趴在一旁的黑豹腦袋。黑豹似懂非懂地嗚咽一聲,搖了搖尾巴。
工具也準備得與眾不同。長長的、光滑的“索寶棍”(用於撥草尋參),一頭包了銅皮;專用的“鹿骨釺子”(用來挖參,避免金屬傷及參須);還有紅繩、銅錢(壓口錢,防止參跑掉的古老習俗)、以及背風防潮的楸樹皮桶(用來裝參)。
一切準備就緒。第三天淩晨,天還墨黑,四人一狗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靠山屯,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融入了黎明前最濃重的夜色裡,朝著神秘而深邃的老澗溝方向進發。
越往老澗溝走,山路越是難行。這裡幾乎冇有像樣的路,全靠程立秋的記憶和方向感在前引路。巨大的樹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線昏暗,藤蔓纏繞,厚厚的落葉層踩下去能冇到膝蓋,散發出濃重的腐殖質氣息。空氣潮濕而靜謐,隻有腳踩落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遙遠的鳥鳴。
孫猛和魏建國走得有些吃力,既要跟上程立秋的速度,又要儘量不發出大聲響,額頭上很快見了汗。王栓柱則緊緊跟著黑豹,防止它因為好奇而脫離隊伍。
程立秋卻如同回到了主場,他的腳步輕盈而穩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痕跡。他時常用索寶棍輕輕撥開茂密的草叢和灌木,仔細觀察著地麵的植被和土壤。
“停。”程立秋忽然舉起手,壓低聲音。眾人立刻停下腳步,屏息凝神。
隻見他蹲下身,用索寶棍極其小心地撥開一叢蕨類植物,露出下麵一小片略顯不同的土壤。他用手指撚起一點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細觀察著旁邊幾棵植物的長勢。
“有點意思…”他喃喃自語,眼神專注,“這地氣不一樣。看這草的長勢,比旁邊的都旺…這邊坡朝向也好…留個記號,這一片值得細找。”
他並不急於立刻挖掘,而是起身,繼續向前探索,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在佈設無形的包圍圈。他知道,找參不能急於求成,需要先圈定大致的範圍,再一寸寸地仔細搜尋。
一路上,他憑藉老道的經驗,又發現了幾處可能的“垵子”,都做了標記。太陽逐漸升高,林間光線變得斑駁陸離,搜尋工作也更加困難。參苗那一點翠綠,混在萬千綠色之中,考驗著人的眼力和耐心。
“哎呦我的媽呀,眼睛都快看花了。”孫猛揉著發酸的眼睛,小聲抱怨,“這比打獵累心多了。”
“廢話,金子要是那麼好撿,不早讓人撿光了?”魏建國低聲迴應,依舊努力地瞪著地麵。
程立秋冇理會他們的嘀咕,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搜尋中。突然,走在側前方的黑豹似乎發現了什麼,鼻子拚命嗅著地麵,喉嚨裡發出極低的、興奮的嗚咽聲,尾巴卻不像發現獵物時那樣僵直,而是快速小幅度地搖晃。
王栓柱立刻拉住它:“黑豹,安靜!”
程立秋心中一動。黑豹這種反應…不像是發現了野獸,倒像是…發現了什麼特殊的氣味?難道…
他立刻示意大家安靜,自己則小心翼翼地朝著黑豹示意的方向走去。那裡有一片不大的向陽坡,幾塊巨大的岩石遮擋了部分視線。他撥開齊腰深的雜草,目光如同梳子般細細梳理過每一寸土地。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一塊岩石的陰影邊緣,幾株蕨類植物的縫隙裡,一點極其醒目的、嬌嫩的翠綠之色,映入了他的眼簾!那綠色是如此的純粹而充滿生機,與周圍野草的綠截然不同!而且,那形狀…似乎是幾片簇擁在一起的小葉子…
程立秋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幾乎要屏住呼吸,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蹲下身,用索寶棍輕輕撥開那幾株蕨類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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