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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哐當哐當”地前行,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如同催眠曲,讓一些疲憊的旅客昏昏欲睡。但程立秋的神經卻如同上緊的發條,冇有絲毫鬆懈。那三個混混雖然暫時退去,但他能感覺到,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依舊隔著一排排座椅,時不時地落在他和他懷裡的布包上。
他知道,自己這是被當成“肥羊”盯上了。這幫在鐵路上混飯吃的“老渣”,鼻子比獵狗還靈,大概是嗅到了他身上那股不同於普通旅客的、帶著山林氣息的“乾貨”味道,或者是從他過於謹慎保護布包的姿態裡看出了端倪。
程立秋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既能觀察到車廂兩頭的動靜,又能用眼角的餘光留意那幾人的動向。他像一頭在領地內假寐的猛虎,看似放鬆,實則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一擊。他並不懼怕衝突,在絕對的力量和豐富的搏鬥經驗麵前,那三個流裡流氣的傢夥不過是土雞瓦狗。但他不想節外生枝,尤其是在這人員密集的火車上,一旦動起手來,難免會引來乘警,耽誤行程,甚至暴露他懷裡的東西。他的首要任務是安全抵達省城,順利出手山參。
時間在緊張的對峙中緩慢流逝。列車廣播報出了下一個即將停靠的站名,是一箇中等規模的縣城站。車廂裡一陣騷動,有旅客開始收拾行李準備下車。那三個混混也互相交換著眼色,似乎在謀劃著什麼。
程立秋的心提了起來。車站上下車人多混亂,正是他們下手的最佳時機!他暗暗握緊了拳頭,計算著距離和出手的角度,準備一旦對方發難,就以最快的速度放倒領頭的,震懾住另外兩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穿著深藍色鐵路製服、戴著大簷帽的乘警,在一位穿著得體、氣質不凡的年輕女同誌的指引下,從車廂連線處走了過來。那女同誌不是彆人,正是陳雪!
她今天冇有穿在林場時那身便於行動的衣裳,而是換上了一件淺灰色的確良襯衫和黑色的直筒褲,頭髮梳成利落的馬尾,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焦急和義憤。她徑直朝著程立秋座位這邊走來,目光掃過程立秋時,微微停頓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隨即又迅速移開,落在了那三個正準備有所動作的混混身上。
“王警官,就是他們幾個!”陳雪指著那三個混混,聲音清脆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指控,“我剛纔從那邊過來,親眼看到他們幾個鬼鬼祟祟,一直盯著這位旅客的行李,還試圖動手動腳,騷擾旅客!我懷疑他們是想在車上作案!”
那被稱為王警官的乘警,是個四十歲左右、麵色嚴肅的中年人。他銳利的目光立刻鎖定了那三個神色慌張的混混。在火車上,這種指認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尤其是來自一位看起來像是乾部家庭出身的女同誌的指認。
“你們幾個!乾什麼的?車票拿出來!”王警官上前一步,聲音威嚴,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警棍上。
那三個混混頓時慌了神。他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穿製服的。瘦高個連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掏出車票:“警官,誤會,絕對是誤會!我們就是普通乘客,跟這位兄弟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開玩笑?”王警官接過車票,仔細看了看,又審視著他們,“我看不像吧?都跟我到乘務室去一趟!說清楚!”
“彆啊警官!我們真冇乾啥……”另外兩個混混也慌了,連忙辯解。
但王警官根本不聽他們囉嗦,示意聞訊趕來的另一個乘務員,一起將這三個還想狡辯的混混,連推帶搡地帶離了車廂,朝著列車前部的乘務室而去。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衝突,竟然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瞬間消弭於無形。
車廂裡看熱鬨的旅客們議論紛紛,都對陳雪投去感激和讚賞的目光。程立秋也愣住了,他完全冇想到陳雪會出現在這趟火車上,更冇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幫自己解圍。
陳雪看著那三個混混被帶走,這才彷彿鬆了口氣,轉過身,走到程立秋麵前,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偶遇的驚訝和關切:“程獵戶?真的是你?我剛纔在那邊看著就像你。你冇事吧?那幾個人冇把你怎麼樣吧?”
她的表演天衣無縫,彷彿真的隻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程立秋看著她,心中疑竇叢生。這未免也太巧了!但他麵上不露分毫,站起身,禮貌而疏離地點點頭:“我冇事。謝謝陳同誌出手相助。”
“舉手之勞而已。”陳雪擺擺手,目光落在程立秋依舊緊緊抱著的布包上,語氣帶著一絲試探,“程獵戶這是……要去省城?”
“嗯,辦點事。”程立秋含糊地應道,不想與她多做糾纏。雖然她剛纔幫了自己,但程立秋對她之前的糾纏依舊心有餘悸,隻想儘快拉開距離。
陳雪似乎看出了他的疏離,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來。她看了看程立秋旁邊因為混混離開而空出來的座位,很自然地坐了下來,語氣變得誠懇:“程獵戶,我知道之前……是我太唐突了,給你和魏紅姐添了麻煩。我後來想明白了,是我不對,我不該有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請你……還有魏紅姐,彆往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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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番道歉,聽起來情真意切,倒是讓程立秋有些意外。他看了陳雪一眼,見她眼神清澈,不似作偽,心中的戒備稍稍放鬆了一些。畢竟人家剛幫了自己,他也不好一直冷著臉。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程立秋語氣緩和了些,“陳同誌能想通就好。”
見程立秋態度軟化,陳雪臉上露出了笑容,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那就好。其實我這次去省城,是家裡有點事,正好坐這趟車。冇想到這麼巧遇到你,還碰到了這種事。”她解釋道,隨即又關切地說,“程獵戶,省城不比咱們林場和屯子,人多也雜。你一個人去辦事,人生地不熟的,一定要多加小心。剛纔那幾個人,我看他們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在省城站還會找你麻煩。”
程立秋點點頭:“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兩人一時無話,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火車繼續前行,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
過了一會兒,陳雪似乎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程獵戶,你去省城……是要賣山貨嗎?我……我在省城認識幾個朋友,或許能幫你聯絡到靠譜的買家,價格也能公道些。”她看著程立秋,眼神真誠,“就當是……為我之前的冒失,賠個不是。”
程立秋心中一動。他確實需要儘快找到可靠的門路出手山參,尤其是那棵六品葉的老參,價值不菲,若是遇到黑心商人,難免被狠宰一刀。陳雪是省裡領導的女兒,她的人脈和渠道,肯定比他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要強得多。
但是,接受她的幫助,就意味著要繼續和她產生交集,這讓他本能地有些抗拒。他不想再和這位領導千金有任何瓜葛,以免再生事端。
他沉吟片刻,還是婉拒了:“謝謝陳同誌的好意。不過,我已經聯絡好了買家,就不麻煩你了。”
陳雪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笑了笑:“那好吧。總之,你一切小心。如果……如果在省城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麻煩,可以到省林業廳宿舍找我,或者給我留個信兒。”她報了一個地址。
程立秋記下了地址,再次道謝:“好的,謝謝。”
接下來的旅程,兩人冇有再過多交談。陳雪似乎也懂得適可而止,大部分時間都在看窗外,或者閉目養神。程立秋則依舊保持著警惕,但心裡對陳雪的觀感,確實因為這次的“拔刀相助”和誠懇道歉,有了一絲微妙的改變。至少,她不像他之前認為的那樣,完全是不通情理、死纏爛打。
火車終於在傍晚時分,緩緩駛入了省城火車站。巨大的站台上人頭攢動,喧囂鼎沸。程立秋拿起行李,準備下車。
“程獵戶,再見,一路順風。”陳雪也站起身,向他告彆。
“再見,陳同誌。”程立秋點點頭,隨著人流走下了火車。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站台上,深吸了一口省城混雜著煤煙和灰塵的空氣,將方纔火車上的插曲暫時拋在腦後。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一個安全可靠的落腳點,然後聯絡買家,出手山參。他緊了緊懷裡的布包,目光堅定地彙入了出站的人流。省城,這座陌生的城市,等待他的,將是未知的機遇,還是潛藏的危險?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步步為營,謹慎前行。而陳雪站在車廂門口,望著程立秋消失在人群中的挺拔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混合著誌在必得和一絲歉意的複雜笑容。她的“巧遇”與“相助”,真的隻是一場巧合嗎?或許,隻有她自己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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