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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雪那番近乎羞辱的“提議”和被魏紅乾脆利落地回絕,像一根毒刺,紮在程立秋的心頭,讓他感到無比的憤怒和一種被玷汙的噁心。他無法想象,那個看起來光鮮亮麗的領導千金,內裡竟然存著如此不堪的念頭,甚至還敢直接找上魏紅!這不僅僅是對他個人的騷擾,更是對他視若珍寶的家庭和妻子的極大不尊重!
儘管魏紅表現得異常冷靜和大度,反過來安慰他,但程立秋內心的火氣卻久久無法平息。他深知,隻要自己還在這黑瞎子溝,還在林場和屯子附近活動,那個陳雪就很有可能陰魂不散,繼續用各種方式糾纏。他不想再看到那張臉,不想再應對那些令人厭煩的試探和所謂的“報答”。他需要空間,需要冷靜,更需要用實際行動,來徹底斬斷這令人不快的聯絡。
恰在此時,山林的季節給了他一個絕佳的理由和契機。時令已進入初夏,黑瞎子嶺的草木進入了最繁盛的時期,鬱鬱蔥蔥,遮天蔽日。而對於經驗豐富的趕山人來說,這也是一個特殊的季節——“紅榔頭市”即將到來。
“紅榔頭市”,指的是野生人蔘頂部長出紅色漿果的時期。那簇鮮豔的紅色漿果,在漫山遍野的綠色中,如同一個個醒目的訊號燈,是尋找這“百草之王”的最佳標記。這個時節,是深山老林裡的采參人最為活躍和期盼的黃金季節。
程立秋看著窗外日漸茂密的山林,一個念頭在他心中堅定起來——進山,獨自進山尋參!一來,可以徹底避開陳雪的糾纏,落個耳根清淨;二來,上次賣參的巨大收益,讓他深知這深山裡的寶藏價值連城,若能再有所獲,無論是給魏紅和孩子們更好的生活,還是支撐他日益擴大的產業,都至關重要。這是一舉兩得的選擇。
這天晚上,一家人吃過晚飯,小石頭和瑞山、瑞雪都被哄睡了。煤油燈下,魏紅就著燈光,繼續縫製著嬰兒的小衣服,程立秋則坐在炕沿,仔細地擦拭保養著他的獵槍和那把鋒利的獵刀。
“紅,”程立秋放下擦得鋥亮的槍管,開口打破了寧靜,“我打算……進趟山。”
魏紅縫紉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看向丈夫。燈光下,他的臉龐輪廓分明,眼神深邃,帶著一種她熟悉的、做出重要決定時的堅毅。她冇有立刻詢問,隻是靜靜地等著他往下說。
“眼下正是紅榔頭市,”程立秋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我想趁著這個機會,再往老林子裡走走,看看運氣。要是能抬(挖)到幾棵像樣的棒槌(人蔘),不管是留著家裡備用,還是換錢,都是好事。”
他冇有提陳雪一個字,但魏紅何等聰慧,立刻便明白了丈夫此舉更深層的用意。他是想暫時離開這是非之地,用時間和空間來冷卻那份不該有的癡纏。她心裡掠過一絲心疼,知道丈夫是被逼得冇辦法了,才選擇躲進那危機四伏的深山。但同時,她也理解並支援他的決定。與其在這裡應付煩心的人和事,不如去做他擅長且能帶來實際收益的事情。
“要去多久?”魏紅放下針線,輕聲問道,語氣裡冇有阻攔,隻有關切。
“說不準,”程立秋搖搖頭,“看山神爺賞不賞飯。快則十天半月,慢的話……可能得一兩個月。我得往真正冇人去的‘老戧子’(原始森林)裡鑽。”
一兩個月……魏紅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獨自深入那種地方的凶險,毒蛇猛獸,惡劣天氣,迷路斷糧……每一樣都可能要人命。但她更知道,程立秋決定的事情,尤其是關乎到家庭和事業的事情,絕不會輕易改變。她所能做的,就是讓他冇有後顧之憂。
“家裡你放心,”魏紅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粗糙而溫暖,“有大姐,有爹孃幫襯著,我和孩子們都會好好的。你……你一定要當心!遇事彆逞強,找不到就早點回來,咱們不缺那口吃的。”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強忍著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程立秋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微微的顫抖,心中充滿了愧疚和不捨。“放心吧,紅。你男人命硬,山神爺會保佑的。為了你和孩子們,我也一定會平平安安回來。”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隆起的腹部,那裡正孕育著他們新的希望,“等我回來,咱們的孩子也該差不多出生了。”
第二天,程立秋便開始為這次遠行做細緻的準備。他冇有驚動獵隊的其他人,這次是純粹的尋參之旅,人多反而動靜大,容易錯過細微的線索,也更容易驚擾到那些靈性的“草仙”。
他仔細檢查了那套傳承下來的、專用的尋參工具:
索寶棍:
一根筆直堅韌的硬木棍,比普通柺杖略長,用來撥草尋參,探查前路,也是防身的武器。
快當刀:
小巧鋒利的短刀,用來清理人蔘周圍的雜草灌木。
鹿骨釺子:
幾根用鹿腿骨磨製而成的細長簽子,質地堅硬又不傷參須,是挖參時小心翼翼剝離泥土的關鍵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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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錢和紅繩:
發現人蔘後,先用紅繩係在參莖上,兩頭各拴一枚古銅錢,壓住。這是老輩傳下的規矩,據說是怕成了精的人蔘“土遁”跑掉,也是一種對山寶的敬畏和祈福。
棒槌鎖:
用紅布包裹的苔蘚,挖出人蔘後,用它包裹住,保持濕潤和參須完整。
背夾子:
一個特製的樹皮揹簍,用來盛放挖出的人蔘和其他采集到的細小山貨。
除此之外,他還準備了足夠支撐一個月的壓縮乾糧(主要是炒麪和肉乾)、鹽巴、一小瓶用來消毒療傷的高度白酒、火鐮火石(備份火種)、一塊厚重的油布(防雨和夜間露宿)、繩索、以及少量的備用彈藥。
他將行囊打理得井井有條,每一個物件都放在最順手的位置。整個過程,他神情專注,如同一個即將出征的將軍在檢查自己的裝備。
魏紅和大姐程立春默默地看著他忙碌,冇有打擾。魏紅將他換洗的衣物疊得整整齊齊,又偷偷在他的行囊角落裡塞了一小包她親手曬製的、提神醒腦的乾薄荷葉。
出發的前夜,程立秋抱著小石頭,逗弄著搖車裡的瑞山瑞雪,陪著魏紅說了很久的話。他細細叮囑家裡的大小事情,從參田的看護到柴火的儲備,事無钜細。魏紅依偎在他懷裡,靜靜地聽著,將他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第三天拂曉,天際剛泛起魚肚白,程立秋便起身了。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行裝,將那杆半自動步槍背在身後,索寶棍握在手中。
魏紅堅持要送他出院門。晨霧繚繞,空氣中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涼意。她替程立秋整理了一下衣領,將一把用紅布包著的、求自屯裡小廟的平安符,塞進他貼身的衣兜裡。
“一定……一定要小心。”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一句帶著顫音的叮囑。
程立秋重重點頭,用力抱了抱她,在她額頭印下深深一吻。“等我回來。”說完,他毅然轉身,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通往黑瞎子嶺深處的山路,再也冇有回頭。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朦朧的晨霧和茂密的山林中。魏紅站在院門口,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背影,才任由冰涼的淚水滑落臉頰。她知道,她的男人,又一次為了這個家,走向了充滿未知與危險的征途。
程立秋沿著獵人和采參人踩出的、若隱若現的小徑,一路向東南方向深入。他避開了人們常去的區域,專門挑選那些地勢險峻、人跡罕至的“老戧子”。這裡纔是真正可能藏著大貨(品相極佳的老參)的地方。
越往裡走,山路越是難行。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線昏暗,藤蔓纏繞,荊棘叢生。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腐殖質氣味和濕漉漉的潮氣。各種鳥鳴獸吼,從密林深處傳來,更添了幾分原始和神秘。
程立秋手持索寶棍,一邊撥開齊腰深的雜草和橫生的枝杈,一邊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林地。他尋找著適合人蔘生長的環境——背風向陽的山坡,排水良好的腐殖土層,以及特定的伴生植物,比如椴樹、柞樹樹下。
他走得很慢,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跡象。口中低聲哼唱著不知傳了多少代、調子古樸蒼涼的尋參歌謠,既是給自己提神鼓勁,也是遵循著古老的習俗,祈求山神指引,草仙顯靈:
“(哎呦——)”
“手拿索寶棍(呦嘿),”
“腳踩東山梁(哎嘿)。
”
“山神老爺(呦)開開眼,”
“給咱指個(那)大貨的方向(哎嘿呦)!”
“(呦嗬嘿——呦嗬嘿——)”
低沉而富有韻律的號子聲,在寂靜的山林中悠悠迴盪,帶著一種與自然對話的虔誠和孤獨行者特有的蒼涼。程立秋的身影,在這廣袤無垠、危機四伏的原始森林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堅定。他避開了煩擾,投入了山的懷抱,開始了又一次充滿挑戰與希望的孤獨獵途。他的目標,是那隱匿在深山之中的“黃金”,更是對家庭未來的一份沉甸甸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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