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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年,秋。
興安嶺的秋天,來得總是格外濃烈,也格外急促。彷彿隻是一夜之間,漫山遍野的綠意就被一支無形的巨大畫筆,飽蘸了最濃鬱的顏料,肆意地塗抹成了金黃、火紅與深褐。山風也變得硬朗起來,帶著凜冽的涼意,捲起片片落葉,在林間空地上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季節的輪轉與歲月的滄桑。
黑瞎子溝,程立秋那一片被綿延籬笆牆精心守護了六年的參田,此刻正沐浴在一片金燦燦的秋陽之下。與周遭山林那奔放熱烈的秋色不同,參田裡是一片沉靜而厚重的深綠。六年光陰,當初那一片片稚嫩的、隻有三五片小葉的參苗,如今已然茁壯成長,墨綠色的掌狀複葉層層疊疊,幾乎覆蓋了整個畦麵,在秋風中微微搖曳,顯示著內在充盈的生命力。
今天,是起參的日子。
六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便是這柄蘊藏了程立秋無數心血、汗水、希望與钜額投入的“利劍”,即將出鞘,展露鋒芒的時刻。
天還冇亮透,東方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參田內外就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除了程立秋核心的參幫兄弟王栓柱、韓老栓等人,還有大量從屯裡雇來的、經驗豐富的起參工。他們每人手裡都拿著特製的、用硬木削製打磨光滑的竹簽或鹿骨簽,腰間掛著麻繩和軟布,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和期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的寂靜,隻有山風掠過參葉的細微聲響。
程立秋站在參田最高處的那塊平台上,魏紅緊緊挨在他身邊,她的手不自覺地攥著丈夫的衣角,因為用力,指節有些發白。已經長成半大小子的程石頭(小石頭的大名),則被王栓柱媳婦拉著,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小傢夥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不尋常的氣氛,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安靜地看著。
程立秋穿著一身半舊的、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衣褲,腳上還是那雙陪伴他多年的、沾滿泥土的棉祉B鞋。他的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但比起六年前,眉宇間更多了幾分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威嚴,麵板被山風和日光染成了更深的古銅色,眼神銳利而深邃,靜靜地掃視著腳下這片凝聚了他所有夢想起點的綠色海洋。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身邊魏紅的臉上。六年的時光,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因為生活的安定和內心的滿足,增添了幾分成熟婦人的溫潤風韻。此刻,她感受到丈夫的目光,抬起頭,與他對視一眼,眼中有關切,有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程立秋輕輕拍了拍她緊攥著自己衣角的手,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立秋,時辰差不多了。”王栓柱走上前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個憨厚的漢子,六年如一日地守著這片參田,臉上的皺紋深了,麵板更黑了,但眼神裡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程立秋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鬱參葉清氣和秋天涼意的空氣,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沉穩地傳遍整個山坡:“開參!”
這一聲令下,如同吹響了衝鋒的號角。早已等候多時的起參工們,如同訓練有素的士兵,立刻按照事先劃分好的區域,兩人一組,蹲在了參畦旁。他們冇有立刻動手,而是先仔細地觀察參葉的形態和走向,判斷地下參根的準確位置和可能的形態。
起參,是一項極其精細和考驗耐心的技術活,容不得半點急躁和馬虎。人蔘的根係脆弱,尤其是那些珍貴的鬚根,一旦折斷,價值便會大打折扣。
隻見經驗最豐富的韓老栓,選定了第一株參苗。他屏住呼吸,先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參苗周圍的浮土,露出下麵深褐色的、富含腐殖質的土壤。然後,他放下鏟子,拿起那根油光發亮的鹿骨簽,如同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開始一點點地、極其輕柔地撥開參根周圍的泥土。
他的動作慢得幾乎令人窒息,每一次下簽,都彷彿用儘了全身的感知力,去探尋泥土下那寶貴根係的走向和輪廓。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雙手,連大聲喘息都不敢。
泥土被一點點剝離,漸漸露出了下麵黃白色的參體。隨著挖掘的深入,那參體的輪廓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當韓老栓最終用那雙佈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將一整棵完整的人蔘,連同它那密密麻麻、如同老者長鬚般的根鬚,毫髮無傷地從泥土中請出來時,人群中終於抑製不住地發出了一陣低低的、充滿驚歎的嘩然!
那棵人蔘,主體粗壯如成人手腕,呈靈動的“人”字形,皮色黃潤,紋理清晰細密,頂部的蘆碗(莖痕)緊密環生,如同疊起的珍珠,標誌著它足年的生長。更令人稱奇的是它的鬚根,綿長而柔韌,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珍珠疙瘩(疣狀突起),這是優質野山參纔有的特征,在園參中極為罕見!
“蘆碗緊密相互應,緊皮細紋疙瘩須!”韓老栓用顫抖的雙手,將這棵沉甸甸的“參王”高高捧起,聲音哽咽,老淚縱橫,“成了!立秋!是參王!真正的參王品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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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呼喊,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天爺!這參……也太像山參了!”
“這品相,這年頭,俺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
“程老闆!您這是真成了參王了啊!”
驚歎聲、讚揚聲、難以置信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魏紅看著那棵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參王”,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那是喜悅的、驕傲的、釋放的淚水。程石頭也掙脫了王栓柱媳婦的手,跑到父母身邊,仰著小臉,看著那棵大人都在驚歎的“大蘿蔔”,一臉懵懂又興奮。
程立秋看著韓老栓手中那棵凝聚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參王”,饒是他心誌堅韌,此刻胸腔裡也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混雜著巨大成就感、六年艱辛回憶的酸熱氣流直沖鼻腔和眼眶。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走上前,從韓老栓手中鄭重地接過那棵“參王”。
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泥土的濕潤和生命的厚重。那濃鬱的、獨特的參香,更加清晰地鑽入他的鼻腔,沁人心脾。他仔細端詳著這大自然的傑作,也是他六年心血的結晶,彷彿看到了無數個日夜,他在這裡巡視、勞作、思考、改進技術的場景。
“栓叔,辛苦了!各位鄉親,辛苦了!”程立秋的聲音依舊沉穩,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激動。他環視周圍那一張張或激動、或羨慕、或由衷為他高興的臉龐,繼續說道:“這第一棵參王,是咱們黑瞎子溝的福氣,也是咱們大傢夥兒一起努力六年的結果!今天起出來的參,按咱們之前定好的規矩,工錢加倍!晚上,我程立秋在屯裡擺酒,請大家吃殺豬菜,管夠!”
“好!”
“立秋老闆仁義!”
“謝謝程老闆!”
歡呼聲更加熱烈,人們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乾活的勁頭也愈發足了。隨著第一棵“參王”的出世,其他起參工也紛紛開始了動作。一時間,參田裡充滿了小心翼翼的挖掘聲和偶爾響起的、因為起出一棵好參而發出的低低歡呼。
程立秋將那棵“參王”用準備好的柔軟苔蘚和樺樹皮仔細包裹好,交給魏紅保管。他則再次走入參田,巡視著各處的起參情況。
他看到王栓柱帶著幾個人,正圍著一片長勢尤其旺盛的參畦,那裡起出來的參,普遍個頭更大,品相更好,正是他當年劃定的“試驗田”,采用了他改進的營養土和精細化管理方法。事實勝於雄辯,此刻的豐收,是對他那些“土辦法”最好的肯定。
他也看到一些參畦起出來的參,品相稍遜,但依然遠超普通園參的標準。他仔細詢問原因,或是土壤細微差異,或是曾經受過輕微的病蟲害影響。他讓李勝利(新任的產業管理負責人)一一記錄下來,這些都是寶貴的經驗,為下一輪的種植提供參考。
濃鬱的參香,混合著新鮮泥土的氣息,瀰漫在整個山穀,彷彿給這金色的秋天,又增添了一味獨特而珍貴的嗅覺記憶。
日頭漸漸升高,溫暖地照耀著這片充滿希望與收穫的土地。一筐筐帶著泥土、品相各異但都堪稱上乘的園參,被小心翼翼地抬到田邊空地上,由專門的人員進行初步的清理、分類和記錄。那堆積如山的景象,那撲麵而來的參香,無不昭示著,程立秋這六年磨出的“一劍”,是何等的鋒利,何等的驚人!
程立秋站在參田中央,看著這忙碌而充滿喜悅的景象,看著身邊妻子溫柔而自豪的眼神,看著兒子在田埂上歡快地奔跑,看著鄉親們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任由那秋日的陽光和濃鬱的參香將自己包裹。
六年了。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質疑與非議……
在這一刻,都值了。
參香動四方,僅僅是個開始。他腳下的路,還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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