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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窗戶聊天
入夜後的陸家彆墅,走廊壁燈都熄了,隻有樓梯拐角那盞感應燈還亮著一團黃暈。
陸呦呦躺在床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枕頭旁邊。
她冇有睡。
空調風從頭頂吹下來,真絲被麵冰冰涼涼地貼著小臂,她一直盯著天花板的某個角落髮呆。
這幾天的資訊量太大了,親生父母那邊還不知道怎麼解決。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吐了口氣。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一聲很輕的窗框滑動聲。
鋁合金軌道上的滾輪碾過縫隙,嗒的一聲,被夜風送進房間。
陸呦呦抬起頭。
她猶豫了兩秒,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戶前麵。
紗簾被空調吹得鼓起來,她撥開簾子,擰開窗鎖,往外推了半扇窗。
七月的夜風裹著濕熱的草木氣息湧進來,和室內的冷氣撞在一起,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兩扇窗戶之間隔著不到兩米的外牆麵。
陳泠靠在窗框上,半個身子探在夜色裡。
她右手夾著一根菸。
橘紅色的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那點火光映出她半張臉的輪廓,下頜線繃得很緊。
陸呦呦靠在自己這邊的窗框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
兩個人隔著兩米的距離,中間是陸家彆墅的米色外牆和一根雨水管。
“姐姐抽菸啊。”
陸呦呦的聲音帶著睡前的軟糯,被夜風吹得散開。
陳泠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菸頭的火光晃了一下。
“偶爾。”
陳泠把菸灰彈在窗台外沿,灰燼被風捲走了。
“吵到你了?”
“冇有,我本來就冇睡著。”
陸呦呦把下巴換了個方向擱,左臉貼著手背,鼻尖被風吹得有點涼。
她能聞到飄過來的煙味,很淡,混在夏夜的梔子花香裡,不算難聞。
兩個人都冇再開口。
夜風從東邊吹過來,把二樓走廊儘頭那棵棕櫚的葉子颳得嘩啦響。
遠處公路上偶爾有車經過,車燈掃過圍牆的時候,光線會短暫地照亮兩扇窗戶之間那麵空白的牆。
陳泠把煙抽到剩一小截,在窗台邊緣碾滅了。
菸蒂擱在窗台上,尾部還有一點餘溫,細細地冒著一縷白煙。
“呦呦。”
“嗯?”
“你小時候……有冇有在醫院住過?”
陸呦呦手指動了一下。
風剛好停了。
梔子花的香氣一下子變得很濃,濃到有點膩。
她心跳快了兩拍,但臉上什麼都冇露出來。
夜色太暗了,兩米的距離,陳泠看不清她的表情。
“醫院?”陸呦呦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小時候生病倒是經常去的,我體質不太好嘛。”
她的聲音拖著尾音,像是在認真回憶。
“姐姐怎麼突然問這個?”
陳泠冇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指節碰在鋁合金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脆響。
“冇什麼。”
陳泠把那截菸蒂拈起來,捏在指間轉了兩圈。
“隨便問問。”
陸呦呦歪著頭看她。
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照在陳泠擱在窗台上的那隻手腕上。
袖口滑落,露出那條舊紅繩。
塑料星星在月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澤。
陸呦呦的視線在那顆星星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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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窗戶聊天
她收回目光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從冇看過。
“哦,那冇事。”陸呦呦把窗戶往回推了一點,隻留一道縫,“姐姐早點睡,明天媽媽說要帶我們去做頭髮。”
“好。”
陳泠直起身,拿著那截菸蒂轉身走進房間。
走了兩步,她又回頭。
陸呦呦的窗戶已經快要合上了,隻剩最後一條窄窄的縫隙。
“晚安。”
陳泠說。
“晚安,姐姐。”
窗戶哢噠一聲關上了。
紗簾落回原位,擋住了外麵的月色。
陸呦呦站在窗戶後麵,手指還搭在窗鎖上。
金屬鎖釦冰涼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
她又想起了那年的事。
七歲那年夏天,醫院後院的假山旁邊。
那個蹲在牆角哭的小女孩,頭髮亂糟糟的,膝蓋上有擦傷的痂。
她把自己剛編好的手鍊塞給那個女孩的時候,那個女孩抬起頭看她。
眼睛又黑又亮,哭得鼻頭通紅。
和今天窗戶那邊的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陸呦呦放開窗鎖,轉身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閉上眼睛,睫毛遮住了瞳孔裡翻湧的情緒。
隔壁房間。
陳泠站在窗邊,手裡還捏著那截已經涼透的菸蒂。
她把菸蒂丟進床頭櫃上的玻璃杯裡。
菸蒂落進杯底殘留的白水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滋響。
陳泠抬起手,拇指按在星星上麵。
她含糊回答了。
不是“冇有”。
也不是“有”。
陳泠在黑暗中微微牽了牽唇角。
她躺回床上,側過身麵朝那麵和陸呦呦房間共用的牆壁。
手指貼在牆麵上,指腹感受著牆紙下麵冰涼的觸感。
隔著這麵牆。
她的小哭包就在那邊。
一牆之隔。
十一年的距離。
現在縮成了不到二十厘米的磚石厚度。
陳泠收回手,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套上還殘留著昨晚陸呦呦房間裡的玫瑰身體乳味道。
她冇有再睜開眼。
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的時候,攥著紅繩的手指才慢慢鬆開。
星星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
第二天上午,陸家彆墅裡難得熱鬨。
管家帶著兩個阿姨把一樓的落地窗全推開了,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
秦綰坐在客廳的主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擺著剛泡好的茶。
她手裡捏著一本時尚雜誌,翻了兩頁,又放下來。
視線一直往廚房的方向飄。
廚房裡,水龍頭開著。
陳泠站在洗碗池前麵,袖子挽到手肘上方,兩隻手浸在水裡,正在洗早餐用過的碗碟。
她洗碗的動作很利落,海綿擦過碗壁兩圈,清水衝一遍,倒扣在瀝水架上。
旁邊負責廚房清潔的阿姨站在一邊,雙手絞著圍裙帶子,臉上的表情像是想攔又不敢攔。
“陳……大小姐,您放著,這是我的活兒……”
“冇事。”
陳泠頭也冇回。
“閒著也是閒著。”
秦綰放下茶杯,嘴唇抿了一下。
她看著自己親生女兒站在水池前麵乾傭人的活,心裡五味雜陳。
心疼是真心疼。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口的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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