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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鐵木真被捕,鎖兒罕失剌捨命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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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木真被捕,鎖兒罕失剌捨命相救

不兒罕合勒敦山的風雪,一年年捲過斡難河畔,昔日在饑寒中掙紮的孤兒寡母,終究在絕境裡紮下了根。鐵木真已長到十二三歲,身形比同齡少年高出一截,肩寬背挺,眉眼間儘是也速該當年的英武之氣,一張臉常年風吹日曬,略顯黝黑,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山巔的寒星,藏著與年紀全然不符的沉穩與銳利。

合撒兒生得虎背熊腰,膂力過人,開弓放箭力道十足;彆勒古台身手敏捷,步履輕快,最擅長追蹤獵物、探查動靜。兄弟三人每日進山射獵、下河捕魚,漸漸能讓全家不再靠野果草根勉強果腹。訶額侖看著兒女們一日日健壯起來,緊繃多年的心絃總算稍稍鬆弛,可她從不敢有半分大意。

她常常在夜裡撫摸著鐵木真肩頭尚未完全消退的舊傷,低聲叮囑:“泰赤烏人的心眼比針鼻還小,塔兒忽台更是容不得你活著。咱們如今能安穩一日,便要多警惕一日。隻要你活著,孛兒隻斤就冇有亡。”

鐵木真總是默默點頭,把母親的話刻在心上。

他不知道,遠在百裡之外的泰赤烏部牙帳裡,一場針對他的殺身之禍,早已醞釀多時。

泰赤烏部首領塔兒忽台·乞鄰勒禿黑,這些年仗著人多勢眾,欺壓周邊小部落,氣焰囂張,不可一世。可他心中始終壓著一塊巨石——那就是也速該留下的兒子。

當年拋棄訶額侖母子離去時,他隻當一群無依無靠的孤兒寡母,用不了多久便會凍餓而死,葬身狼腹。可近一年來,不斷有放牧的族人零零散散地傳回訊息:

不兒罕山腳下,有一夥少年身手不凡,騎馬射箭樣樣精通,為首的那個少年,相貌極像當年的也速該,身邊跟著幾個勇猛兄弟,儼然一副小首領的模樣。

更有部落中的老巫者私下搖頭:“那孩子降生時手握凝血,是天生的霸主之相。如今隱忍長大,將來必是泰赤烏的心腹大患,不除必亂。”

這些話一句句鑽進塔兒忽台耳中,讓他寢食難安。

一日酒宴之上,他拍案而起,雙目圓睜,對著帳下眾將領厲聲喝道:“都給我聽著!也速該那孽種鐵木真還活著!就在不兒罕山一帶遊蕩!此人不除,我泰赤烏永無寧日!明日一早,點齊三百精騎,隨我入山搜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若是走脫了他,你們一個個提頭來見!”

眾將齊聲領命,甲葉碰撞之聲響徹大帳。

次日天剛破曉,泰赤烏部騎兵披甲執兵,策馬揚鞭,煙塵滾滾,如同一片黑雲,直撲不兒罕山方向。馬蹄踏碎草原晨霧,驚起成群飛鳥,殺氣撲麵而來。

這一日,鐵木真正帶著合撒兒、彆勒古台在山外草原射獵。

春日草長,黃羊、野兔四處奔走,正是收穫的好時候。鐵木真勒馬立於土坡之上,彎弓搭箭,雙眼緊盯前方一頭肥碩黃羊,指腹剛要鬆開弓弦,耳朵忽然一動。

遠處傳來一陣密集而沉重的馬蹄聲,絕非野獸,亦非零散牧民。

他猛地抬頭望去,隻見天際儘頭塵土飛揚,一麵麵旗幟迎風展開,上麵繡著泰赤烏部的狼頭標記。騎兵黑壓壓一片,正朝著這邊疾馳而來。

“是泰赤烏人!”

鐵木真心頭一緊,全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合撒兒也看見了,當即怒目圓睜,伸手便去抽腰間馬刀:“哥哥,他們找上門了!咱們跟他們拚了!”

“拚不得!”鐵木真厲聲喝止,聲音冷靜得可怕,“他們人多,咱們硬拚隻有死路一條。你們兩個立刻回山穀,帶著母親、弟弟妹妹鑽進深山老林,越隱蔽越好,無論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許出來!”

彆勒古台急道:“那哥哥你呢?”

“我引開他們。”鐵木真咬牙道,“我是長子,他們認得我。隻有我走另一條路,他們纔不會去搜山穀。你們快走,再遲就來不及了!”

“哥哥——”

“少廢話!”鐵木真雙目一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保護好母親和弟妹,就是保護好孛兒隻斤!我自有辦法脫身!”

合撒兒與彆勒古台知道哥哥心意已決,再爭執隻會耽誤大事。兩人狠狠一咬牙,調轉馬頭,朝著山穀方向疾馳而去。

鐵木真目送他們遠去,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抽馬鞭,胯下戰馬長嘶一聲,掉頭朝著不兒罕山密林深處狂奔。他故意放慢幾分速度,讓身後的追兵能清晰看見自己的身影。

塔兒忽台立馬高坡,一眼便望見了那個策馬飛奔的少年。

身姿挺拔,衣袂翻飛,眉眼之間,赫然便是當年也速該的模樣。

他仰天大笑,聲音凶狠而得意:“哈哈哈!果然是鐵木真這小孽種!給我追!誰能擒住他,重賞牛羊百頭!若是讓他跑了,全部軍法處置!”

騎兵們轟然應諾,催馬狂奔,喊殺聲震天動地。

鐵木真策馬衝入密林,古木參天,枝椏交錯,戰馬奔跑不便。他當機立斷,勒住馬韁,在馬頸上輕輕一拍,讓戰馬獨自向深處跑去,自己則縱身躍下馬背,手腳並用,爬上一處陡峭山崖,鑽進一條狹窄幽深的崖縫之中。

這條崖縫僅容一人蜷縮,外麵被藤蔓雜草嚴密遮蓋,不仔細搜尋,根本難以發現。

鐵木真屏住呼吸,縮在石縫最深處,心臟怦怦狂跳。

外麵,泰赤烏士兵的腳步聲、呼喊聲、刀槍碰撞聲此起彼伏,越來越近。

“搜!仔細搜!每一棵樹下、每一處石縫都不要放過!”

“塔兒忽台大人有令,找到鐵木真,重重有賞!”

士兵們漫山遍野散開,一寸寸搜尋。有人從崖縫外走過,靴子踩在枯枝上發出哢嚓聲響,鐵木真甚至能聽見他們粗重的呼吸聲。他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壓到最輕,生怕一絲響動引來殺身之禍。

塔兒忽台親自坐鎮山口,臉色陰沉如水:“把整座山團團圍住!晝夜看守,一隻鳥雀都不許飛出去!我倒要看看,這小崽子能藏到幾時!”

就這樣,一天,兩天,三天。

鐵木真在崖縫中不吃不喝,蜷縮了整整三日三夜。

饑餓像無數隻小蟲,啃咬著他的五臟六腑;口渴更是難忍,喉嚨乾得快要冒煙,每一次吞嚥都帶著刺痛。四肢麻木僵硬,渾身冰冷,可他依舊咬牙堅持,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知道,隻要自己一露頭,便是死路一條。

到了:鐵木真被捕,鎖兒罕失剌捨命相救

辱罵聲聲入耳,鞭打陣陣加身。

鐵木真傷痕累累,衣衫破爛,嘴脣乾裂起皮,可他始終昂首挺胸,咬緊牙關,不低頭、不求饒、不流淚。一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把每一張嘲諷的臉、每一次施加的痛苦,都深深記在心裡。

塔兒忽台見他受儘折磨依舊倔強不屈,心中殺意更濃。

他對著左右吩咐:“這小子骨頭太硬,留著終究是禍患。等過了祭祖之日,便選個吉日,當眾處死,以絕後患!”

這話恰好被附近一個牧民聽見,悄悄記在心裡。

幾日後,草原上迎來祭祖大典。

泰赤烏上下張燈結綵,殺牛宰羊,飲酒狂歡,男女老少載歌載舞,一片喧鬨。守衛們也放鬆了警惕,一個個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看守鐵木真的士兵,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鐵木真靠在木樁上,閉目養神,實則一直在觀察四周動靜。

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逃生機會。錯過了今日,便再無生路。

等到夜色深沉,歌舞漸歇,醉漢遍地,鐵木真緩緩睜開眼睛。

他拖著沉重的木枷,一點點挪動腳步,挪到一旁的石墩邊。確認無人注意後,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木枷,猛地用枷角朝著石墩狠狠撞去。

“咚——”

一聲悶響。

他咬緊牙關,一下、兩下、三下……

撞擊之聲不斷,木枷連線處漸漸鬆動,榫頭開裂。鐵木真用儘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猛地一掙一扭,隻聽“哢嚓”一聲,木枷終於崩開。

重枷落地,他顧不得手腕與脖頸的劇痛,翻身而起,一頭紮進黑暗之中,朝著斡難河方向狂奔逃命。

“有人跑了!鐵木真跑了!”

醉醺醺的士兵驚醒過來,大呼小叫,提著刀槍緊追不捨。

鐵木真慌不擇路,耳邊風聲呼嘯,身後追兵越來越近。

眼看就要被趕上,他一眼望見前方斡難河邊一片茂密無邊的蘆葦蕩,當即不顧一切衝了進去,縱身藏在深葦之中,伏低身子,一動不敢動。

追兵趕到河邊,手持火把,照亮大片河岸,眼看就要一步步搜進蘆葦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箇中年牧民騎著馬,慢悠悠地從遠處走來。

此人正是泰赤烏部的屬民,鎖兒罕失剌。

鎖兒罕失剌為人忠厚,素來同情訶額侖母子的遭遇,心中一直感念也速該當年的恩義。今日見鐵木真被逼到絕境,頓時心生惻隱,決意冒險相救。

他勒住馬,故意對著追兵高聲說道:“諸位兄弟,這片蘆葦蕩又深又密,蚊蟲又多,人藏在裡麵,如同大海撈針,怎麼找得到?依我看,鐵木真那小子必定是順著河岸往前跑了,咱們不如快馬加鞭,向前追趕,定能將他擒住!”

追兵們本就飲酒過量,頭昏腦漲,一聽這話覺得有理,紛紛叫嚷著:“走!往前追!彆讓那小崽子跑了!”

一隊人馬呼嘯而去,河岸瞬間恢複寂靜。

等到追兵徹底走遠,鎖兒罕失剌翻身下馬,輕手輕腳走進蘆葦蕩,壓低聲音呼喚:“孩子,孩子,你在哪裡?彆怕,我是來救你的。”

鐵木真在蘆葦叢中微微一動,警惕地探出頭。

夜色之中,他看不清對方麵容,隻聽見聲音溫和,並無惡意。

“我是鎖兒罕失剌,並非惡人。”鎖兒罕失剌輕聲道,“追兵已經走了,你暫且藏在此處不要亂動,等到天黑透了,我再來接你。千萬不可出聲,更不可亂跑。”

鐵木真望著他,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他如今走投無路,隻能把性命托付給這個陌生人。

夜幕完全籠罩大地,四野寂靜無聲。

鎖兒罕失剌冒著被株連九族的風險,悄悄返回河邊,將鐵木真從蘆葦蕩中接出,一路小心翼翼,帶回自己的帳篷。

帳內,他的兩個兒子沉白、赤老溫早已等候。

兩個少年性情正直,一見鐵木真,便知他是也速該之子,心中敬佩不已,連忙上前,為他解開身上的破繩,拿來清水與烤肉,又用草藥輕輕擦拭他脖頸與手腕上的傷口。

鐵木真幾日未進正餐,狼吞虎嚥,卻依舊不失禮節。

鎖兒罕失剌看著他滿身傷痕,忍不住長歎一聲:“你是也速該首領的兒子,本應高高在上,如今卻受這般苦楚。塔兒忽台殘暴無情,心胸狹隘,你若落在他手中,必死無疑。”

鐵木真低聲道:“今日若不是老人家出手相救,我早已身首異處。大恩大德,冇齒難忘。”

“救人救到底。”鎖兒罕失剌下定決心,“我這就安排你藏身。追兵必定會挨家挨戶搜查,你萬萬不可露麵。”

他當即讓人把帳後一輛裝滿羊毛的大車趕來,將鐵木真全身藏入厚厚的羊毛堆之中,隻留出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勉強透氣。

果然,冇過多久,塔兒忽台的追兵便席捲而至,挨帳搜查,聲勢洶洶。

“鎖兒罕失剌!你可曾見過逃犯鐵木真?”一名小校持刀喝問。

鎖兒罕失剌麵不改色,拱手笑道:“將軍說笑了。那孩子一路奔逃,早已不知去向。我一介牧民,怎敢窩藏逃犯?這帳中皆是家小,將軍儘管搜查。”

士兵們四處翻找,一無所獲。有人眼尖,指著羊毛大車:“這車羊毛甚多,說不定藏在裡麵!”

說罷,便有士兵提刀上前,朝著羊毛堆中亂刺。

刀鋒幾次擦著鐵木真的身體劃過,險象環生。

鎖兒罕失剌心中一緊,卻依舊鎮定笑道:“將軍說笑了。如今天氣漸熱,羊毛又厚又悶,人若是藏在裡麵,用不了半個時辰便會悶死。鐵木真就算再傻,也不會選這種地方藏身。”

小校一想確實有理,便揮了揮手:“走!去下一家!”

一隊人馬吵吵嚷嚷離去,鐵木真再一次死裡逃生。

等到後半夜,萬籟俱寂,鎖兒罕失剌才把鐵木真從羊毛堆中扶出。

他早已備好一匹快馬,馬背上捆著風乾肉、乳酪、清水袋,還有一張硬弓與數支羽箭。

“孩子,時辰到了,你該走了。”鎖兒罕失剌眼中帶著不捨與擔憂,“你一路往不兒罕山深處跑,回到你母親身邊。從今往後,隱姓埋名,低排程日,千萬不要再輕易露麵。記住,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鐵木真看著眼前這位捨命相救的老人,心中激盪難平。

他猛地翻身下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鎖兒罕失剌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

少年聲音哽咽,卻字字千鈞,擲地有聲:

“老人家今日救命之恩,鐵木真永生永世不敢忘!若將來我能出頭,定當重重報答您全家,視您如父,讓沉白、赤老溫兄弟共享富貴,世世代代,永不相負!”

鎖兒罕失剌連忙扶起他,眼眶微熱:“我不求你富貴報答,隻願你將來長成英雄,為草原除暴安良,不要再讓像你一樣的孤兒寡母,受儘欺淩。”

鐵木真重重點頭,翻身上馬。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鎖兒罕失剌的帳篷,勒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

戰馬長嘶一聲,衝破夜色,朝著不兒罕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斡難河的夜風呼嘯而過,捲起浪花,彷彿在為這位九死一生的少年送行。

天快亮時,鐵木真終於回到了熟悉的山穀。

訶額侖早已日夜不眠,守在山口等候,一見兒子歸來,渾身是傷,衣衫破爛,當即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鐵木真,失聲痛哭。

連日來的恐懼、委屈、折磨、逃亡,在母子相擁的這一刻,儘數爆發。

合撒兒、彆勒古台、合赤溫、帖木格、帖木侖,全都圍了上來,一個個眼含熱淚。

訶額侖撫摸著兒子身上的新舊傷痕,淚如雨下,卻又強忍著悲痛,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鐵木真,你能活著回來,就是長生天庇佑!泰赤烏人加在你身上的痛,加在我們全家身上的辱,將來,你要百倍、千倍、萬倍地奉還回去!”

鐵木真擦乾眼淚,掙脫母親的懷抱,昂首站在不兒罕山之巔,望著泰赤烏部所在的遠方。

朝陽緩緩升起,照亮他少年堅毅的臉龐。

他的眼中,冇有恐懼,隻有隱忍;冇有退縮,隻有烈火般的複仇之誌。

這場追殺,冇能殺死他,反而淬鍊了他的筋骨;

這場囚禁,冇能摧垮他,反而讓他懂得隱忍與等待;

這場救命之恩,更讓他明白,草原之上,道義猶存,人心可用。

從這一刻起,少年鐵木真,不再隻是一個求生的孤兒。

他心中已有宏圖,身邊已有兄弟,身後已有牽掛。

草原的風雲,即將因他而徹底攪動。

舊的秩序將要崩塌,新的霸主,正在九死一生中,緩緩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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