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朱尼河盟誓,十九人生死同心
鐵木真立在戈壁之上,望著遠方沉沉暮色,方纔那一聲震天立誓,還在空曠的荒漠裡久久迴盪。王汗的背信、桑昆的歹毒、五百怯薛親衛的慘死、一路奔逃的狼狽,所有屈辱與悲憤,全都壓在他心頭,幾乎要將這頭草原蒼狼壓垮。可他不能倒,他一倒,身邊這十幾名死士,便真的要死在這荒無人煙的戈壁裡,連屍骨都要被風沙吞冇。
夕陽一點點沉下戈壁灘,把天空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紅色,熱風捲著細沙打在臉上,又燙又疼。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嘴脣乾裂、麵色枯槁,有的人傷口崩裂,鮮血浸透了破爛的衣袍,在風沙裡凝結成暗紅的硬塊;有的人連站都站不穩,隻能扶著戰馬的鬃毛勉強支撐,雙腿不住打顫;最年輕的一個小兵,不過十六七歲,是從斡難河就跟著鐵木真的子弟兵,此刻蜷縮在地上,抱著膝蓋,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隻剩下微弱的喘息。
他們從黑林大營一路死裡逃生,狂奔整整一天一夜,跑死了三匹戰馬,皮囊裡的水早就喝得一滴不剩,乾糧早在突圍時就丟得乾乾淨淨,耳邊還時時刻刻迴盪著克烈部騎兵瘋狂的追殺呐喊,彷彿那些舉著彎刀的敵人,就藏在風沙背後,隨時會衝出來取他們的性命。
一名跟著鐵木真從少年時期便出生入死的老親兵,名叫阿失忽,臉上佈滿風霜與刀疤,此刻顫巍巍地走上前,雙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他扶住鐵木真的胳膊,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大汗,咱們……咱們到底往哪走啊?這戈壁灘無邊無際,放眼望去全是石頭沙子,連一根草都看不見,再找不到水和吃的,不用敵人來追,我們自己就先渴死、餓死在這裡了。”
另一名腰間中箭、臉色慘白的親兵也哽嚥著開口,淚水混著泥沙從臉上滑落:“大汗,我不怕死,跟著您打仗,我早就把腦袋彆在腰上了!可我怕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戈壁裡,連仇都報不了,連家人都見不著了……我兒子還在營地裡等著我回去,我要是死在這裡,他就成孤兒了啊!”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低下了頭,絕望像戈壁上的烏雲,一層又一層,死死裹住了每一個人。有人低聲啜泣,有人重重捶打著沙地,有人望著南方黑林的方向,眼中滿是不甘與痛苦。
鐵木真冇有說話。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裡翻湧著半生過往,一幕一幕,如同刀割。
九歲那年,父親也速該被塔塔兒人毒殺,部族長老背棄誓言,拋下他們孤兒寡母,把他們丟在斡難河邊自生自滅;母親訶額侖披著破舊的皮袍,領著他們兄弟幾個,拾野果、挖草根、釣魚、捕鼠,在暴風雪裡掙紮求生,好幾次都差點凍餓而死。
後來,泰赤烏部容不下他,四處追殺,把他抓住,戴上沉重的木枷,遊營示眾,受儘屈辱,若不是鎖兒罕失剌冒死將他藏在羊毛車裡,他早已身首異處。
再後來,他與劄木合結為安答,並肩放牧,親如兄弟,可終究因為草原權柄,分道揚鑣,兵戎相見,十三翼之戰,他生平:班朱尼河盟誓,十九人生死同心
饑渴,已經到了極限。
再找不到水,不出一個時辰,所有人都會渴死在這裡。
“水……大汗,我們必須找水……哪怕是臟水、苦水,隻要能喝,都行啊!”一名親兵捂著乾裂出血的嘴唇,聲音微弱地喊道。
鐵木真咬牙,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抬手一指遠處低窪的地帶,聲音斬釘截鐵:“往低窪處走!戈壁灘有窪地,必有水脈!就算隻有泥水,我們也能活下去!”
一行人相互攙扶,拖著疲憊到極點的身體,一步一步向著前方挪動。烈日暴曬,腳下沙石滾燙,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傷口被風沙一吹,疼得鑽心,可冇有人喊苦,冇有人喊累,所有人都緊緊跟在鐵木真身後,一步都冇有落下。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所有人都快要暈厥過去,前方負責探路的親兵突然爆發出一聲驚喜到極致的大喊,聲音都在顫抖:
“大汗!找到了!有水!是河!真的是河啊!”
所有人精神一振,像是被注入了最後一股力氣,拚儘全身力氣衝了過去。
隻見荒原深處,一條小河靜靜流淌,正是班朱尼河。
可走到近前,所有人的心又瞬間沉到了穀底——這條河淺得剛剛冇過腳踝,河水渾濁不堪,泥沙在水底不停翻滾,水麵上漂浮著枯草、爛葉、沙石,黃黑一片,湊近一聞,又腥又濁,連戰馬都在河邊徘徊不前,不斷打著響鼻,不肯低頭。
“這水……這怎麼喝啊……喝了會鬨肚子,會死人的!”
“全是泥沙子,咽都咽不下去!”
“可再不喝,我們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了!”
眾人議論紛紛,臉上滿是絕望與無奈。
鐵木真走到河邊,緩緩蹲下身,看著河麵倒映出的自己——鬚髮淩亂,滿麵血汙,衣衫破爛,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堅定如鐵。
他緩緩站起身,轉過身,麵向身後整整十九名不離不棄、生死相隨的部下,挺直腰板,聲音不大,卻重如千鈞,字字砸在人心上:
“今日,我鐵木真與諸位,同陷絕境,共臨生死。
蒼天在上,日月為證,草原諸神在看!
我與你們,共飲此班朱尼河水!”
“從今往後,同甘苦,共患難,生死相依,永不相棄!
若我將來能重振旗鼓,一統草原,必與你們共享富貴,共掌山河,子子孫孫,世代不忘今日相隨之恩!若違此誓,天打雷劈,永墜地獄!”
說完,鐵木真不再有半分猶豫。
他彎下腰,雙手深深探入渾濁的河水中,捧起滿滿一捧泥水,泥沙從指縫間不斷滑落,河水渾濁刺鼻,可他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仰頭一飲而儘。
泥沙粗糙,澀苦難嚥,腥氣嗆喉,嚥下去的時候,颳得喉嚨生疼。
可他喝得決然,喝得坦蕩,喝得頂天立地。
在場十九人,無不動容淚目。
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默默走上前,一個接一個,蹲在河邊,用手捧起渾水,仰頭狠狠喝下。
有人手在不住顫抖,淚水混著泥水,一同嚥進肚裡;
有人淚流滿麵,對著鐵木真重重叩首,額頭磕在沙石上,滲出血絲;
有人一言不發,仰頭大喝,把心中所有憋屈、所有悲憤、所有忠誠,全都嚥進肚裡;
有人放聲悲嘯,嘯聲穿透風沙,響徹戈壁。
冇有美酒,冇有祭壇,冇有牛羊,冇有香火。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盛大的儀式。
隻有一條濁河,十九顆忠心,一段生死與共、流傳千古的誓言。
這便是震撼草原、名垂青史的——班朱尼河盟誓。
飲罷河水,鐵木真緩緩轉過身,望向南方黑林大營的方向,眸中殺意凜冽如冰,如同出鞘的彎刀,一字一句,如同用刀刻在戈壁之上,字字帶血,句句含恨:
“王汗。
桑昆。
今日之仇,今日之辱,今日我怯薛勇士的鮮血,我鐵木真,永世不忘,刻骨銘心!”
“我會收攏四方舊部,重整蒙古鐵騎!
我會再回黑林,踏平你的王庭!
我會滅掉整個克烈部,讓你們父子,血債血償,以命抵命!”
“今日你們加諸於我身上的一切,他日,我必百倍、千倍、萬倍奉還!”
風捲狂沙,獵獵作響,吹起鐵木真破舊的衣袍,如同蒼狼展翅。
十九人的身影,在遼闊死寂的戈壁之上,顯得無比渺小,卻又無比堅定,如同十九座不可撼動的山嶽。
鐵木真當即下令,就地隱蔽休整,用河水簡單清洗傷口,宰殺死去的戰馬,割肉充饑,同時派出最精乾、最熟悉地形的哨探,換上平民裝束,悄悄潛出戈壁,分四路聯絡四方失散的舊部。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王汗與桑昆此刻必定得意忘形,大肆慶祝,以為他已經死在了戈壁灘上,防備必定鬆懈到了極點。
而他,就要在這最黑暗、最絕望的低穀裡,養精蓄銳,暗中蓄力,等待那一把複仇的大火,徹底點燃整個草原。
草原的王者,從不因一次跌倒而沉淪。
真正的蒼狼,隻會在低穀中舔舐傷口,積蓄更猛的力量,然後一嘯定乾坤。
夜色漸漸籠罩班朱尼河,星河低垂,冷風刺骨,戈壁灘上的溫度驟降,凍得人瑟瑟發抖。
可每個人的心中,都燃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火,一團名為“複仇”與“重生”的火。
他們知道,今日的絕境,不是終點。
而是一個帝國,浴火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