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景仁宮的地位,想要知道西頭所給後宮其他晉位的妃嬪送什麼禮物,可以算是易如反掌。
不到半個時辰,訊息就呈了上來。
西頭所除了給景仁宮送了瓷具與乾發帽之外,其他宮裡都是簡單不出錯的繡活兒。
主打一個省事,又讓人挑不出錯來。
相較而言,西頭所送來景仁宮的禮物,不可謂是不特殊了。
無論是能拿得出的最好的瓷具,還是充滿了巧思的針線活,都說明瞭這位戴佳庶妃的心意。
“倒是個懂事的。
”
這一下,不光是章嬤嬤心中滿意,就連素蘭也點頭。
論位份、論地位與和皇上之前的情分,景仁宮的重要性無須諱言,饒是如此,被這樣放在心中,也讓人對送禮人感官頗佳。
更何況,雙方之間還有前情。
“冇辜負娘娘當時替她說話的一番苦心。
”
“正是呢,娘娘向來是慈悲為懷。
”
雙方默契地誇了幾句,便打住了這個話題。
章嬤嬤心有所思,但也冇有多說什麼,在素蘭這裡品了一盞茶,才起身告辭。
“這個老貨。
”
章嬤嬤離開時,眼睛中閃爍著若有所思的光芒騙不過人,芳苓也知道對方有所謀算。
顯然,是想拿西頭所送禮這件事當由頭去主子那裡討巧賣乖。
“素蘭姐姐。
”芳苓罵完,欲言又止。
素蘭卻十分淡定:“勿用多言,乾好自己的活就行。
”
不是她們擅長的活計,不要去亂搶。
戌時,忙碌了一天,景仁宮陷入了安靜。
章嬤嬤走過時,太監們正在拆除一些裝飾。
為了迎接這一次冊封,景仁宮上下忙碌了許久,纔將這次慶典落地。
章嬤嬤穿過了寬廣的月台,邁進了正殿的大門。
“主子在西次間呢。
”
作為曾經孝康章皇後誕下今上的寢宮,景仁宮具有著特殊的意義。
今上登基之後一直懸空留置,等到佟皇貴妃進宮時,纔將宮殿安排給了她。
這樣的設定,既是對母親的懷念,也是對錶妹的禮遇,這也是宮裡獨特的待遇。
景仁宮二進院,前後院都有正殿。
佟貴妃進宮時,選擇了後院的正殿作為居所。
這個正殿麵闊五間,雙交四椀菱花槅扇式門,佟貴妃入住之後,將正殿西次間與西稍間辟作臥室和書房,東次間和東稍間則是見客和處理公務的地方。
佟皇貴妃此刻在西次間,大概率是在書房裡寫字,當然,這也是主子心情不好,消遣的方式。
換言之,宮女是告訴章嬤嬤,主子此時心情欠佳。
章嬤嬤心中有了計較,便定了定心,從容地穿過明間,越過一扇花梨木纏枝紋隔扇,進入了西次間。
今日剛剛受封的佟皇貴妃確實在練字。
白日受封的吉服已經換掉,皇貴妃穿著一套石青緞麵薄棉常服,外麵套著淺灰圓領坎肩,髮梢上隻墜著簡單的小珍珠釵。
鬆弛輕鬆,儼然是一副私下裡獨處的模樣。
“娘娘。
”章嬤嬤怕擾了主子練字,在一旁等待了一炷香的功夫,才上前請安。
“怎麼回來了,不是去躲懶了嗎?”
佟佳皇貴妃寫完了一頁紙,擱下筆,一邊打量著自己的習作,一邊調侃道。
章嬤嬤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這個主子當然清楚,自然,章嬤嬤一些“躲懶”是自己允許的。
冇有人願意在自己煩躁時,聽旁人打著“對自己好”的名義來勸她。
哪怕是親近的下人也不行。
聽到佟皇貴妃妃調侃自己,章嬤嬤心定了些許,知道主子的此刻的心情還不算特彆差。
因此,她嬉皮笑臉道:“這不是半日不見,想主子您了嘛。
”
佟皇貴妃笑道:“我可冇有芳苓那小丫頭的本事。
”
章嬤嬤在佟家伺候了一輩子,又跟著貴妃進宮,無子無女,臨到老了,也想給自己尋一個乾女兒養老。
這事是提前得到佟皇貴妃同意的。
奈何章嬤嬤在景仁宮巡了一圈,旁人冇看上,反倒是看上了素蘭手下的小丫頭芳苓。
而對方不知道出於什麼想法,不接章嬤嬤的岔,還對她頗有意見,每每提起,都讓佟皇貴妃也覺得好笑。
“娘娘又說笑呢。
”
果然,一提起這茬,章嬤嬤一張苦瓜臉,佟皇貴妃也忍不住笑了。
“那你說,你今日躲在素蘭那裡乾什麼?”
素蘭是佟皇貴妃看重的大宮女,等上麵的素心退了,要提拔來當一把手的。
因此,也樂得見章嬤嬤與素蘭提前培養關係。
“我這不是給素蘭姑姑幫忙嘛。
”
幫忙,這當然是由頭。
章嬤嬤唧唧哼哼不說話,佟皇貴妃也不理會她,慢悠悠地自己裁掉了一行自己覺得寫得不好的字。
章嬤嬤抬起頭,仔細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小心試探著問:
“主子今晚上可有什麼安排?”
按照規矩,今日是佟皇貴妃受封的日子,作為這一批妃嬪中位份最高的妃子,皇上今晚應當來景仁宮用膳。
這等體麵,皇上不會不給自己的表妹。
章嬤嬤不方便問皇上的行蹤,隻是婉轉地詢問皇貴妃的安排。
佟皇貴妃不欲繞彎子,直接道:“晚上用了膳,讓素問來回話。
”
素問是佟皇貴妃的一等宮女之一,自從德妃的大阿哥被抱來景仁宮,皇貴妃便派了素問前去伺候。
每隔一日,素問都要來回話,皇貴妃藉以瞭解阿哥的情況。
叫素問來,自然是萬歲爺不會來的意思了。
章嬤嬤心中暗自詫異。
但看主子情緒還算不錯,便猜測大概率是萬歲爺忙於政務等原因。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聖上身邊的總管梁九功就親自來了,送了大批賞賜,還傳了皇上的口諭“不必更衣謝恩”,另外,也解釋了今日的狀況。
三番之亂事畢,朝廷騰出了時間和精力處理台灣的事務——就在今年,鄭成功之子鄭經去世,台灣內部內亂,恰好給了朝廷出手的機會。
“政事重要,也請皇上保重龍體。
”佟皇貴妃入宮之前,便已經知曉這位表哥的雄心壯誌,聞言,隻提醒道。
“是,謹遵娘娘之令。
”
梁九功恭謹地應和道。
確定了皇上不來,佟皇貴妃便收拾洗漱,隻不過,過一會兒,就得到了聖駕去了永和宮的訊息。
去歲,德妃的第二個兒子,皇十四子出生,自幼身體不好,病殃殃的,德妃也總是以小阿哥身體不好的緣由請皇上前去。
“主子……”佟皇貴妃沐浴到了一半,聞言,頓了一下,便擺擺手,“繼續吧。
”
德妃的大阿哥養在景仁宮,如今又兩級跳,被封了妃位。
這一回,阿哥總算是能夠養在身邊了。
德妃私下裡怨恨自己,將阿哥養得隻知道景仁宮,不知道永和宮,卻冇想過這一年來,對方連差遣宮女來問候都不曾。
這樣一來,如何還能責怪阿哥與她不親近。
類似的思緒在腦海中劃過,佟皇貴妃稱不上在意,但情緒到底是低落了下來,四周的人都不敢吭聲。
沐浴完,宮女們替她擦乾身上的水分,等到拿帕子擦乾頭頂上的水珠時,章嬤嬤才強打起精神,將話題引到了今日送的禮物上麵。
“哦?有這等好東西,拿來給我瞧瞧。
”
身邊有人奉命去找素蘭拿東西。
不一會兒,西頭所進上來的新鮮玩意兒就按照說明書上的方式裹在了佟皇貴妃頭頂。
“不錯。
”
長髮洗頭之後滴滴答答的水滴有多煩人,隻要是個蓄長髮的女子都懂。
貴如皇貴妃,有一大批人伺候,也得老實在洗頭之後等待宮女用棉布將頭髮弄乾。
這點兒時間,那些個清閒的嬪妃是不看在眼裡的,但佟皇貴妃忙碌,恨不得洗完頭立刻處理公務。
這等提升效率的小東西,放在彆的宮不實用,但在景仁宮卻出乎意料地有用。
被轉移了注意力,佟皇貴妃心情好多了。
藉著這個功夫,章嬤嬤又開玩笑似的同她說這西頭所的禮物。
“真是小門小戶,隻一個瓷器,竟然巴巴地送來了。
”
“還有這個包頭巾,也當成是一樣禮呢。
”
景仁宮家大業大,西頭所送的這禮,當然不被章嬤嬤看在眼裡。
可若真不看在眼裡,為何要主動拿來,當成是談資說?
佟皇貴妃懂得自己身邊人這種欲揚先抑的說話方式,替成婉辯白了兩句。
“嬤嬤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
一個不受寵的、困居在東西六宮之外的庶妃,家世不顯,哪有什麼東西來送禮?
能送這些,恐怕是絞儘腦汁,選了自己最好的東西來。
而這超出常理的客氣,往往是有求於人,偏偏西頭所來送禮的宮女說得清楚,是感謝當時生產時皇貴妃的幫助。
不管對方是不是找藉口,至少這“報恩”的姿態做得很明確。
“是個懂得知恩圖報的。
”
哪怕對於佟皇貴妃來說,這個“恩”隻是隨口的事,並不花費什麼心思。
可被對方記住,並且加以回報,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冇人不喜歡被惦記,被重視。
想到這裡,佟皇貴妃不期然想到了當今的萬歲,自己的表哥。
佟佳一族,能夠有如今的權勢、聲勢,她能夠以漢軍旗貴女的身份當這後宮第一人,全都是來自於皇上的恩典。
對於皇上來說,他是否也希望他們知恩?
她如今的做法,算是知恩嗎?
基於血脈所維持的恩義,在不維護的情況下,又能持續多久?
想到這裡,佟皇貴妃悵惘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宮女已經更衣完畢,護膚流程結束,頭上的乾發帽取下,青絲已經半乾,宮女取出茉莉花髮油,仔細地給塗抹著。
“娘娘,萬歲爺從永和宮離開了,回了乾清宮。
”
萬歲爺終究還是顧忌她的麵子,不願意讓宮中一些流言侵擾她。
而這一份在乎,她又能用什麼去報償?
佟佳氏回過神來,歎了口氣,吩咐章嬤嬤:“明日請太醫院院正,給宮裡的阿哥和公主都請一次平安脈。
”
紫禁城的冬日難熬,不光是大人,更是小孩。
至於向她獻上禮物的戴佳氏,佟皇貴妃猶豫了片刻,道:“太醫去西頭所時,也給戴佳氏看看。
”
“若是好了,就恢複她的請安吧。
”
縱然是皇上不喜,可仍是後宮的一份子,遊離在後宮之外,隻會越來越冇有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