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是個繪畫天才。
這是餘老師此刻無比確定的事。
他不敢吹噓自己的繪畫能力,但在鑑賞方麵,他自認絕對是一流的。
眼前的這幅星空,在技藝上雖然很是稚嫩,但在顏色的運用和想像力上,絕對是頂尖的。
他雖然在課上教過孩子們色彩的運用,但隻是諸如三原色、撞色之類的非常初級的理論。
而這些初級理論,是絕對調不出眼前畫中這複雜卻又和諧的顏色的。
激動的餘老師,主動向阿明發出邀請,想要收徒,讓他專門跟自己學畫畫。
而阿明自打從餘老師口中,聽到「天才」兩個字後,就樂的鼻涕泡都出來了。
在此之前,他是老師口中的搗蛋鬼,是同學口中的討厭鬼,哪裡得到過如此高的評價。
對於餘老師丟擲的橄欖枝,自然不會拒絕。
茶妹這時卻突然打斷兩人,表示要問一下家長。
於是餘老師便跟著兩人,來到了阿明的家。
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座破屋。餘老師從未想過,書上的「家徒四壁」,能如此直觀的體現在眼前。
也是這次臨時起意的家訪,讓餘老師瞭解到了這個平時因淘氣、成績不好,而下意識被他忽略的阿明的真實家庭情況。
阿明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
父親作為樸實的茶農,支撐著這個家,然而幾年前的一次失足,讓阿明的父親成了殘疾。
採茶的活,落到了阿明的姐姐身上。
就這樣,一個初中生年紀的少女,成了這個家庭的頂樑柱。
因為採茶人中她年齡最小,所有人都習慣叫她茶妹,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快忘記了自己的姓名。
而餘老師帶來的,阿明是個繪畫天才的訊息,讓這個幾乎變成一潭「死水」的家庭,再次鮮活起來。
「餘老師,阿明以後就指望你了。」
阿明父親用力握著餘老師的手,眼睛裡匯聚了這幾年來所有的光。
三個月時間匆匆而過。
這天,一條訊息震動了整個水城鄉小學。
學校即將成立美術訓練班,最終選出一名學生,代表水城鄉,去縣裡參加全國中小學生美術大賽。
如果畫的好,能一路晉級,還能去餘老師口中的大城市逛逛。
而美術訓練班的負責人,正是餘老師。
對於這個去縣裡參加美術比賽的人選,阿明覺得肯定是自己。
不是因為他是餘老師的學生,跟餘老師關係近,而是這三個月的美術學習,讓他建立了強大的自信。
他已經數不清從餘老師口中聽到過多少次,對自己天分的誇獎了。
並且因為餘老師的關係,他的那些同學們,對他也不再是討厭,而是羨慕嫉妒了。
同樣在餘老師心中,這個人選也是非阿明莫屬。
因為阿明在繪畫方麵的天分,真的是他生平僅見。
他冇告訴其他人的是,阿明一定會借著這次全國中小學生美術大賽的機會,成為十裡八鄉有名的神童。
畫室內。
餘老師和阿明單獨談話。
「阿明,如果這次比賽你能夠拿獎,最希望得到什麼獎品?」
「我……」
「大膽說。」
「我想要一件和餘老師一樣的白襯衫。」
餘老師失笑,「就這麼簡單?」
阿明用力點頭。
「那好吧,讓我量一下你的身高體重,說不定到時候,獎品就是一件和我一樣的白色襯衫。」
……
「憑什麼!我不同意!」
餘老師將桌子拍得震天響。
辦公室內其他人從未見過他如此模樣,記憶中的他,總是笑眯眯的,和誰都和和氣氣。
即將退休的語文王教師勸道:
「餘老師別這樣,那是全國比賽,多少參賽選手。你還指望咱這窮鄉僻壤的能奪冠?既然都是陪跑走過場,誰去不一樣?」
這位是辦公室的老好人,說話處世一向公正,在餘老師剛來時,幫了不少忙。
看著發聲的語文王老師,餘老師先是不可思議,接著又變成痛惜,最後神色變得堅定,「這事冇商量,我是訓練班負責人,參賽人選我說了算。」
「餘老師!」
一聲厲喝傳來,數學李老師道:「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這是代表我們水城鄉參賽,不是你搞一言堂的地方!」
「我建議舉手錶決。同意林誌宏同學代表水城鄉小學參賽的,請舉手。」
話音剛落,辦公室內唰得出現成片的胳膊。
語文王老師的胳膊抬了抬,最終還是冇舉起來,「我棄權。」
就這樣,林誌宏同學,那個鄉長的兒子,獲得了除餘老師外,所有老師的支援。
……
紅色火光照在窗戶上。
這扇四格窗戶的右下角的玻璃,如今被紙糊著。
這是阿明的傑作,前兩天,他用自己做的彈弓,打破了自家的窗戶玻璃。
那天茶妹的手勁兒格外大。
而現在,前兩天的「罪人」,搖身一變成為了家中的「功臣」。
茶妹,還有兩人的父親,全都因為阿明帶來的訊息,滿臉喜意。
他們的弟弟/兒子,要代表整個水城鄉去參加比賽了。
家中剩下的最後一顆雞蛋,成為了「功臣」的口中餐。
此刻,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成為了這座家徒四壁的房子裡,最為珍貴的物件。
那是此前從未出現過的東西。
因為阿明,是餘老師口中的繪畫天才。是哪怕出了水城鄉,出了豐穀縣,依舊天才的天才。
火光搖曳。
紅紅的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每個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
第二天一大早。
阿明,爸爸,還有充當父親柺杖的茶妹,三人穿著各自最體麵的衣服,來到村口等候。
餘老師說了,今天會有專車,來接學生去縣裡比賽。
天還未亮,三人就從家裡出發了。
至於為什麼這麼早就從家出來,一來父親的腿有殘疾,走不了太快,不早點出發到時候耽誤別人時間。二來全家人也被這個好訊息衝的睡不著。
「車來啦!」
阿明個子小小的,眼睛卻最尖,看到了從遠處來的專車。
說是專車,其實就是一輛驢車。它承載著阿明全家的希望,朝他們走來。
然而當驢車路過三人身邊時,卻連停頓都冇有,徑直走了過去。
「應該不是這個車吧?」茶妹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阿明卻依舊樂天派,「那當然,這可是全國比賽,接人的車,肯定是那麼大的大卡車!」
又過去半小時。
大卡車冇有出現,剛剛的驢車卻從三人後方鐺鐺而來。
車上還坐著阿明的熟人,他美術訓練班的同學林誌宏。
等待。
父子三人就這樣站在村口,從清晨等到中午,又從中午等到太陽落山。
「回去吧,車不會來了。」
阿明爸爸說完,不敢去看自家仔的表情。
「什麼天才!都是騙人的!」
阿明喊完,轉身就朝家的方向跑。
路邊寶塔狀的小花隨風輕擺,天空繁星點點,永恆不變,像是他記憶中已經快要模糊的母親投來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