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蕭銘玉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化為斷斷續續的抽噎。她蜷縮在床上,背對著我,肩膀隨著每一次吸氣微微聳動,像一隻被暴雨打濕後、躲在巢穴深處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響起,與她壓抑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更添了幾分淒清。
我安靜地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沒有試圖安慰。我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有些情緒,必須由她自己參透、消化。我隻是靜靜地守著,像一尊沉默的礁石,用存在本身去傳遞著無聲的支撐,等待著這場內心風暴的餘波自行平息。
時間在雨聲中緩慢流淌,她的呼吸終於變得均勻綿長,似乎是哭累了,沉沉睡去,隻是那即便在睡夢中仍微微豎起的眉頭,透露著未能散盡的委屈。 ->.
我輕輕起身,為她掖好被角,凝視著她蒼白的睡顏,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酸澀。我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她的房間。
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卻毫無睡意。剛才那番剖心蝕骨的對話,如一場驚濤駭浪,雖已過去,卻在心底留下了深深的迴響。心中像是卸下了重擔,卻又帶著無盡的擔憂和異常的清醒。我盤膝坐在床上,試圖運轉青帝養元心經平復神氣,卻發現心神如同紛亂的麻線,難以梳理。袁芫溫柔的笑臉、蕭銘玉淚眼婆娑的模樣、爺爺關於承諾與枷鎖的告誡……種種畫麵在腦海中交織翻騰,徹夜未眠。
天色剛矇矇亮,蕭銘玉的房間傳來細微的動靜,我立刻起身。推開她的房門,隻見她聽到聲響,迅速翻過身去,裝作仍在熟睡。我心中瞭然,轉身到客廳倒了一杯溫開水,輕輕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床頭櫃上,默默離開,開始洗漱。之後便安靜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她起床喝水的聲音,接著是洗漱間裡淅淅瀝瀝的水聲。
她洗漱完畢,走到客廳,刻意偏著頭不看我,整個人像一隻豎起了尖刺的刺蝟,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我看著她故作冷漠的側臉,放緩了聲音,試探著提議:「玉姐,我們很久沒去『德記』喝早茶了。現在去,好不好?他們家的蝦餃和蟹黃流沙包,你最愛吃了。」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看向窗外,沉默了幾秒,才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嗯」,算是同意了。雖然態度勉強,但總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我們前一後走出公寓樓,清晨的陽光穿過高樓的縫隙,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斑駁的光斑。去「德記」要穿過兩個街區,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隻聽得見彼此清晰的腳步聲和遠處漸漸甦醒的城市喧囂。蕭銘玉始終落後我兩步,目光遊離地看著街邊的店鋪櫥窗,但緊繃的嘴角似乎緩和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德記」茶餐廳依舊是人聲鼎沸,熟悉的食物香氣混合著茶香撲麵而來。我們習慣性地走向最裡麵那個相對安靜的卡座。坐下點餐後,氣氛依舊有些凝滯。蕭銘玉專注地小口啜著熱茶,長長的睫毛垂著,我則拿起選單,假裝研究,實則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整個餐廳。
就在我抬頭望向門口方向,準備招呼夥計加一籠鳳爪時,我的動作驟然僵住。三個剛走進來的男人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們穿著普通的夾克和休閒褲,混在早茶客中並不算突兀,但那走路的姿態沉穩,肩背挺拔,以及那雙銳利如鷹、不斷掃視環境的眼神,與周圍鬆弛的食客格格不入。
我立刻認出了他們!是海龜灣旅社那三個「捕手」!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他們怎麼會在這裡?是巧合,還是追蹤而至?
我立刻收回目光,假裝低頭喝粥,用眼角的餘光死死鎖定他們。他們在離我們四五張桌子遠的地方坐下,正好在我的斜前方,隔著攢動的人頭,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們的側臉和一舉一動。他們點了簡單的餐點,低聲交談著,那個被同夥稱為「渣哥」的頭目,偶爾會抬起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冷冷地掃過餐廳的每個角落,每一次掃視都讓我脊背發涼。
我輕輕用腳在桌下碰了碰蕭銘玉的腳踝。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詢問。我臉上肌肉不動,極其輕微地朝那三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凝重。
蕭銘玉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她眼中的迷茫迅速被冰冷的鋒芒所取代。她死死盯了那幾人兩秒,瞳孔微微收縮,然後收回目光,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這讓我心頭一緊。她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急促了一下,我看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指節悄然捏緊,微微發白。
她突然提高了音量,用帶著幾分刻意嬌嗔的語調對著經過的餐車喊道:「喂,阿姐,麻煩再來一籠牛百葉!」話音未落,她手肘彷彿不經意地一拐,「啪嗒」一聲,旁邊的醋瓶應聲跌落,我伸腳未能接著。暗色的液體和玻璃碎片頓時濺了一地。這聲響立刻引來了服務員的注意,我們也短暫地成為了餐廳裡的小小焦點。
「銘玉,你幹嘛?」我立刻傳音問道,心中警惕。
她隻是對我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和決絕,並未回答。她終於對我露出了笑容,但這笑容背後卻是她心中發泄的怒火。她想找人出氣,而這三個撞上槍口的「捕手」,成了她最好的目標。事已至此,阻止已不可能,我隻能全力配合,儘量控製住事態。
我注意到,那三人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但明顯加快了吃東西的速度,動作間透出一股急於離開的匆忙。
我全程監視著他們。那三人很快結帳離開,從始至終都沒有再看我們一眼,但這種刻意的迴避,反而印證了他們心中有鬼。他們或許還以為自己是潛藏的獵手,卻不知蕭銘玉這隻受傷的鳳凰,正等著他們踏入陷阱。
我們不動聲色,優哉遊哉地繼續享用早茶,直到杯盤狼藉,才叫夥計來埋單。
走出茶餐廳,潮濕悶熱的空氣撲麵而來。陽光已變得毒辣,灼烤著柏油路麵,水汽蒸騰而起扭曲著視線。街道上車水馬龍,喧囂鼎沸。我和蕭銘玉目光短暫交匯,無需言語,便已心意相通。我們默契地偏離了返回公寓的路徑,身形一轉,拐入了通往海邊山麓公園的一條僻靜小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