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數日的蹲守與常規問詢如同石沉大海,工廠詭異死亡的陰影依舊籠罩。流水線上的機器依舊轟鳴,工人們麻木的臉上寫滿疲憊與隱忍,尤其是那些越南裔工人,眼神中的驚懼與疏離幾乎化為實質。我們知道,突破口或許就在他們身上,但語言和信任的壁壘高聳如山。
我和蕭銘玉商議後,決定改變策略,將重點放在可能瞭解更深內情的管理層身上。人事丁經理圓滑世故,言語間滴水不漏,顯然更傾向於維護工廠穩定和嶽家的利益。於是,我們將目標轉向了那位看起來更為耿直、甚至帶著幾分焦慮的安全主任,因為安全事故本來就是他的責任。
我們尋了個機會,在廠外僻靜的消防通道口「偶遇」了正在抽菸解愁的李主任。他見到我們,下意識地想避開,眼神閃爍。
我先一步,站在他麵前,語氣誠懇而直接:「李主任,耽誤您幾分鐘。我們知道您壓力很大,但有些情況,或許隻有您這樣真正在一線、關心工友安全的人最清楚。你也知道那天嶽少對工廠安全的擔憂。」
我刻意強調了「安全」,試圖拉近距離,暗示我們是「自己人」屬性的幫手。
李主任身體微微一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後,才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唉,不瞞你們說,我這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這接二連三的,太邪門了!我又是管安全的……唉!」
他深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掙紮:「廠裡的情況你們也看到了……本地工人、大陸來的、還有那些越南難民……關係複雜得很。特別是那些越南工人,他們……他們思想很封閉落後,也很害怕。」
「害怕?他們害怕什麼?」蕭銘玉適時追問,語氣帶著關切。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們沒身份啊!」李主任聲音更低,幾乎是在耳語,「是難民營逃出來的,證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問題。拿著最低的工錢,乾最累最危險的活,不敢請假,更不敢惹事,生怕被遣返。出了事……唉。」
我的心微微一沉,前兩天以為隻有嶽家利用這種廉價、任勞任怨的勞動力獲取成本優勢,經過調查及從大陸移民工人處得知,這其實是整個廠區的公開秘密。他們國家混亂,這無疑也讓他們成為了極易被操控和犧牲的群體。
「最近……除了事故,工人們中間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傳言?或者……您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我引導著話題。
李主任的眼神再次閃爍,他猶豫了片刻,彷彿下定了決心般,神秘兮兮地說:「兩位小妹,有些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我……我前段時間晚上巡廠的時候,好像……好像看到幾個越南工人,下班後偷偷聚在廢料倉那邊……神神叨叨的,像是在請神什麼的,有點像……搞什麼邪教儀式似的!當時我沒敢驚動他們,但心裡就一直犯嘀咕……你們說,會不會是他們自己引來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他的語氣帶著恐懼的感覺,直指那些越南的工人。
「廢料倉?具體在哪個位置?他們通常什麼時候會聚集?」我立刻追問。
李主任詳細說了廢料倉的位置,並說通常是在深夜下班後。他的描述非常具體,甚至提到了「奇怪的唸咒聲」和「焚燒東西的味道」,聽起來極具說服力。
得到這個關鍵資訊,我們立刻表示感謝,並囑咐他暫時保密。李主任連連點頭,一副如釋重負又憂心忡忡的樣子離開了。
「邪教儀式?」蕭銘玉看著我,眉頭緊鎖,「你覺得可信嗎?」
「不知道,但是他為什麼不早點跟我們說呀?」我疑惑道,「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必須去驗證的線索。今晚我們就去看看。」
深夜下班時,我們提前潛伏在李主任所指的廢料倉附近。這裡堆滿了廢棄的零件和廢棄材料,周圍一片安靜,地上確實有焚香剩下的根與蠟油。
深夜時分,幾個身影果然悄無聲息地匯聚而來。正是幾名越南工人。他們神色疲憊而惶恐,警惕地觀察四周後,才圍攏在一起。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我們愣住了。
他們沒有進行任何詭異的儀式,更沒有吟唱或焚燒什麼請神。隻見他們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拿出幾支纖細的、幾乎燃盡的香燭,還有一個破舊的小鐵盒,裡麵似乎放著些乾果和米粒。他們將其放在一個相對乾淨的角落,然後雙手合十,朝著西南方向,無聲地跪拜下去。眼神中充滿了哀傷、思念和無助的祈求。這分明是一場簡陋而又無比虔誠的、對故鄉及祖先的祭奠和禱告!
他們是在祈求祖先保佑,保佑自己在這異國他鄉艱難求存的日子裡平安,祈求逝去的工友安息,或許也在祈求能早日結束這提心弔膽的日子!
根本不是什麼邪教儀式!身為香港人的安全主任不可能看不出這些,他在撒謊!他刻意將這種深植於血脈的文化傳統和情感寄託,扭曲成了陰森恐怖的「邪術」,其目的就是為了誤導我們嗎?將調查方向引入歧途!
一股怒火在我們心中升騰,我們悄無聲息地退離了廢料倉。
「他在騙我們!」蕭銘玉的聲音帶著疑惑的憤怒,「他把拜祭說成邪教儀式!他想幹什麼?把我們當傻子糊弄嗎?」
我冷靜分析,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理清這其中的邏輯,「哈哈哈!不,他可能恰恰是因為知道我們不是傻子,才這麼做的。他這個謊言太低階、太容易被我們戳穿了。這不像是在認真誤導我們,更像是在應付我們問話。」
「應付問話?」蕭銘玉不解。
「沒錯。」我分析道,「想想看,我們一直感覺有人跟蹤監視,可能他也我們感覺跟蹤的人警告。所以對於我們的問話,他必須給我們提供假情報,將禍水引向越南工人。但他自己心裡清楚,這種謊話騙不過我們這種內行人。他因為怕報復,於是,他選擇了這種『陽奉陰違』的方式,給我們提供了假情報,但這個假情報粗糙到我們一查便知真偽。」
「我明白了!」蕭銘玉恍然大悟,「他這是在兩頭下注!既不敢得罪幕後黑手,完成了『誤導』,又給我們留下了破綻,暗示我們這裡水深。他是在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向我們示好,或者至少是把他自己從這潭渾水裡摘出去,表明自己是被迫的?」
「很可能就是這樣。」我點點頭,「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描述得那麼『邪乎』,又是唸咒聲又是焚燒的,細節豐富卻經不起推敲。他是在刻意誇大,好讓我們更容易發現矛盾。一個真正想成功誤導我們的人,會編造一個更難以證偽、更符合『意外』特徵的謊言,而不是這種一眼假的『邪教』故事。」
「這個老油條!」蕭銘玉啐了一口,「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直接找他攤牌?」
「不用。」我搖搖頭,「他說誤會了,我們拿他也沒辦法。戳穿他也毫無意義,反而可能把他逼到對手那邊去。我們無視就好。而我們真正的調查方向,要立刻轉向那個像黑社會的刺青工頭,及他的人際關係網。」
「對!」蕭銘玉眼神銳利起來,「我看他就像黑社會,看他特別不順眼,丁經理也還有點怕他。」
既然安全主任不可信,我們便將更多的注意力投向其他可能知情的人。那個態度囂張、對越南和大陸工人充滿鄙夷的刺頭,成為了我們下一個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