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一個被酒精泡壞腦子的有錢人,一個替朋友值班的倒黴蛋,一麵之緣,從此再無交集。
她的人生裏有太多這樣的“一麵之緣”。
孤兒院裏來來去去的領養父母,麵試時客客氣氣的HR,路邊攤上多送她一個茶葉蛋的老闆娘——所有人都像候鳥,經過她的生命,短暫停留,然後飛走。
她已經習慣了。
三天後,她去一家建築設計事務所麵試。
“言敘設計”,在業內小有名氣,創始人陸之言是圈內公認的青年才俊。二十八歲就拿了兩個國際設計獎項,作品登上過《建築實錄》雜誌的封麵。沈念在大學的時候就看過他的作品集,那些線條幹淨利落、空間層次分明的設計,曾經是她臨摹的物件。
麵試在事務所的會議室裏進行。會議室不大,但每一處細節都透露出設計師的品味——原木色的長桌,牆上掛著幾幅建築手繪,窗台上擺著一盆長勢喜人的琴葉榕。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念把自己的作品集遞過去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本作品集她做了整整三個月,每一頁都是她的心血。
裏麵有她在大學期間做的每一個設計作業,從大一的“小住宅設計”到大四的“城市綜合體”,每一張圖紙都標注了日期和修改次數。最多的一個方案改了十七版,她到現在還記得那個方案的每一個尺寸。
麵試官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你大二時候做的‘光的容器’?”
“是。”沈念點頭,“一個社羣圖書館的設計。靈感來源是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但我做了一些改動——把十字形的采光縫改成了圓形,因為我覺得圓形的光斑更像……”
她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更像什麽?”麵試官追問。
“更像一個擁抱。”沈念小聲說,“圖書館是一個讓人感到安全的地方,我想讓走進去的人覺得自己被擁抱了。”
麵試官看了她一眼,目光裏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憐憫,不是施捨,是欣賞。
“你的作品集很有靈氣。”他把作品集合上,“沈念是吧?下週一能來上班嗎?”
沈念愣了一下。“……您是說,我被錄用了?”
“你覺得呢?”麵試官笑了,“薪資雖然不高,但對於一個剛畢業的學生來說,這是一個很好的平台。”
“我願意!”沈念幾乎是脫口而出,然後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趕緊補了一句,“我是說……謝謝您,我會努力的。”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她的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陽光很好,天很藍,路邊的花壇裏月季花開得正盛,紅的白的粉的擠在一起,像一幫吵吵鬧鬧的小姑娘。
她在花壇邊蹲下來,給林悅發語音。
“林悅林悅!我被錄用了!下週一上班!言敘設計!就是那個特別有名的陸之言開的那個!”
“啊啊啊啊啊念念你太棒了!”林悅的語音回複裏帶著尖叫,背景音裏還有她同事的驚呼聲,“請客請客!必須請客!”
“等我發了第一個月工資再請!現在請不起!”沈念笑著打字。
“摳門!對了對了,”林悅的聲音突然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八卦特有的神秘感,“你那天替我值班,沒出什麽事吧?我聽說顧總那天晚上回公司了,好像喝了很多酒……”
沈唸的手指頓了一下,停在螢幕上方。
“沒什麽事。”她打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發了出去,“他醉得不輕,我給他倒了杯水就走了。”
她沒說潑水的事。
說了林悅能嚇死。以林悅的性格,大概會腦補出一整部豪門恩怨電視劇,然後哭著打電話來確認她有沒有被滅口。
“那就好那就好!”林悅明顯鬆了一口氣,“我跟你說,顧霆琛那個人,整個公司從上到下都怕他。上次有個實習生在他麵前說錯話,當場就哭了。不是那種默默流淚,是嚎啕大哭!你知道顧霆琛說什麽嗎?”
“說什麽?”
“他說‘哭完了嗎?哭完了出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多嚇人啊!”
沈念沒怎麽聽進去。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準備走。
然後她撞上了一堵牆。
準確地說,是一堵肉牆——又硬又燙,帶著雪鬆和淡淡煙草的氣息。不是那種嗆人的煙味,是煙草被燃燒後殘留的、幹燥而溫暖的味道,像深秋的落葉被陽光曬透。
她踉蹌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腳後跟磕在花壇的磚沿上,身體失去平衡——
一隻手穩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臂。
那隻手的力道不大,但很穩,像錨一樣把她釘在原地。掌心幹燥溫熱,指節分明,能感覺到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
“小心。”
低沉的嗓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沈念抬頭。
顧霆琛。
他今天穿的是深藍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比那天晚上多了幾分從容,少了幾分戾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深邃的眉骨。
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的——深、冷、像冬天的湖水。湖麵上結了冰,看不出冰層下麵是什麽。
他顯然也認出了她。
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像湖麵上被風吹出的一條細紋,轉瞬即逝。隨即恢複如常,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是你。”
他的手還扣在她的手臂上,沒有鬆開。
沈念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頭看他的眼睛。
“可以鬆開了嗎?”
顧霆琛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還放在那裏。他鬆開手指,動作不急不緩,看不出任何尷尬。
沈念迅速抽回手臂,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他握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淺淺的紅印,他的力道其實不大,是她的麵板太敏感了。
“顧先生。”她點了點頭,語氣禮貌而疏離。聲音不大不小,像在和一個不太熟的鄰居打招呼。
顧霆琛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裏的作品集上。作品集的封麵是牛皮紙的,邊角有些磨損,上麵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簽——“沈念·建築設計作品集”。字跡清秀工整,像她這個人一樣。
又移到她身後的寫字樓——言敘設計所在的樓層,玻璃幕牆上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刺眼而明亮。
“麵試?”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
沈念沒有回答。她不想和這個人有任何多餘的交流。上一次的“交流”已經夠她消化一個月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轉身就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白襯衫的下擺在風裏輕輕飄了一下,像一麵小小的投降旗。
顧霆琛沒有追上去。
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匯入人流。她的步伐很快,肩膀微微聳著,像一隻警覺的小動物,隨時準備逃跑。
帆布包上那個褪色的埃菲爾鐵塔在陽光下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街角。
“顧總?”身後的助理小心翼翼地提醒,聲音裏帶著一絲試探,“和楊總的會議還有十分鍾。”
顧霆琛收回目光。
“查一下,她叫什麽。”
助理愣了一下,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誰?”
顧霆琛沒有回答,已經邁步走進了寫字樓。
深藍色西裝消失在旋轉門後麵,像一把刀收進鞘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