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顧家住了快一個月了，但她一直沒見過那隻叫“年糕”的貓。
周秘書提過一嘴——別墅裏養了一隻英短藍貓，叫年糕，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不太見得到。
沈念以為“不太見得到”是誇張的說法。直到她住進來快一個月，連一根貓毛都沒看到過，她才意識到——這隻貓可能根本不存在。
但那天晚上，她改變了自己的看法。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別墅裏很安靜，傭人們都已經下班了，隻有走廊裏的感應燈亮著，發出柔和的暖黃色光。
她換好拖鞋，準備上樓的時候，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
“喵。”
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周圍太安靜，她根本不會聽到。
沈念停下腳步，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聲音來自客廳的沙發底下。
她走過去，蹲下來，趴在地上往沙發底下看。
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她。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圓形的，在黑暗中微微發光。眼睛的主人是一隻灰色的貓，圓滾滾的，蜷縮在沙發最裏麵的角落裏，像一個毛茸茸的球。
“年糕？”沈念輕聲叫了一聲。
貓沒有動，隻是繼續盯著她看。
沈念趴在地上，朝貓伸出手。她的手指在沙發底下的地板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嗒嗒”的聲音。
“出來吧，我不是壞人。”
貓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試探性地往前邁了一步。
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安全的距離。先是左前爪，然後是右前爪，然後是後腿。整個身體從沙發底下一點一點地露出來——圓圓的腦袋，胖胖的身體，短短的腿，灰藍色的毛，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它走到沈唸的手指前，停下來，低下頭，用鼻子嗅了嗅她的指尖。
然後它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毛茸茸的，軟軟的，暖暖的。
沈唸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貓的肚子下麵，把它抱了起來。年糕比她想象的重多了——至少得有十斤，圓滾滾的，像一個小型的毛絨沙發。
“你怎麽躲在沙發底下？”沈念把年糕抱在懷裏，輕輕地撓著它的下巴。年糕眯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一個正在運轉的小馬達。
“年糕。”
一個低沉的嗓音從樓梯口傳來。
沈念抬頭，看到顧霆琛站在樓梯上。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睡衣，頭發有些亂，幾縷垂在額前。沒有戴眼鏡——他平時不戴眼鏡，但沈念注意到他的視力似乎不太好，看東西的時候會微微眯眼。
他的目光落在沈念懷裏的年糕身上，然後又落在沈念身上。
“它怕生人。”他說，“平時不會出來的。”
“它出來了。”沈念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年糕。年糕在她的懷裏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肚皮，四隻爪子朝上，一副“快來摸我”的姿態。
顧霆琛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它很少這樣。”他走下樓梯，來到沈念麵前，伸出手想摸年糕。但年糕一看到他的手，立刻翻過身來，縮排沈唸的懷裏，把腦袋埋在她的臂彎裏。
顧霆琛的手停在半空中。
場麵一度非常尷尬。
沈念忍住笑，低頭看了一眼年糕，又抬頭看了一眼顧霆琛。
“它好像不喜歡你。”
“它隻是……怕我。”顧霆琛收回手，插進睡衣的口袋裏，語氣有些不自然。
“為什麽怕你？”
顧霆琛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低了一些，“它從小就不讓我抱。”
沈念看著顧霆琛，又看了看懷裏的年糕。
年糕從她的臂彎裏探出腦袋，看了顧霆琛一眼，然後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也許是因為你太冷了。”沈念說。
顧霆琛皺了皺眉。“我不冷。”
“你冷。”沈唸的語氣很平靜，不是在挑釁，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的手是冷的，你的表情是冷的，你的聲音也是冷的。貓是敏感的動物，它能感覺到你的溫度。”
顧霆琛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裏，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沈念懷裏的年糕。年糕又開始“呼嚕呼嚕”了，聲音很大，在安靜的客廳裏回蕩。
“你想摸摸它嗎？”沈念問。
顧霆琛猶豫了一下。
那個猶豫很短，不到一秒，但沈念看到了。他的手指在口袋裏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伸出來。
“你可以試試。”沈念把年糕往顧霆琛的方向抱了抱，“慢慢地，不要急。”
顧霆琛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他慢慢地靠近年糕，動作很輕，像在靠近一件易碎的東西。
年糕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它的耳朵豎起來了，尾巴尖輕輕動了一下。
顧霆琛的手指停在年糕的頭頂上方，沒有落下去。
“摸它的下巴。”沈念說，“貓喜歡被摸下巴。”
顧霆琛的手指移到年糕的下巴下方，輕輕地撓了一下。
年糕眯起眼睛，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
比剛才更響。
顧霆琛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沈念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那種“胃疼”的抽搐，是真的在笑。
很輕，很短，但確實是笑。
“它喜歡你。”沈念說。
顧霆琛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繼續在年糕的下巴上輕輕地撓著。年糕仰起頭，露出滿足的表情，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客廳裏很安靜，隻有年糕“呼嚕呼嚕”的聲音和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
沈念看著顧霆琛的手指在年糕的下巴上輕輕移動，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很溫暖——一個冷冰冰的男人，一隻怕人的貓，在一隻手的連線下，達成了一種安靜的默契。
“你為什麽會養貓？”沈念問。
顧霆琛的手指停了一下。
“奶奶送的。”他說，聲音很低，“三年前，她說我一個人太孤單了，讓我養一隻貓。”
“你不孤單。”沈念說。
顧霆琛看了她一眼。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說‘奶奶送的’的時候，聲音變低了。”沈念說，“真正孤單的人，不會用那種聲音說話。”
顧霆琛沉默了很久。
年糕在他的手下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四隻爪子朝上。
“它很少翻肚皮。”顧霆琛說，聲音很輕，“它隻對信任的人翻肚皮。”
“那你應該感到榮幸。”沈念笑了。
顧霆琛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年糕的肚皮上輕輕地撓了一下。
年糕發出了更大的“呼嚕”聲。
那天晚上，沈念上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顧霆琛還蹲在客廳裏，一隻手摸著年糕，一隻手撐著地麵。年糕在他身邊打滾，毛茸茸的身體在地板上滾來滾去，像一團灰色的雲。
客廳的燈光很暖，照在他身上，把那些冷硬的線條都柔化了。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商業帝王。
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溫柔的、不知道怎麽和人親近的男人。
沈念轉過身，繼續上樓。
走到二樓的時候，她聽到樓下傳來一聲很輕的——
“謝謝你。”
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走廊裏很安靜，她根本不會聽到。
她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