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三天，顧霆琛帶沈念去醫院看望顧奶奶。
去之前，顧霆琛在車上給她做了一次“briefing”。
是的，他用的是這個詞。
“奶奶不知道我們的婚姻是契約性質的。在她麵前，你要表現得像一個正常的、愛我的妻子。”
“正常的、愛你的妻子應該是什麽樣子的？”沈念問。
顧霆琛沉默了一下。
沉默的時間大概有五秒。五秒鍾裏，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的街景上，嘴唇微抿，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我也不是很清楚。”
沈念忍不住笑了。
那個笑容很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嘴角翹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她的笑聲在車裏回蕩，清脆得像風鈴。
顧霆琛看了她一眼，目光裏帶著一絲不解。
“顧霆琛，”沈念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你連正常的妻子應該是什麽樣都不知道，你怎麽讓我演？”
“你自由發揮。”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說“你看著辦吧”，但實際上是一種罕見的、近乎笨拙的無措。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又停住了——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沈念忽然覺得他沒有那麽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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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病房的時候，顧奶奶正在看窗台上的花。
一盆茉莉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下幾乎透明，綠色的葉子油亮油亮的。花香很淡，若有若無的，像一縷輕煙，飄過來，又飄走了。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沈念身上。
那雙眼睛雖然因為病痛而有些渾濁，但依然銳利而溫暖。像一把被歲月磨鈍了的刀——不再鋒利，但依然有分量。又像一塊老玉，溫潤、沉靜，不刺眼，但看久了會覺得暖。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念一會兒。
那個打量不是審視，是一種老人特有的、帶著善意的端詳。像在辨認一朵花開了沒有。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嘴角往上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開啟的摺扇。
“你就是念念？”
“嗯。”
沈念走到床邊，微微彎下腰。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是衣帽間裏的衣服之一，她選了最樸素的一件。
“手這麽涼，”顧奶奶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暖著。老人的手很瘦，骨頭硌手，但掌心是熱的，“是不是穿太少了？霆琛這孩子，也不知道提醒你多穿點。”
“不冷的，奶奶。我從小手就涼。”
“從小……”顧奶奶的眼眶微微泛紅，鼻尖也紅了一點，“我聽霆琛說了，你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沈念點了點頭。
她沒有迴避這個話題，也沒有賣慘。她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是。但是院長媽媽對我很好，我過得挺好的。”
顧奶奶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個注視裏有心疼、有憐惜、有感激、有欣慰。各種情緒混在一起，像一杯調了太多味道的雞尾酒。
然後她輕輕拍了拍沈唸的手背。
“好孩子。”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像被什麽東西卡住了，“你比霆琛懂事多了。這孩子從小就不會說話，也不會疼人，你跟著他，委屈你了。”
沈念下意識地看了顧霆琛一眼。
他站在病床的另一邊，雙手插在褲袋裏，麵無表情。下頜線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弦。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那是他在壓抑情緒時的標誌性動作。
“奶奶，霆琛對我挺好的。”沈念說。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顧霆琛也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沈念臉上。那目光裏有意外，有不解，還有一些她讀不懂的東西。
“他給我準備了衣帽間，讓廚房做我最愛吃的小籠包，”沈念笑著說，語氣自然得連她自己都差點信了，“雖然他這個人話少了點、臉臭了點、情商低了點——”
“咳。”顧霆琛咳了一聲。
那個咳嗽很假，明顯是故意的。
“——但他心地是好的。”
顧奶奶被逗笑了。
她笑得咳嗽起來，瘦弱的身體在病床上顫抖，像風中的一片枯葉。沈念趕緊幫她順氣，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好好好，”顧奶奶握著沈唸的手不肯鬆開，“看到你，奶奶就放心了。霆琛這孩子命苦，從小沒了媽，他爸又走得早，就剩下我一個老婆子。我一直怕他這輩子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奶奶，別說了。”顧霆琛的聲音有些啞。
那個“啞”不是感冒的那種，是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的那種。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尾音微微發顫。
“我偏要說。”顧奶奶瞪了他一眼。那個瞪眼的方式和三十二年前一模一樣——眉頭皺起來，嘴角往下撇，下巴微微抬起。
然後她轉向沈念，目光柔和了下來。
“念念，奶奶求你一件事。”
“您說。”
“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你多讓著他一點。”顧奶奶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他不是不愛你，他是不知道怎麽愛。你多教教他。”
沈唸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那種酸不是想哭，是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突然被人撥動了一下，發出了一個她自己都沒聽過的音符。
她點了點頭。
“好。我教他。”
顧霆琛別過臉去，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在陽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沈念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像蝴蝶扇動翅膀。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的鎧甲，裂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