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碰頭會決定暫停收肉後,找人說情賣肉的人絡繹不絕,這現象引起向河渠的警惕:雖說將肉賣給生化廠要比賣給食品站多個十塊八塊的,也不至於引起這麼多人,尤其是一些頭麪人物屈尊求售呀,難道肉市有了劇變?他立即著人瞭解情況,並打電話給老同學沙忠德。沙忠德說食品站降價限量收豬,他已停收。獸醫站老同學傳來訊息說是目前生豬圈存量約比往年增23%。這一訊息讓向河渠頭都大了,老天爺,錯估了形勢啦。
聞聽訊息的蔣國鈞憂心忡忡地說:“匡主任、高所長的豬肉要是不收,隻怕是貸款和免稅的事難辦啊。”阮秀芹介麵說:“是啊,秦經理來電話說,好象唐書記家也有幾頭豬呢。”向河渠想了想說:“我看是不是開個兩委擴大會,並邀請秦經理來共商這事。”蔣阮兩人都讚成,並立即通知有關人員。
會議剛開始,向河渠正在檢討錯估了肉源的行情。突然門口進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進門就問:“哪位是向廠長?”向河渠站起來說:“我就是,什麼事?不急的話,等開完會再說,行嗎?”等到聽說是從曙光走來的,冇多少話,說完就走。向河渠知道曙光到廠有將近十來裡路,夠老人走好一陣呢,等開完會再說,回家吃飯就來不很及了。於是說:“假如方便的話,就請在這裡說。”老人隨即倒開了苦水。
原來這位老人是生化廠職工夏海成的父親。老人帶淚傾訴的是兒子兒媳的不孝。比如兒媳指桑罵槐辱罵、老伴有病不予送治、兩樣茶飯等等,夾雜著傾訴家庭的貧寒、撫養兒女的艱辛、為娶兒媳欠債還債的苦難,說得三個女孩兒都流下了眼淚。
向河渠勸慰老人說:“大伯,您請寬心回家,一兩天內廠方就會對您有個交待。您兒子的不孝,我有教育失職的責任,很是對不起,我們會采取措施的。”然後讓葛春紅送老人下樓梯,吩咐注意彆讓老人摔著。
向河渠歎了一口氣說:“自運動以來,社會上普遍放鬆了思想道德品德的教育,不少人的思想道德水平有所下降,工廠也是這樣。我廠這幾年來出現的不正常現象與放鬆了思想道德品德的教育也不無關係,國鈞兄,我們恐怕必須重視起來。”
蔣國鈞說:“我已注意到這方麵的事了,跟團支部的小戴談過了話,小戴打算將黑板報辦起來,代替過去的《生化戰報》”
向河渠說:“到底不愧為書記,想得比我早,比我細。夏海成這事大家看看應該怎麼處理?”阮秀芹說:“就是不知事情真假?”李淑英說:“事情應該是真的,從曙光跑到這兒,有**裡路,無中生有地說兒子的壞話?冇道理。”老蔣說:“找他談談再說。”向河渠說:“不用談了,我看直接責成他回家處理與父母的關係,取得了父母的諒解再回廠上班。”老蔣說:“這樣處理是不是嫌重了一點?”
向河渠環顧了眾人一眼,見大家都望著他。平靜地說:“我不知道各位對孝順這兩個字是怎樣理解的?對‘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隻有不是的兒女’又是怎樣看待的?我說說自己所知道的內涵。”
他說,“孔子認為現在人們講孝道,隻是說能供養父母就行了。其實狗馬都有人養活。如果不恭敬地孝順父母,那供養父母和養活狗馬有什麼區彆?孔子說:‘侍奉父母,如果他們有不對的地方,要委婉地勸說,即使自己的意見冇有被接受,也要仍然對他們恭敬、不加違抗,雖然擔憂,但不埋怨。’孝順,孝順,要緊的是順從,順從父母的意願。當然孝順要講究物質的供給,要是連物質的供給都不能滿足父母的需要,那還算個人嗎?”
他說,“之所以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隻有不是的兒女’,不是說父母的言行都對,連不妥當的地方也冇有。不是這個意思,這句話是針對兒女對父母要有感恩的心態來說的。”說到這兒,向河渠先講了一個小故事。
故事說有一個小孩,一天與父母鬨了意見,恨死了父母的無情無義,離家出走,發誓不再回來了。誰知他走的時候帶的錢不多,很快就花光了,連吃飯也成了問題。這天他很餓,又不願偷,呆呆地望著街上的食品攤,不知如何是好。
一位賣饅頭的阿姨看見了,就拿了兩個饅頭給他,他千恩萬謝。阿姨對他說:“小弟弟,兩隻饅頭冇什麼大不了的,不值得謝。你父母給了你生命,拉扯你長大,供吃供喝供穿供上學,那情分才大呢,你謝過嗎?”一言驚醒了夢中人,小孩知道自己錯了,立即回到溫暖的家,感謝他的父母去了。
向河渠說:“我爸教給我為人處世的原則之一是報恩不論恩人非。什麼意思?人家給了你的好處,你接受了,就應當報恩,不管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有功勞還是有罪過,你都得報答人家的恩情。
當然報答的方式和內容,要以不觸犯法律為度。父母對兒女的恩情是天下最大的恩情。冇有父母就冇有你的生命、你的一切,還有比這更大的恩情嗎?哪怕父母犯下了十惡不赦的大罪,你還得報父母的養育之恩。
這養育之恩並不因為父母的功過是非而有無,所以天下冇有被子女認為不需要報答的父母,隻有孝順不到位的子女。”
“啪啪啪”老蔣居然鼓起掌來,引得眾人,連同秦經理都鼓掌讚同。張井芳說:“怪不得你說不用找夏海成覈實事情的真假了。是的,不用談話,不論他父母有冇有過錯,都應當與父母處好關係。”
向河渠說:“井芳同誌說的隻是事情的一個方麵。另一方麵,我們要知道讓人家聽你的得具備一定的條件。他無比相信你,你說什麼他都聽,這是情感上的信賴,夏海成與我們到不了這一步,你要他孝敬父母,他不等於聽你的;按照你的話去做,他能得到看得見的好處,也能聽你的,讓夏海成行孝道有哪個給他好處嗎?冇有。得不到好處憑什麼要聽你的?不聽你的會讓他受損害,他就會不得不聽了。你告訴他,回去與父母處好關係,父母認為他們夫妻對他們老的孝順了,再來上班,他不敢不聽你的。因為不聽就冇有班上拿不到工資了。這個方法粗是粗了點,但有效,而且是速效。”這一回是趙國民帶頭鼓掌了,曹有德對三個姑娘說:“丫頭們學著點兒。”三個女孩兒都點頭稱是。老蔣說:“這件事我來處理,還要讓小戴在這方麵作作宣傳。”
葛春紅說:“宣傳的典型人物現成的就有一個,童鳳蓮。她孝敬公婆的事情可多了,村裡幾次會上表揚,沿江、魚池靠她家周邊的人們說到子女孝順,都拿她作榜樣呢。”向河渠說:“她孝順我父母是不錯,但我在這兒當廠長,不合適宣傳她,哪有自吹自擂誇自己的。”老蔣認為無所謂,向河渠堅決反對,也隻好作罷。
向河渠說:“這事說起來也怪我的疏忽,在擬定製度時漏落了這一點,現在是不是在獎懲條例中加上這方麵的內容?”蔣國鈞說:“我讚成。凡有不孝行為者不得列入先進職工評選行列;經教育不改者停工檢查。”向河渠說:“獎懲的具體內容,煩老蔣擬個草案後再議。古時候講究以孝治國,孝文帝身為皇帝,親自為母親煎藥送湯水;大詩人黃庭堅幫母親洗尿盆。我們雖然不搞什麼以孝治廠,但孝順父母必須是每個人的必修課,得作為道德品德考覈的重要內容。這事今天就說到這兒。”
對夏海成的行為,向河渠當天以《不孝之子給我滾》為題說了他的感觸和打算,詩中說:
職工膽敢不孝順,自然主管有責任。教育欠缺算緣由,獎懲無方是根本。
從今立下鐵規矩,不孝之子給我滾。先進職工評選法,添進孝親一標準。
接著開被岔開的會議。向河渠說:“我被肉價兩次上漲矇住了眼睛,以為肉源緊缺,依據這個得出春節前後肉製品行情看漲的錯誤估計,因而放手收肉,並且是收全豬,結果造成原料漲庫,來不及加工。
阮秀芹說:“看錯的也不是我們一家,臨城、沙莊都在搶收,誰知肉價又會跌呢,又誰知這鬼天下起來就不停呢?”葛春紅說:“沙莊收起來比我們更冇邊,連老母豬肉、死豬肉都敢收。”
向河渠說:“人家跟我們一樣錯估形勢並不能掩蓋我的錯誤。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辦?前幾天決定暫停收購,來找的人都快踏破門檻了,找經理的也不少,甚至還有找鄉領導的。”蔣國鈞說:“我同老向商量,覺得收呢,前景未卜;不收,又會得罪各路神仙,使我們辦事困難重重,進退兩難,所以請大家來商討。”
“向會計,估計有多少人情豬要收?”馬如山問。向河渠說他也說不清,不過可以估估。他將每個方麵的人數大概估了估,大約有七八十人,甚至百十人,一人一頭豬,將超過萬斤,而且每人還不一定隻有一頭豬,向河渠將蔡國良的來信中有關部分讀了:“60條腿(摺合7·5頭豬的肉)和三頭整豬,一次到廠,就此閘關。”他問大家,誰能估計要收多少肉?誰也說不出個數目來。
趙國民說:“我看隻能是限收。完全不收,有些人家的豬前些時來約期,動員人家過幾天賣,現在停收了,人家肯定要找我們,我們不能不守信用;還有剛纔說的這些人,完全不收也不現實。無限製地收,到三十夜也做不完,更糟糕。隻能限收,並且限價,價格按現在的市場價。”
大家認為趙國民說得對,接下來對限收的辦法作了討論,包括白天不收晚上收;憑票收;由張井芳具體負責,本鄉的同誌不乾涉;票的發放方法等等。規定按實際生產能力,肉存量不能突破到臘月半。
秦經理也參與了會議的討論,談了他的看法。他在會上說:“凡事往壞處作準備,向好處努力是正確的。肉價下來了,生豬圈存量大,對香腸的生產經營確實帶來負麵影響,但也不要被嚇倒。要發財難要天好還是不難的,雨總不會老是下過不停。為利於企業的發展,考慮照顧關係人的利益,措施采取得不錯。也不要過分擔心,香腸市場行情如何,還在兩可之間,不等於就怎麼壞。今年照顧了關係人,收了他們的肉,有事找他們時當然也會方便些,這樣壞事就會變好事。”他同意大家討論的做法,說遇到什麼為難的事來找他,他會給予支援、關照的。
秦經理在會上說得不多,會後對向河渠說,他對向河渠主動承擔責任的做法很欣賞。他說在錯估行情問題上,他是有責任的。因為他曾說過春節前後甚至來年肉製品市場一定旺盛之類的話,應該說這些話對向河渠的決策有不小的影響。向河渠說:“決策是自己作的,責任應該由自己負,無論領導說過什麼,都不可諉過於人。”
許多時候人們常常偏重於事情的一個側麵,卻忽視了另一個側麵。生化廠兩委會關於照顧人情豬這一決策就是這樣。他們隻考慮到不收可能會引起某些人的刁難,卻冇想到收的口子一開,會引出更多的麻煩。其實當時真的一斤不收,也不見得方方麵麵的實權人物就真能將生化廠吃了、卡死。
人情豬的來勢之湧實出預料之外,儘管采取了包括主要乾部離廠躲避等推擋措施,還是收進了十多噸人情豬肉,直生產到年三十下午才全部進入烘房,就這樣還多虧了二次緊急刹車,哪怕老子的老子也不收,要不然連正月裡也得生產。結果是多生產了近十噸香腸,而陰雨阻客路,同期隻賣出了十一噸,壓庫成品、半成品高達二十三噸,連同鹹肉、肉皮和油的壓庫,價值近十五萬元,從而闖下了塌天大禍,而且最終還冇能倖免得罪人這一關。當然
這是後話,這裡暫且不提。
從蘇州回來的範師傅走進向河渠的辦公室問:“向會計,今天可回家?”向河渠說:“老蔣值班,我回家,坐一會兒,一齊走。”
接過向河渠遞過來的茶,範模將在蘇州的情況作了彙報。說他妻舅徐強書記跟蘇州生化生化製藥廠廠長沈雅麗談過話,要沈廠長幫篩選好的專案支援沿江生化廠。範模說的妻舅是現在妻子的舅舅,他的前妻因患癌症不幸病故,留下一兒一女。這幾年兒子當上軍官,女兒考上大學,他又找了個好妻子,生活過得很幸福。
範師傅叫範模,家就住在向家田南小河南邊。過去也曾露出想與向河渠的二嫂薑桂蘭配為夫妻的想法,鳳蓮征求過二嫂的意見,二嫂覺得雙方都有子女,合在一起難免不因子女產生矛盾,因而冇談成。儘管冇談成,範師傅還是挺佩服薑桂蘭的能乾的,因而閒談中常常會提到她。今天談談說說,從他現在的妻子裁縫手藝說到烹調,說到割麥的又快又整齊,說著說著,又說到薑桂蘭身上。
範師傅說:“在你們隊裡割稻割麥,還有蒔秧,最快的恐怕要算你二嫂吧?”向河渠承認是的,說:“鳳蓮雖然也不慢,但要跟我二嫂比,要慢到四五分之一。”範模問:“到今天還冇找人?”向河渠說:“有是有了,也來往幾年了,可我二伯一直不鬆口,因而至今還拖著。”
範模說:“她也蠻可憐的,為她作作主,早點把事辦了算了。”向河渠說:“有我伯父在上,我作什麼主?我爸去說還冇說通呢。當然了,正如你所說的,怪可憐的,薑家二侯人也不錯,我一直在幫她做工作呢。噢,時間到了,我們回家吧,邊走邊說。”
向河渠說一直在幫二嫂做工作是真的,而且是做了大量的工作,隻是還冇到功德圓滿那一步。
薑桂蘭再婚一事幾年來一直懸而未決,老醫生跟他二哥談了兩次,冇談成,向媽媽讓兒子做做工作,向河渠答應了。答應是答應了,怎麼做?心是裡卻冇底。
要說薑桂蘭命是夠苦的:父母共生她兄弟姐妹十個,她是老二。四歲時就被送到大伯家收養,養母並不願要,而且當時撂在這裡時也冇說送養,直到過年還不來領,去詢問,竟是孃家不要了。
養母也才十九歲,卻要領養一個四歲的孩子,自己又不是冇有生育能力,可想而知有多彆扭吧,可是老頭子早已答應了,隻是瞞著自己而已。不要吧,自己的名份還冇怎麼確定,硬犟著,上頭還有個姐姐纔是正妻呢,冇辦法,隻好認了。
前文已經交代過,薑金輝比殷成惠整整大了二十三歲,跟正妻殷成英不曾有過一男半女,小姨子在這兒兩年多了,又是一點動靜冇有,懷疑自己冇有生育能力。老四家已有四個孩子了,負擔重,要他收養一個,他同意了。冇跟小姨子說,是怕她吵鬨,等事情定下來了再慢慢地說。就這樣,這個四歲的小生靈就來到人丁不旺的大伯父家,從此大伯父就成了她爸,姨就成了她娘,大伯母被稱之為大媽,她的乳名是什麼不知道
新家給她取的小名叫招侯,意味著由她到來,她娘能生男孩。
兩年後向河渠出生了,從會叫人起直到現在,大多數情況下都叫招姐。苦命的招侯上學是不用說的了,五六歲學掃地洗碗
七八歲學喂牛餵豬,十來歲就得斫牛草、下地了,十五六歲能下灘斫牛草,一路走來,苦字就冇離過她。可也有一樁好處,那就是錘鍊了一身好身骨,練就了田莊十八般武藝,推車挑擔、移秧插蒔、揚場播種,樣樣是行家裡手,成了圩裡的女乾將,又虧她生得漂亮,自然成了薑家門上的明珠、前後知名的閨女,想娶她的人不少,殷成惠卻隻相中了向儒仁。
“一向二薑”被說成向家是全隊的首富,其實此話原本是說第一個到本隊的是向家,後來是薑家、周家、楊家,人們稱為一向二薑三週四楊,社教中有人把三週四楊去掉,隻剩下一向二薑,說向家是首富,硬拉成富裕中農,後被向河渠抗爭去掉。
向家是首富的傳言卻冇有去掉。全隊幾十家錢財看不出,可文化水平卻是冇有一家能與向家比的。向儒仁學問好長得也好看,因而成了殷成惠東床快婿的首選,於是一番說辭一下子就說動了向河渠二大媽的心,雖然薑桂蘭比向會儒仁大三歲,“女大三抱金磚”嘛,大一點兒有什麼要緊的?就這樣定了下來。
父母是心滿意足了,向儒仁卻是一肚子的“二百五”。他到不是嫌薑桂蘭的容貌差,實事求是地說在本圩裡同齡女孩中還冇有比薑桂蘭更漂亮的,他是嫌薑桂蘭的桃色新聞多。他爸並不讚要薑桂蘭也是基於這一點,說是“究竟是在幫兒子娶,還是在幫外人娶”啊。不讚成是不讚成,可拗不過妻子啊,隻好隨她去。向儒仁跟媽說,跟哥說,跟姐說,都冇用,誰能做得到老孃的主呢,於是來跟向河渠說,並且不止一次地說。向河渠不過是個孩子,能有什麼好辦法?因而婚後夫妻之間感情一般,算不上恩恩愛愛、如膠似漆。
不管他,就這麼糊著往前過吧,偏偏一場大火將房屋傢俱燒得所剩無幾,緊接著年僅三十八歲的向儒仁又撒手西去,這時的薑桂蘭也才四十一歲。三個孩子最大的十七、小的十二,都在上學,你說她的命苦不苦?
接下來責任田到戶,連老頭子的共四個人的田,讓她一個女子去踢騰,連個幫手也冇有,這個日子怎麼過?都說她招蜂惹蝶,這生活的重擔她得擔啊,小的得拉扯成人、娶親安配,老的得養老送終。當然她強悍、不懦弱,但強煞也隻是個女子,幸虧薑家老二薑建國跟她好上了,輕活重活都幫著乾,這纔好好醜醜應付下來。
都在一個圩裡住著,蜆子殼裡栽荷花,知根知己。薑建國小學冇上二年,大字識不了幾個,家境不寬裕,加上言辭木訥。雖則母親能說會道,可也冇能幫找到個兒媳,這不,兄弟四個,三個結了婚,就他還是光棍一條。
彆看他不怎麼會說,乾活可是把好手。木工活兒能製作小板凳,小板凳可不是好製作的,能打出張小板凳就不是個混飯吃的熊木工;耕田耙地、拉線裝燈,老三的手扶拖拉機壞了,找到他,準能修好再去跑,人勤快,脾氣還好,從冇聽說他跟人吵過架,薑桂蘭看上他算是看對人了。幾年來二人情投意合,看起來比向儒仁在世時的夫妻感情還好,可偏偏雙方的家庭不看好。
薑家呢,薑父是個夢人,一切由老婆說了算。薑母的第一個藉口是輩份不合。不知是從哪兒扯上的,也許是名字吧,薑父叫薑桂龍,都是桂字取,薑桂蘭跟薑父是同輩人,冇談這事前薑桂蘭是叫薑父為龍哥的,從都在一個隊裡住有事不作親戚來往這一點看,是已出五服的房族,這個輩份在婚姻問題上構不成問題;第二個藉口是年齡相差懸殊。其實也算不上懸殊,薑建國屬牛,薑桂蘭屬兔,相差十歲而已,隻要感情好,年齡相差個十歲八歲的也算不上問題;第三個藉口是生不了孩子,還有冇說出口的言外之意是作風不好。
向家呢,老醫生跟他二哥宣傳了《婚姻法》的相關條款,說喪偶再嫁是媳婦的權利,誰阻擋誰犯法。老二說他不阻擋媳婦改嫁,嫁給誰都行,但不同意招進門。他的理由是這個家姓向,薑桂蘭在改嫁前是向家人,改嫁後是彆人家媳婦了,彆人家媳婦和彆人家男人不可以住在向家。老醫生兩次勸說都無效,加上從小就聽二哥的指教,順從慣了,隻好無可奈何。
向河渠不同於他爸,一來思維周密,理論強,凡道理不說則已,一說出口極少能被駁倒;二來個性強,不輕易服輸;更有彆於他爸的是他在伯父母心中的位置:從他上初中起就在改變向家懦弱的形象,一個十多歲的毛孩子敢跟說一不二的隊長頂,而且還頂贏了;已公佈上了牆的富裕中農成分硬被他引經據典,糾正過來,社教工作隊隊員老董因此被調離該隊,老會計也因此保住了職位;幾年前的火災,為住房、為養老,也是他一番說辭讓二兒子轉變了態度,給住房、給零花錢,並鎮住了媳婦孃家人的洶洶來勢。向媽媽認為兒子去勸說要比他爸成功的把握大。
向河渠聽伯父說了不同意招人進門的理由後說:“現在我們來按您的意思去設想。假如招姐願意出嫁,那麼這個家由誰來管?怎麼管?華兒的親事先不去說,兩個小的和你的責任田誰去種?人情來往、家庭的一應開支是不是就靠您那點撫卹金來應付?今後三個孩子的娶親安配哪個來負責?您離八十歲已不遠了,不見得還有精力來管這些事?”伯父說:“她養的子女她不管誰管?”
向河渠說:“這個問題先放下,呆會兒再說。我們再來說第二件事,她出嫁是不是就這麼空身人到人家去?”伯父說:“當然不是。她為這個家吃了不少苦,就當女兒嫁出去,儘可能地多給嫁妝,不能讓彆人說我向家冇良心。”向河渠說:“伯伯忘了她在這個家的位置了。”伯父問:“什麼意思?”
向河渠說:“那年一場大火把家都燒冇了,除了國家和各方的救濟外都是她跟儒仁哥共同努力重新建起來的,也就是說新家是她與儒仁的共同財產,按法律規定有一半是她的,二哥一死,他的那一半叫遺產,遺產由她、父母和孩子繼承。換句話說這個家她有大半的所有權。孩子和您的加起來也冇有她一個人的多,也就是說這四間房,她有兩間多,她在她的房子裡招人,您有什麼權利去管?”
老人嘴動動,不知想說什麼,可又冇有說,隻是愣怔地看著侄兒。向河渠笑笑說:“您剛纔說得對,三個孩子是她親生的,無論是撫養、娶親安配,她都有推卸不了的義務。可是連您在內的四個人的責任田憑她一人怎麼料理?輕的重的,吃得消嗎?可不可以找個幫手來共同承擔?
她才四十出頭,該不該找個伴兒?嫁出去她冇法承擔對子女的義務,留在家裡您又不讓招人進來。而冇人幫,她又挑不動這副沉重的擔子,您讓她怎麼辦?”
老人找不到理由來駁斥侄兒,惱羞成怒地發火說:“你還是不是我的親侄兒,連你爸也不敢這麼跟我說這些,說到天邊去,這件事也論不到你這個當侄子的管。”
說的也是,在老人麵前他是侄子,在嫂子麵前他是個小叔子,嫂子的嫁與招確實與他無關,是不該他來管。不過他不是在管,而是在幫,在幫二嫂爭取好一些的生活。
人是群居動物,靠相互幫扶才能克服生活中的難題,從而生活得順利些,好一些,更好些。幫扶是相互的,自己能幫扶人時儘心儘力地去幫扶,人心換得人心來,到自己需要人幫助時,自然也就會有人來幫自己了。設身處地地幫人之所需,就是他做人的原則之一。
幫二嫂解決她最難解決的難題,是母親的囑咐,也是他給自己下達的任務。伯父的發火併冇能打消幫的念頭,隻不過暫時放一放對這個堡壘的進攻,先去攻相對容易些的關口。
說起來向河渠的樂於助人已成為他習慣,隻要有人找到他,隻要不違法不違背道德,他都去幫助,在沿西五隊有大半人家得到過他的幫助,小到寫封信打個報告,大到分家、調解糾紛、捏合婚姻。為大嫂過得好些,他不怕得罪侄女,剖分災後餘財,支援大嫂嫁給朱友貴,並拉著儒仁一起在協議書上薟字。現在為二嫂了,他自然會極力促成,讓二嫂過得更好些,當然也有私心:薑建國人實在,與二嫂結成夫妻,比找一個不瞭解的男人,對侄子侄女更有利。
伯父那兒冇說通,暫且放下,他再攻男方家庭、己方堂姐和侄兒的關口。
他找薑建國的母親談話,針對老人的理由,向河渠說:“建國與我二嫂的輩份是牽葫蘆扯瓢牽扯過來的,就這麼叫叫的。按規定出了五服不認親,你們隻是同一個字取,不知出了幾服了,認的什麼親?這輩份真冇有實際意義。國家法律規定近親不得結婚,遠親可以。是說近親結婚生的孩子可能會落下遺傳病,你們連遠親也算不上,完全合法合規矩。年齡差距也不大,說起來跟您和三叔的差距差不多吧。”
說到不能生孩子,向河渠拋開薑家上一代老兄弟四個冇一個養老這事不說,她自己四個兒子一個丫頭,除建國外冇一個孝敬、體貼她的,這些事實也不說,純從養老這一話題來談他的看法。他說:“古話說養兒防老,為什麼要養兒子?主要是為老了,不能動了,有人照料。
社會發展到今天,養老已不止一個途徑,生不生孩子也不是關鍵,關鍵是要有養老的資本。冇資本,親兒子也不見得孝順,有資本侄子侄女也爭著養,這現象遠近都有。
找個有生育能力的吧,多數都有自己的子女,再生一個就有了前後之分,打不完的花子架。建國三十六七了,等這個孩子長大成人,他已六十開外了,為撫養自己的、前夫的孩子,併爲他們娶親安配要花多大的心血,這也罷了,到了六十開外還能攢養老資本嗎?
冇有養老資本,誰知那個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孝是不孝?說句笑話吧,要是您和三叔少生兩個孩子,把用在這兩個孩子身上的花費用來養老,您兩現在的日子會不會好過一些?跟我二嫂成親,我的侄子侄女個個自己養活自己,我二嫂老了,國家有撫卹金,花不到建國的錢,他可以花二三十年的時間攢自己的養老錢。到他老了,有了足夠的養老資本了,誰養他都隻賺不虧,愁什麼老了無依靠?”
針對薑母冇有明確說出的作風問題,向河渠說:“自建國與我二嫂好上以後,從冇聽說其他的風言風語,過去的事不要老掛在心上,年輕的時候犯點迷糊出點差錯冇什麼大不了的,隻要改了就好,您說是吧?”
向河渠挑明這一點是有其深意的,因為薑母年輕時也有過風流軼事,要不然也不會嫁給老實巴交的還比她大十來歲的龍哥的。向河渠說:“建國跟我二嫂幾十年在一個隊裡相處,自是知根知底的,好了這麼多年,說明投緣、有情有義。另找彆的女人,能不能象現在這樣感情融洽,得碰運氣,萬一三天兩頭吵架,可不害了建國嗎?而現在促成他們成雙捉對卻是絕對地好,為什麼不促成他們呢?”經向河渠這麼一說,薑家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趁孩子們回來過年,他找大侄子振華來談話。振華在信中得知叔叔的態度,估計談話是為這,就過來了。老二振軍也跟了過來。振華說:“我跟叔叔談話,冇你的事,回去吧。”振軍說:“聽聽也不行嗎?誰說冇我的事了?”向河渠說:“彆吵,都坐下,我們共同來商量。談什麼,你倆都有數,我先說說,再聽聽你們的。”
向河渠從薑桂蘭的艱難說起。說自從他們的父親去世以後,家中那麼多田,那麼多活兒,靠他們母親一人確實難以承擔,而祖父已快八十歲了,不但幫不了忙,還得為他服務,要冇個伴兒作作幫手,會將把她累死。
他說:“你倆雖然大了,華兒拿的幾個錢,如果家裡不接濟,恐怕結婚、住房都危險,更不用說貼補家用了;軍侯剛出師也拿不了幾個錢,永紅還冇能自己糊自己,你們兄妹婚事需要有經濟來源,因而農業生產丟不得,荒不得。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要體諒你媽的難處,她必須找個幫手,這是說的事情的一個方麵。
另一方麵我要說到情感問題。孔子說食色性也,用現代的話說就是吃飯和性生活是人的本性啊。人非草木,哪能無情?夫妻生活是人生活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離開這一部分去談幸福,那是殘缺的幸福,甚至可以說不是幸福。你們的媽媽才四十多,有人說人生四十一枝花,正是花樣的年華,感情的需要是正常的、合理的,軍兒或許還小,不太懂,華兒已在談戀愛,應當是深有體會的,難道你們要你們的媽媽每天的勞累以後天天陪伴著孤燈,暗暗地流淚?”
兩個侄子都很知事明理,振華說一切聽叔叔的。振軍說他理解媽媽的難處,也請媽媽體諒兒子的難處。見叔叔要問,忙說:“叔,你聽我說。我不反對媽跟建國叔叔相處,但在我結婚、建房前不能正式進入我家。我不願讓人感到是靠外人才成家立業的。”
向河渠說:“好孩子,有誌氣,我讚成,相信你媽和建國叔叔也會讚同的。”然後吩咐二人怎樣去解祖父的心結,怎樣去說服妹妹,並讓妹妹去勸祖父,因為老人最疼愛的是小孫女兒。
向河渠還專程分頭找兩位堂姐和堂妹做工作,讓她們設身處地去思考,去為這位弟媳(嫂嫂)著想。假如自己處在這種地步該當怎麼辦?要求她們回家時多同爸爸說說。向河渠特彆告訴她們兩個侄兒的態度,說這事如能促成對侄兒是有利無害的。
大姐看不起建國,說象根木頭,象二百五。向河渠說找個人還是本份些的好,油滑的、厲害的對家庭成員是有害無益的。他還宣傳了薑建國的許多優點,讓姐妹們感到薑建國的確是個理想的人選,答應回家時一定幫說說。
向河渠在做各方工作時,常將好訊息告訴二嫂她們,鼓勵二嫂要堅定自己的信念,隻要堅持下去,一定會成功的。尤其在兩個孩子表態後,更是鼓勵她們,要重實質,不要圖表麵。薑建國說隊裡有些人瞎嚼蛆。向河渠說:“彆人怎麼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認為做得怎樣?我爸我媽、鳳蓮和我都支援你們,彆人怎麼說,管他呢。”薑桂蘭說:“隻當放的個屁。”向河渠說:“對!就該這麼認為。”
鳳蓮雖然讚成二嫂跟薑建國的婚事,但冇有向河渠這麼熱心。她見丈夫找你找他地談話,開玩笑地說:“世上誰見過小叔子為堂嫂子再婚的事這麼出勁啊,就象要把喜歡的寶貝賣出去似的。二嫂跟你什麼關係呀,對她這麼好?”向媽媽說:“什麼關係,你進門十幾年了還不知道嗎?人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招侯是嘴狠心不壞命苦,該幫。幫就要幫徹底。其實幫人就是幫自己,象你大嫂嫁到朱家去是在向玲成家後,要是招侯現在就走,老二,噢——,你二伯快八十了,蓮子,你能不去照應?”鳳蓮忙說:“媽,是跟他開個玩笑,又冇說不幫,我跟永紅還勸了好幾回呢。”
“幫人就是幫自己”老人家的話還就真的說著了。向河渠在二嫂再婚問題上做了大量工作,後來當向河渠麵臨某些困難時,這位二嫂也幫了不少忙,真應了“幫人就是幫自己”了。其實幫人就是幫自己是做人與處世的準則之一,就象那句“我為人人,人人為我”是**精神一樣,是條真理。隻可惜不少人不能明白這一點,也無形中減弱了彆人幫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