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晚飯後童鳳蓮不高興地對向河渠說:“我說你彆總是冇錢買對頭做,還賒對頭做好不好?”“怎麼了,我的夫人,又是多雲天氣?”向河渠邊洗碗邊問。他是真不懂妻子氣的來源嗎?哪裡話?他心如明鏡呢。
“還問我,你的耳朵背啦?”“哎哎哎——,彆罵,彆罵,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老不改。”向河渠臉上掛著笑容,話可不像笑容那麼甜。童家不是書香門庭,出言吐語不象向家那麼文雅,在她看來的尋常話語,卻被丈夫說成是罵。說由你去說,我還依然如故,叫我改,你怎麼不改改呢?耳朵背了也是罵人麼?她冇理他。
其實不能怪童鳳蓮著急呀,這些天她聽了多少餿氣話唷:什麼“看他個婊子養的當一世的乾部嘞,扣我家的錢拿去買藥吃啊!”什麼“忘恩負義的東西,人家冒那麼大的險衝上台去救他父,臉怎麼箍得下來的?”什麼“眼睛裡還有個隊長嗎?狂妄上了天了。”還有什麼“頭打掉下來也彆想扣到我的錢,我單要同他碰碰看。”等等,等等。當個乾部家屬,冇沾到一分一厘的光,到要故意裝遲到,讓執行製度的頭一刀從她頭上開起;依著他處處帶頭,懷孕**個月了,還在地裡澆糞、冬翻,冇有撈到過揀棉花、揀棉種、掃掃刷刷的輕巧活兒乾,圖個什麼?難道就圖挨人冷嘲熱諷地罵?
怪誰呢?怪向河渠嗎?
豬肥料錢的老製度是養豬戶必須在生豬進圈八個月後或者達到一百斤後纔可出售,否則肥料錢折半算。薛井林覺得生豬一百斤正是放糞的時期,要是準許賣,可就少了大量的肥料,一隻百斤以上的豬,不說多,一天四五十斤糞尿,全隊就是兩千多斤,一個月就是六七萬斤,兩個月就是十三四萬斤,夠三四十畝地的基肥呢,於是他決定改為十個月或者一百三十斤纔可出售。
或者有人認為養個百三十斤的肉豬,還不是家家都能辦得到嗎?看現在,食品站上收購的豬,大都在二百斤以上,哪來的一百三十斤左右的?殊不知那時候農村普遍窮,種田人冇有餘糧,向河渠家兩隻豬養了十三個月,一隻重七十七斤,另一隻大的也隻重百十斤,冇糧養,豬生肉難啊!因而通過決議時向河渠談了自己的看法,但冇能動搖薛井林的決定。
正是隊長薛井林違反了他自己堅持製訂的製度。不用說隊長有隊長的難處:家裡冇糧了,粗料也差不多吃光了,雖然會計勸他再堅持十幾天,以免犯製度,他還是賣了。接著周兵、吳蘭珍、夏振森等九家十一條不應出圈的生豬統統上了過圈欄。全隊五十四條豬幾天內下降到四十一頭,違反製度售出的生豬中最大的一百二十七斤,最小的六十四斤,餵養時間最長的九個半月,最短的六個月。
製度麵前人人平等,這可是新領導班子說的**的豪言壯語,為了說話當話,向河渠還故意演了一個小節目,讓妻子故意遲到,然後按製度執行,至於妹妹的勞動質量被處分到不是故意的。而今是隊長、副隊長、貧協組長都犯製度了,該怎麼辦呢?薛夏的結親使向河渠猶豫了,原則能堅持嗎?“向會計”“河渠啊”“大侄子”“渠叔”各種稱呼此起彼伏地在向河渠耳邊響起,乾嘛呢?有的說製度曆來是壓社員的,隊長犯了製度,誰敢放個屁?有的不希望按製度辦事,隻要求退回被老會計扣的肥料錢;搞不好的......閒言閒語,說什麼的都有。
閒話不僅說給向河渠聽,人們紛紛互相議論著:五個隊委三個犯製度,十家十三條豬全部犯製度,這事還小嗎?周兵聽不下去了。他是個直心腸的莽漢子,過去在老社長手下,力冇少出,汗冇少流,很想幫老社長把生產隊搞上去,卻不能如願。他恨老社長總是將“理”字樹栽在自家門前,而今自己也犯了製度,不能將“理”字樹也栽到自家門口吧?家庭經濟是困難的,折半算就要少算三十來塊錢,三十來塊錢可不是個小數,乾活兒要乾兩個多月的。可是要是不扣,這條製度一廢,其它製度怎麼辦?不行,已定的製度不能廢,扣就扣吧。他找到了向河渠。
“向會計,你說是誰說過製度必須是鐵的,不能變成棉花的、麪條的,我犯了製度就應該扣,你從我頭上開刀吧。”“這——”向河渠猶猶豫豫地說出了他的顧慮。周兵說:“我記得你說過商鞅變法的故事,執行法律一定要嚴,扣吧,不過就是幾十塊錢。幾十塊錢買個原則,還是值得的。”“開個會商量一下。”“商量個屁,製度上有的,商量什麼?還能商量出個不執行的辦法出來?”“還是開會商量商量為好,省得影響關係。”
領導組成員會在隊長家召開。四隊的領導組成員除正副組長外,還有貧協組長吳明珍、民兵排長薑粉英,五個人中隻有周兵和吳明珍是老隊委,其餘三個是新的。會議剛開始,周兵就發表了他的意見。他說他家很困難,冇糧給豬吃,也不長,俗話說豬子生得壞,你不餵它吃,它不給你賣。冇糧給它吃,長什麼,冇辦法賣掉了。他說他違反了製度,應該按製度執行。貧協組長吳明珍說:“古人說罪不責眾,十來家人家都犯了製度,說明製度不得人心,應該改製度,不應該扣錢。”周兵說:“我們說話不能帶私心。訂這條製度時向會計說他家的兩隻豬養了十三個月,才長了七八十斤和百十斤。十個月嫌長,一百三十斤難長,還是老製度比較合適。那時我們為集體利益才訂了新製度,現在我們自己犯了製度就說不得人心了,說得對嗎?”
隊長薛井林心頭很矛盾:咳!早知現在就不必當初了。六七十塊錢呢。執行吧,錢冇了到哪兒取去?不執行,其它製度怎麼辦?還有老班子按老製度扣的肥料錢怎麼辦?說來要怪向河渠,要是稱秤時照顧一下就好啦,一隻一百二十七,一隻一百二十五,每隻多報個三五斤,不就冇事了。他忘了稱秤時還有兩個抬豬的社員代表呢,能照顧嗎?“井林,你看怎麼辦?”向河渠的問話驚醒了他,他眉毛一皺說:“大家討論,大家說,少數服從多數。”
“什麼屁話,執行製度還要少數服從多數?”周兵看不慣薛井林的態度,他嘴上不說,心裡罵著。隨即開啟語錄本,翻到103頁唸了起來:“黨的各級機關解決問題不要太隨便,一成決議,就須堅決執行。”唸完後說:“製度早就訂了,應該堅決執行。我們當乾部的不能以身帶頭,還能領導彆人嗎?還算乾部嗎?我說凡違犯製度的,一律要照製度執行,我們要當好社員的帶頭人。”
周兵這麼一說,彆說是吳明珍,就是薛井林也不好說什麼了,至於薑粉英她無所謂,於是領導組達成一致意見,照製度執行。向河渠說:“本來執行製度不需要請大家來討論,因為事情涉及到領導組內三名同誌、全隊十戶人家,牽涉麵很廣,這個情況是不是說明這條製度要求太高了,如果太高,就應當進行修改。現在大家認為應該照製度辦事,我當然不會有意見,一定照大家的意見辦。”
照製度辦,照大家的意見辦,又錯在哪裡呢?
“人家纔不管你錯不錯呢。說你專權,說你眼睛裡冇有隊長,說你不顧群眾利益,還到大隊告狀去了。你橫豎不管,又聽不見。”童鳳蓮冇好氣地說。“罪不責眾,全隊十家,孩子,你們是不是嫌過分了一些?”向媽媽有些擔憂地問。
“訂這條製度時我就說過要求不要太高了。薛井林給我算了一筆帳,說是新製度將會新增三四十畝地的基肥,我也不好多說什麼。製度已訂了,犯了製度就必須執行。過去我們隊之所以搞得不好,重要原因就在於有製度不執行,從而造成拖拉散漫、歪風邪氣橫行、正氣樹不起來;現在要是因為犯的人家多就不執行了,其它製度執行不執行呢?執行,說不出口,不執行,那跟過去有什麼區彆?說好的是周兵以身作則,說得眾人不得不一致同意執行。我不過是依據製度,依據大家的意見辦事的,說不上得罪這些犯製度的人家,也說不上過分。媽,你說呢?”
老媽媽點點頭,童鳳蓮皺皺眉,也不好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童鳳蓮又說話了,她說:“周兵是個實心眼兒,他是真心。薛井林不一樣,有人說一百二十七,不過差三斤,你稱一抹就過去了,可你死心眼兒,硬是有一說一,一扣就是六七十塊錢,他願意?”向河渠說:“抬秤的是薑建華、陸錦祥,有多重他們看不見?秤高秤低,斤把斤沒關係,三斤也放得住?一百二十七本來就是拖拖兒秤,再多一斤也放不住啊,井林是傻子?”
“為評夏家的工分,他的態度誰看不見?他可是隊長啊,與支書就像一個人,這次對頭築下來,將來能處好嗎?”“是啊。”向媽媽接過媳婦的話說,“古人說‘禮義廉恥可以律己,不可繩人。律己則寡過,繩人則寡合。’你是製度的執行人,被執行的人不恨彆人恨的是你。你姐說得對,‘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隻在人情反覆間’,這次一得罪就是十家幾十個人,要是這幾十個人都恨你,眾口鑠金......”
媽媽的話又使向河渠想起王梨花的信,想起薛井林的某些言行神態,他不作聲了.
怕得罪人,偏偏得罪人的事樁樁找上門來:
“大侄子,我來彙報一件事.”一天向家正吃著晚飯,老會計走進門來這樣說.“哎--,老二,河渠是你親侄子,跟侄子還說彙報?快請坐。”向媽媽忙招呼說。
“伯伯,您請坐。”童鳳蓮離座端來一張條凳說。“鳳蓮,去把煙台拿來。”向河渠邊搖小伢兒窩邊說。“彆忙乎,你們吃晚飯,我跟你爸一樣不抽菸。”老兄弟倆除了人來客去陪客抽抽菸外,基本不抽菸,因而煙台很少用。
搖著伢兒窩的向河渠問伯父是什麼事,聽說隊長把倉庫鑰匙要去了,很是驚訝地說:“他要鑰匙乾什麼?”“說是晚上開小夥吃魚。”
“那可不行啊,保管員不到場不開倉庫門,這是製度規定的,更何況下晚進庫的米還冇來得及過秤。”“正是這樣,我怕將來說不清,纔來向你彙報的。”
向河渠不能怪他伯父不該把鑰匙給隊長,他伯父與老爸有共同點,那就是樹葉子掉下來怕把頭打破了,借個膽子給他,他也不敢不給隊長啊。於是鳳蓮來替代他搖伢兒,他與伯父找隊長要鑰匙,鑰匙不在隊長身邊,兩人又來到盧富貴家。
“盧富貴,你怎麼把倉庫鑰匙拿回來啦?”才進場的向河渠就揚聲問道。“是向會計呀,家來坐坐,他到屋後捧草去了。”盧富貴的愛人羅美華迎到門口說。
“倉庫裡的東西多,富貴哥把鑰匙拿回來就不對了,要是東西不對頭了,誰負責?”“他拿鑰匙?他拿鑰匙乾什麼?”羅美華邊說邊探頭向屋後喊道,“富貴,快回來,你拿鑰匙乾什麼?”“薛隊長給我的,怎麼了?”盧富貴捧了一捧草從後門進屋說,一見老會計和向河渠,說,“是會計呀,怎麼站著,請坐哇。”
“不坐了,富貴,
是這樣的。隊長把鑰匙從我那兒要來給了你,我怕以後不好說話,就告訴了向會計,他說這樣做不好,萬一少了東西,誰也說不清,就同我來拿了。”“下晚捉的魚放在倉庫裡,他們幾個人說晚上開小夥吃掉,怕回頭又煩你的神,所以就問你把鑰匙拿來了。”盧富貴解釋說,“其實我們這些人不會拿隊裡”大概他想起了以前還盜賣過隊裡的小麥,忽然頓住不說了。
“富貴哥,冇有保管員到場,任何人不得擅開倉庫門,這是隊裡的製度,你怎麼忘了呢?倉庫裡有糧有油有農藥化肥,雖然你不拿一點兒東西,但由於你違反製度開倉庫門,保管員要是說少了東西,你說得清嗎?”“這——這——”
“人總得打利身拳,你怎麼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呢?”“都是井林壞的事,叫我收鑰匙嘞。呶--,給!”盧富貴忙從房裡拿來鑰匙交給了老會計,說“今後再也不多事了。”向河渠對盧富貴說:“走吧。”盧富貴有些意外地說:“上哪去?鑰匙給他了,我又冇開門。”“拿魚去。不是要吃魚嗎?”見盧富貴不相信似地望著自己,向河渠笑了,說,“倉庫門不是不可以開,而是要按製度辦事,走吧。”
夏振森又一次被評為三等工,象上次那樣又是一陣大叫大嚷,但這一回冇有捲袖攘臂地弄出個凶形樣子來,因為他知道周兵他們那幾位針對的是誰。正如向河渠對周兵所說的:“你要是綿羊,他就是老虎;你要是老虎呢,他又變成綿羊了。”凡惡人大多這樣,因而他隻是高聲叫嚷,連什麼“階級報複”的話都說出來了。
向河渠嚴肅地說:“有理不在言高,靠吵罵不能證明你有理。評幾等工都是有標準的,你不服可以說說你的理由。不錯,活兒你冇少乾,但思想表現呢?你夠得上二等工的標準嗎?”貧協組長吳明珍說:“要想不被評為三等工並不難,隻要少做點挨人罵的事就行了。”
向河渠接著說:“評工標準是大家同意製訂的,並不針對哪個個人,隻要你夠得上幾等,就可以評為幾等;跟做人一個樣,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你自己做出來的,不是彆人評出來的。要想不被評為三等工,要靠自己去努力。希望你下期不被評為三等工。你和我無怨無仇,倒是在我爸問題上你給予的支援讓我一直記著你的好。不存在報複,報複什麼呢?要報也是報恩,報你支援的恩。”
夏家與周家一樣都在隊裡稱王稱霸,自兩家打鬥被支書批評後,再加上夏家的退婚,其實算不上退婚,他們冇有結婚哪來的退婚,隻不過是悔約而已。現在的戀愛悔約是司空見慣的,不像那時當成一樁重大事情來看待,退婚就成了對周家的重大打擊了,因而周家的氣焰明顯地萎了下去。
隻有夏家依然囂張,尤其在與薛家結親之後更是有恃無恐。雖說夏振森剛因販賣糧票布票,在江南被派出所抓住,由周兵去把他帶回來,他並不感到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書中暗表,這類事如果發生在現在,確也算不上什麼不正常的活動,可當時販賣無價證券是違法的,隻能用當時的社會標準去衡量當時人的行為,特作說明。
回過頭來再說夏家。夏家冇想到的是已有隊長作靠山了,居然還被評為三等工,這太傷顏麵了。夏振森不服氣地望望薛井林這位未婚妹夫,卻見薛井林冷漠地看著這一幕,並不吭聲,隻好泄氣地垂著頭退回了坐位。
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兵在也是敢於與夏周兩家及跟在他們身後的少數人鬥的,他常常揪住某些不法事情掀對方的尾巴。由於老社長的屁股不正,他這個民兵排長問了也冇個屁用。他很想撐老會計的腰,和老會計一起來跟歪風鬥一鬥,壓一壓邪氣,但老會計太懦弱,不但做不了老社長的主,有時連記工員夏振森的主也做不了,工分多少竟由夏振森說了算。他心裡那個氣唷,憋的快把他的肚子氣破了。
自打向河渠當上會計以後他高興極了。倒不是因為他與向河渠從小就處得好,而是向河渠敢於堅持原則的性格和膽略,下決心撐他的腰,把這個隊的貧困局麵改過來。有一次薛井林開會去了,家裡由向河渠主持,他佈置當天上午完成一塊地的垡頭破碎任務,被人們暗地裡稱為威虎山上麻團長的衛麻子跳出來說完不成。周兵數了數人數,步了步田的寬度,按每人四步的寬度插了草把,隨後說“每人一路,誰乾完誰回家。”說完自己帶頭乾了起來,一鼓作氣,連句話也不跟人說,隻是一釘鈀一釘鈀地翻土、碎土,手上起了泡,硬著頭皮乾,第一個完成了任務,站在馬路上看大家。衛麻子見眾人都鉚著勁兒乾,一根木頭撬不起個排,隻好也隨著大夥兒乾,不但碎完了那塊地,回家比往常還提了前。
向河渠和周兵一聯手,四隊的歪風邪氣被一時鎮住了。說起來當時的所謂歪風邪氣也不過是一些思想落後於當時的人們所為罷了。他們或因窮困,或因好逸惡勞,或因貪占小便宜,連在了一起。看不到隻有生產隊的農業生產搞上去了,副業搞上去了,才能提高勞動力價值,多分糧草多拿錢。隻是一門心思能偷撈就偷撈點,能做討巧的活兒就鑽空子做討巧的活兒,能糊差事就糊差事,能欺侮人就欺侮人,這也是人的劣根性所致。
正如“人來源於動物界這一事實,已經決定人永遠不能擺脫獸性,所以問題永遠隻能在於擺脫得多些或少些,在於獸性與人性程度上的差異。”他們算不上什麼壞人,充其量也就是自私的程度比多數人多一些而已。不過當這些人發覺他們不能象過去那樣為所欲為了的原因在於向、周當了乾部以後,於是就想方設法要把這兩人拉下馬,換上象薛井林這樣的自己人,這麼一來,向、週二人就危險了。
有個偉人曾經說過一個形象的比喻,他說他這個人就好比是維吾爾族的姑娘,辮子特彆多,隨意一抓就能揪住一把。不管是誰,隻要用心去找,總會被找出許多毛病、碴子來。
馮主任對周兵早就一肚子的不滿意,常頂撞不說,有時還小題大做讓他下不來台,接到四隊送來的材料還有個不上報的?薛井林呢,早就對周兵不滿了。常撐向河渠的腰跟夏家作對頭,弄得他在夏金花麵前吹不起牛來,很想教訓教訓他,又苦於找不到碴子。這一回竟然自動把屁股露出來,還有個不打的?白天他不露聲色,晚上幫助整材料,上綱上線。說真的,憑夏振森那一邦,揎拳行蠻內行,動筆寫材料卻冇那個本事,自然找他。終於周兵的副組長職務被撤消,還把周向兩人弄進了學習班裡。
在他們的眼光裡,向河渠這個人有些古怪:有時對人滿腔熱忱,有時卻又冷漠無情;全隊三十幾家的婚喪大事,送人情一家不缺,不花錢的酒席台上冇見他露一次麵。說起來也不儘然,好幾戶人家分家的酒席隻要請他,他都到場;鄰隊社員周泉、薑勇等幾家過年請酒,他與大隊乾部一樣地勸酒鬨笑,這些人逢年過節也去他家作客,聽說有時去他家的客人還不少,可卻極少請大隊乾部去。
插秧、斫麥他一步不落,公社開批判會卻常常缺席;三乾會要計算他認真聽過幾回,是簡單不過的事情,隻有業務輔導、農技講座才見他掏筆記本,其餘大會好象總見他在倚牆看書,會間休息,人們不是打撲克就是逛街、聊天,他呢,還在看書;說他不關心政治吧,常人不看的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的書他也拿來看;說他關心政治吧,對早請示、晚彙報之類的活動卻又馬馬虎虎;還愛認個死理兒,大寨記工重要的是政治第一,他呢儘把農活的數量質量列為第一標準。說什麼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說“如果有了正確的理論,隻是把它空談一陣,然後束之高閣,並不實行,那麼這種理論再好也是冇有意義的。”
夏金花、羅美華等學習**語錄,能講會用,卻在有時農活不能完成任務時被降到三等工上,很是不服,指責他以生產衝革命,他卻笑她們不懂實踐纔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勸她們去好好學習**的《實踐論》。(順便說一句,四隊的評工哪怕在向河渠不當會計離開生產隊後也一直以農活的數量質量為第一標準,冇有更改過。)
他這個人在階級立場上也古怪,說他界限不清吧,他當乾部以後基本不去兩家當過國民黨教官和大隊長,被定為反革命分子的人家去串門兒,儘管與他們的子女一樣的交談、說笑,還與陸錦祥處成朋友,但就是不登門;說他界限清吧,卻又常到南逃分子沙紀申家探望
送吃的。
除了這些古怪現象外,要找他的錯誤、問題,還真的困難,更重要的是新班子上台後,四隊已不再是最落後的生產隊了,有時候還成了全大隊的樣板,當然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但冇有他就辦不到卻是無法否定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把他弄到學習班裡來呢?鄭支書的本意並不在於要拉他下馬,四隊冇有他能不能搞上去還很難說,他的那些點子應當說是不錯的。問題是他有一股傲氣。有哪個當領導的不希望下級對自己唯命是從的?可四隊偏偏出了這麼個犟頭,竟敢在大小隊乾部會上說出那一番火藥味嗆人的話來,不刹一刹還行?正想睡覺呢,恰好來了個枕頭,出了周兵這檔子事,藉機治一治,讓他知道點潛規則還是必要的。
鄭支書的意思馮士元也讚成,於是順薛井林的要求,就派人通知向河渠上了學習班。冇想到這個犟頭的頭竟這麼不好剃,聯想起《紅聯》、向澤周都處於極端困難中,隻要他一參加,遲早總能轉危為安,覺得不該跟鄭、薛一起趟這個混水,四隊不是自己分管的隊,缽頭粗的麪條糊不到我鍋裡來,何苦呢?他決定刹車。
又得順便說一句了,從這以後馮士元馮主任冇再為難過向河渠,不但如此,在有些事上還幫過忙呢,當然這是後話,以後再說。
主意拿定以後,馮主任跟身邊的幾個人商量了一會兒,開口說:“同誌們問為什麼向會計會到學習班來?這個問題很好回答,學習**思想嘛,誰都應當參加,對不對?到學習班來就一定有問題嗎?誰也冇有這麼說。學習班本來就是共同學習**思想,加強思想革命化的。思想總是有先進、中間和落後的,我們要通過學習班的學習,去掉我們身上後進的東西,永遠保持革命的朝氣。
至於具體到向河渠同誌,他和我們大家一樣,雖然冇有什麼大問題,但不等於一點問題也冇有:在大寨式勞動管理上他政治突出得如何?周兵的現行行為明擺在這兒,他還不願劃清界限,卻常去南逃分子沙家這又怎麼解釋?當然這些算不了什麼大問題,但該不該通過學習提高自己的認識,做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要他到學習班來,就是希望他能達到這個目的,從而充分發揮他身上的動力,與薛井林同誌更有成效地帶領四隊一百多人取得新的勝利。這冇有什麼錯嘛,大家不要有什麼誤會,向河渠同誌也不要有誤會。”
聽著馮士元的發言,向河渠有些迷惘,作為一級革委會的負責人怎麼可以這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在乾嘛呀——!這一天回家後,他在〈習作錄〉裡以〈學習班裡胡鬨騰〉為題寫詩說:
翻手為雨覆手雲,學習班裡胡鬨騰。吹毛求疵往裡送,有罪冇罪待找尋。
不義醜行激義憤,各隊傳來聲援聲。莫須有本憑空造,原想打擊反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