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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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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阮支書嗎,我向河渠,沒,還沒答應呢,我準備繼續跟他談,全力說服他。今天回不去了,什麼時候說通什麼時候回去。好的,就這樣。打算趁這個機會到各車間走一走,吹吹風,讓來的走的都風平浪靜。”坐在旁邊聽的趙國民點點頭,葛春紅則雲裏霧裏的,什麼也不明白。

連續四天在江南逛悠,該找的人找了,該說的話也說了,向河渠和趙國民回到生化廠。當天下午秦經理參加了廠班子與趙國民的正式會談。

開場白過後趙國民說出下麵的一段話,他說:“作為一名**員麵對肝素車間的現狀確實不能無動於衷,阮支書要我挑起這副擔子,坦率地說我確實害怕挑不動。因為我知道許主任能力不小,又有阮支書的全力支援,還走到這種地步。我能行嗎?正因為害怕才極力推辭,不願也不敢接,所以斷然回絕了。阮支書你多擔待。”

在聽阮誌清說:“能理解。”之後他繼續說:“向會計這幾天窮追猛打,這種一心為集體的勁頭兒讓我想起他在江南的那股子拚勁兒,真讓我感動。外甥不離舅舅家門,舅舅一心撲在集體上,外甥卻隻想著自己的困難,一個黨員還不如一個黨外人士,真覺得羞愧。沒說的,我答應跟他回來。”曹廠長說:“早就應該這樣了。”

趙國民望望曹廠長,笑笑說:“阮支書,我們都是黨員,都當過兵,我來得直爽,你要我乾呢,就得滿足我的條件。能滿足呢,我不能扭虧為盈,回家種地去;不能滿足呢,對不起,讓我回江南呢,我還回去,不讓呢,我離廠另謀生路去。”

阮誌清說:“說說你的條件吧,隻要我阮誌清能辦得到的,一定滿足。”

“那好,向會計,對不起,萬一因為束手束腳完不成任務,反而會拖累你,我不能沒有條件。”趙國民望著向河渠說。向河渠笑笑說:“阮支書不是說了麼,有什麼條件你提嘛,但要合情合理。”

趙國民提出的條件共有五條:第一條,招工權他不要,但要有人事辭退、獎懲權;第二條,有與原料供應單位薟訂協議權;第三條,有產品自行銷售權;第四條,自他接手之日起,車間利潤的10%,包括薛曉琴的1%歸他處理;第五條,允許他自辦腸衣加工場,所需資金在車間利潤中支付。

趙國民說完了,蔣國鈞問:“就這五條?”“就這五條,秦經理,各位領導,你們商量商量,我先回家一趟,明天來聽信。”說罷,他站起來要走。

阮誌清說:“你稍微等一會兒,馬上給你答覆,怎樣?”“阮支書,別忙著答覆,你們仔細商量商量,為難呢,就別答應,想好了再定。我好長時間沒回家了,向會計說我爸媽很是惦記著,我得先回去一下。明天見。”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向會計,你怎麼不攔著他等一會兒呢?”曹廠長抱怨說。“曹廠長,讓他走吧,去江南前我去看望了他全家,家人很是盼望他回來。我也算是帶著家人的願望去做工作的吧。讓他回去聽聽家人的話也好。他已好長時間沒回家了,難怪家人惦記他的。”說罷向河渠將目光看了大家一圈,說:“秦經理,阮支書,兩位廠長,看看他的條件是不是苛刻?有什麼不對頭的?大家斟酌斟酌。”

曹廠長說:“利潤的10%是不是太多了,掙一萬他就要拿一千?”蔣廠長笑著說:“老曹,別忘了現在可虧著本呢,廠裡倒貼三千。掙一萬給他一千,廠裡得的可是九千。讓我要,可能要的比這還要多。再說了,你以為他揣在自己懷裏呢?要是這樣,他在江南還能得人心?他不答應,你能挑這副擔子?”

阮誌清也在心裏盤衡著。他盤衡的倒不是這10%,主要是前麵那三權。這三權一給,肝素車間就成了他的江南了,不,比江南還要江南,江南的產品還不歸他銷售呢。他在盤衡著,也在暗恨著向河渠。

他認為憑趙國民不一定能提出這三權,尤其是銷售權。去年江南就曾提出過各分廠產品分開銷售,單獨覈算,那絕對是向河渠的陰謀,今天又是江南的翻版。答應還是不答應呢?不答應,他不幹怎麼辦?還能真讓他自謀生路?他一自謀生路,那江南一片有多少不歸於他?不答應,這肝素車間沒人能管,隻好關門,還不如答應呢。答應了,至少有兩點好處,一是江南歸了許家富,不再是姓向的了;二是肝素車間畢竟能養那麼多人,還有90%的利潤。盤來衡去,覺得還是答應的合算。

曹、蔣在為條款事議論不休,阮、向二人卻一言不發。秦經理心知肚明。當然他知道這五條肯定出自向河渠的授意,除10%的利潤似乎嫌高了些外,其餘四條是沒法駁回的。更何況趙國民還有那句狠話,意思是寧可回家種田,也要堅持條件呢。見阮誌清好長時間沒吭聲,他問:“老阮,你怎麼看待這些條件?”

“經理認為呢?”阮誌清不答反問。秦經理說:“猛一聽條件有些苛刻,有職工辭退權,有供銷權,好象要求嫌高些。可是細想想,在一個虧本車間裏,沒有獎懲和辭退權,能鎮得住大家?他可沒要招工權啊,就是說他沒有安插私人的打算,還是自覺置於廠方領導下的。一個車間的虧本,在供銷方麵都是有重大關係的,買貴了,賣便宜了,或者大價錢買了劣質原料。要扭虧為盈,要求供銷權,也不算過分。至於增添腸衣加工場,不要你另外花錢,在他掙的利潤中新增專案,又何樂而不為?大家想想看。”

曹老頭是個沒城府的人,秦經理話剛落音,他就連忙介麵說:“秦經理的話說得對,同意他的條件好了。”

蔣國鈞卻是個城府很深的人,他知道這五條一實施,肝素車間也歸於向河渠的一方了。不過許家富一去江南,那一片就變成向、阮雙方的了。這兩人的誰輸誰贏都與他無關,當然從內心講他還是傾向於向河渠的;因此趙國民的五條一提出,他就從心裏表示贊同,再加上秦經理一發話,他立刻投了贊成票。他知道秦經理為何不請自來。

秦經理為何不請自來?不但是蔣國鈞心裏有數,就是阮誌清也知道。肯定向河渠到廠前先報告了秦經理,請經理來支援授權,不然就沒有上午的電話詢問。

雖說明知是向河渠的主意,阮誌清還是要問:“向會計,你的看法呢?”向河渠說:“阮支書,人我給你帶回來了,條件事我不好說。因為涉及到趙國民確實是我的外甥,雖然來廠前我們還不認識,是叔伯的,但畢竟是外甥,我怎麼說都不妥當。這件事上我棄權。你們怎麼決定我都沒有意見。”

阮誌清說:“這樣吧,經理,趙國民確實是個人才,特事特辦,我滿足他的條件,他必須在三個月內扭虧為盈。向會計,你就這樣通知他吧。”秦經理說:“老阮,是不是這樣,他說明天來聽信,等他來後你打個電話給我,我要他立個軍令狀。老向如果去他家呢,不妨告訴他,不去呢,也沒事。”

向河渠說:“經理,阮支書,我已五,馮士元那個人我知道,是個急性子。”

向河渠到家時,趙德才父子已在他家坐著了。趙德才雖然有些偏瘦,不知為什麼卻也有高血壓。老醫生幫他測了測,180/95,正跟他們父子倆聊著養生的話題。隻聽老爸在說:“口味重,對高血壓肯定有害,因為鈉鹽”“舅舅,你回來了。”“哥,國民,你們來了,坐,坐,爸在給姐夫上課哪。媽呢?去西頭地裡了?”

趙德才父子的來意向河渠自然知道,就把會議討論的過程和結論盡量詳細地告訴了他們。趙國民鬆了一口氣說:“原以為第三條不會承認的,你說非堅持不可,果然被堅持住了,他媽的——”

“國民,在公公麵前也這麼粗言濁語的。”趙德才教訓說。“哥,軍人嘛,難免的,國民算好的啦,江南的同誌誰不誇他會做工作,人又好處哇。”“都是你慣的。”

“哈,哥,你這就冤枉我啦。你問國民,我是寵著他呀,還是對他特別嚴?”老醫生說:“德才,河渠我知道,他律己很嚴,這個己不僅是指他自身,還將他的親人、知己包括在其中,從來不會慣自己人的。”

“爸也說得對,我注意就是了。”趙國民重提原話說,“去年舅舅就有各分廠產品分開銷售、單獨覈算的主張,姓阮的硬是霸住不肯,這一回終於霸不住了,真他”他突然意識到又差點衝出粗話了,趕快剎住,樂得三個長輩都哈哈笑了。

“哎,兄弟,國民能成嗎?那個車間虧本年半吧,幹部子女又多,就怕積重難返啊。”“放心吧,爸,舅舅早就教給我方法啦。”趙國民正要往下說,被向河渠攔住了,問:“別忙說,你想一想,那些方法究竟是我在教你呢,還是你自己總結的?我說過應該怎麼做了嗎?”

趙國民仔細從頭到尾想了想,還真沒一條是舅舅直接提出來的。可從前自己對肝素一竅不通,根本不可能總結出這些方法來,他將全過程回憶了一遍後明白了。是舅舅在詳詳細細地介紹肝素車間情況和分析利弊時讓自己從中得出的。這就是**說的“一切結論產生於調查的末尾”,舅舅事無巨細的介紹和分析,就等於他在作調查,他敬佩地說:“我明白了,你放心吧。”

趙國民是明白了,兩位老的卻沒明白,幾乎齊聲問:“明白什麼了?”趙國民將舅舅在江南對肝素車間的詳細介紹和分析簡要地一說,並告訴他們自己從中悟出的方法後說,他明白的是:要解決一個問題,對這個問題的裡裡外外、前因後果做一番詳細調查和透徹分析後,辦法就來了。

老醫生說:“這應該是誰都明白的道理呀,比如我看病,不通過望聞問切,全麵瞭解病人的情況怎麼開藥?”

“你說得對,這一道理淺顯,應該誰都明白,可是又有多少人真的明白?你當初被揪鬥,為什麼我就沒有就這個問題進行詳細瞭解情況,並分析前因後果,直到梨花來後才被點醒?就是並不真的明白這個道理。就拿看病來說吧,許多醫生還不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有幾個肯運用這個方法?可見道理淺顯,卻不一定人人明白,我指的是真明白。國民的明白,我相信他是真明白了,得祝賀他。”說到這裏,向河渠喟然長嘆說,“都說**的著作是普遍真理,可他闡述的真理又有多少人真懂、肯運用啊。”

工作隊的工作是輕鬆的,向河渠不需要參加查帳,他隻是陪伴馮士元到各組看看,瞭解進度,並記載當天查出或發生的事情,有時也去看看大表姐。

大表姐告訴向河渠,她哥家的兒子魏榮惠常頂撞甚至不替父親剃頭。魏榮惠曾跟姑父學過理髮手藝,不知為什麼沒有以此為業,卻到生化廠來上班。她已批評過幾回了,就是沒有用,要向河渠去說說,畢竟在他廠裡工作,可能會聽他這位表叔的。向河渠一想,眼下正好有空,路又不遠,二三裡路,就去一趟吧,這位表哥也挺可憐的。從魏錦雲家出來,才走上大路沒幾步,傳來喊表叔的聲音,轉身一看,是大表侄魏澤惠。

魏澤惠是向河渠堂舅家的大孫子。說起來向河渠的外公親兄弟三個,魏澤惠的這一房是長房,童鳳蓮的外公是二房,魏榮惠這一房是三房。二房沒有兒子,就由長房侄子繼承,因而童鳳蓮孃家與長房親近些,要不是鳳蓮嫁給了向河渠,向家與這一房就差不多沒有往來。由於向河渠的父母都是最小的,得子又遲,因而向河渠不但在向家戶族內,而且在魏家戶族內輩份都挺高的,瞧瞧,這位喊表叔的魏澤惠要比向河渠大上十四五歲,而他父親也比向河渠的母親大十多歲。

向河渠停下腳步問:“澤惠,你爸情況怎樣?”“表叔,爸的情況不大好,用嗎啡好幾天了,剛才還說到你呢。”“是嗎?看看他去,隻是空手兩拳頭的。”向河渠遲疑著說。“說什麼呢,表叔,人去就很好啦,還要帶什麼東西?走,走。”說罷就來接向河渠的自行車。

魏裕章一見向河渠,非常高興,他要坐起來,魏澤惠連忙去扶,並幫在身後墊一棉衣之類的衣物。魏裕章說:“老弟,聽澤惠說你到了我們村,也不來看看你老哥?”向河渠忙賠禮說:“是小弟失禮,對不起。媽到是問過你的病,小弟卻沒上心,真對不起。”

“澤惠,看你表叔就沒句場麵話遮掩遮掩,實話直說沒上心,失禮了。”“爸,你不是常誇表叔為人正直、坦誠嗎?實話直說有什麼不好?”魏裕章感嘆地說:“唉——,老弟,你的性格要是不改改的話,隻怕要吃虧呀。實心眼兒,碰壁的多呀。想當年,要是我也實心眼兒,早就上西天了。”

向河知道這位大老表說的是那段傷心的往事。當時他任鄉隊長,在當地頗有點名望。地下黨支部中似乎分為兩派,他隱然為另一派的頭頭。黨支書想清除異己,被他覺察到了,找到他的得力助手鄉財委,勸財委趕快逃。財委堅信自己不反黨,也不信支書會殺自己人,沒有走。他連夜逃到江南,財委後被刀砍死在蘆葦灘裡,他卻逃了一命。要不是支書後來被捕,招出埋在韭菜地裡的地下黨名單後,仍被敵人殺害,恐怕即使解放了,他也逃不脫南逃的罪名。那位要殺他的支書還是他兒時的玩伴、勸他參加地下工作的引路人呢,與他家田南田北隻隔幾十丈遠啊。

向河渠不止一次聽大表哥講起這段辛酸的往事,那是在小時候大表哥擔任鄉民調主任時到他家來時聽到的。說起那位支書,向河渠知道,他就是老同學徐衛兵的父親。事實上大表哥說支書招供也沒有證據,那位支書幾十年來既沒被評為烈士,也沒戴叛徒的帽子。說招供了,是說那埋在韭菜地裡的名單確實被敵人挖去,名單上的黨員也確實被害,但卻沒有招供的實據。在敵人的檔案中找不到支書招供的記載,隻有那份名單,從而成為懸案。

“老弟,你那位支書原來跟你侄兒在一個單位,知道他不怎麼的;不然也不會到塑料廠去,你可得小心點兒,別象小姑丈心眼兒太實。揪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卻也不可無啊。”

向河渠知道這位在新舊社會拚搏了一世的人閱人無數,經驗自然是寶貴的,他教自己要防備阮誌清的暗算,無疑是對的。他答應說:“表哥,謝謝你的提醒,我一定牢牢記住。”

望著這位生命垂危的八十多歲的老人,很難將他跟那個機智地逃避謀殺,又千方百計暗地裏為黨工作的幽默健談的大表哥聯絡起來。最引人發笑的是他常跟人們說過的笑話。

有一回魏裕章挎著菜籃從街上回來,遇上本村的老鄉,問他說:“魏主任,買的什麼好東西呀?”他把籃子往身後一藏說:“猜猜。”老鄉說:“買了兩方豆腐。”他說:“何止啊。”“還買了魚?”“何止啊”“不見得還稱了肉?”“何止啊”

要知道那年頭,大家都很窮,都是青菜胡籮卜下飯,豆腐是祭祖時才買的,平常根本捨不得,更不用說買魚稱肉了。他雖當著鄉民調主任,可他子女多,那點工資根本算不了什麼;而今又是魚又是肉的,還說何止,也就是說還買了其他菜。那位鄉鄰怎麼也不信,衝過去搶過籃子一看,嗨!你說怎麼著?

籃子裏裝的隻有用來點煙的火紙,於是驚訝地說:“魏主任,你騙人。”他故作不解地說:“沒有哇,我不是一直在說火紙嗎?”那人一想,可不是嗎?他一開始就說的是“火紙(何止)啊。”兩人都哈哈笑了。可這位已用上嗎啡止痛的好大哥在世上還能有幾天呢,卻還在臨終前關心著自己,他的心酸得直想哭。

稻子好收割了,向河渠來工作隊請假:“馮主任,我家的稻子該收割了,想跟你”“家裏有事儘管回去,一切由我兜著。記著了,別老是主任主任的,我可一直拿你當兄弟看的。”“我知道,進學習班時你就幫我說話,忘得了嗎?一切都在這兒。”向河渠指指胸口說,“記著呢。”“好啦,回去吧,記得跟伯父母帶個好。什麼時候來都沒問題。”

今年的稻子長得真好,沉甸甸的稻穗斜斜地倚在一起,站在地頭一看,象一塊無邊無際的金黃色的地毯。向河渠到田頭的時候,左鄰右舍已割了不少,有的人已一行到了頭再割第二行了,見到向河渠就喊著:“向會計,回來斫稻呀。”“是啊,還是你來得早,已斫了一行啦。”說罷彎腰就幹了起來。

在幹活兒方麵,向河渠是一把慢手。且別說這些年在單位時間多,下地的時間少,就是以前當社員時也是老落後。要不是鳳蓮得上班,這三畝來地的稻子並不要向河渠斫多少,可現在不行了,鳳蓮每天天不亮就得上路,中午十二點有時還到不了家,斫稻的任務起碼要有一半以上歸向河渠承擔。

割著割著,猛聽得身後傳來喊爸的聲音,站起來一看,嗬!兩個丫頭都來了,還都拿著刀。“怎麼,你倆也來斫?”“爸,校裡放忙假,我和妹妹來支援你。”慧蘭說。“好哇,馨蘭,怕不怕苦?”向河渠憐愛地問。“苦不苦,想想長征兩萬五。”馨蘭高興地說。

“不怕苦好。來,馨蘭到前麵來,你斫爸這一行。先看我怎麼斫,再自己學著斫。”向河渠做著示範動作,“看,刀要這樣拿,刀口以平為主,稍微向上一點兒,對對,不可向下,向下就變成砍而不是斫了。哎,哎,就這樣。腳要這樣站,對,對對。一棵一棵地斫,你力氣小,不要想一下子拉幾棵。好,好,不要著忙,慢慢斫。我到後邊斫去,看能不能追上我的二呆瓜。”

十三歲的慧蘭是個小大人了,插秧、斫稻斫麥,如從開始學算起,已有三年了,現在斫起來,不比她爸慢多少。向河渠來到慧蘭身邊說:“慧蘭,寶寶一人在前麵,你陪她去,在她前邊幾尺處留一段,然後開始斫;或者她斫一路兩路,你斫四路五路,讓她邊學邊乾,高高興興地斫,累了就叫她玩一會兒再來,懂嗎?”慧蘭說她懂,就沿著空行向前走去。

小孩子的心性,沒叫她割,纏著要跟姐姐來,新鮮勁兒一過去,又嫌累了。慧蘭說:“高興斫,就斫,不高興就去玩兒,別說累不累的,怕苦就怕苦。哼,剛才還說苦不苦,想想長征兩萬五呢,一會兒就忘了?”“誰忘了?逗著你玩兒呢,怕苦?哼!”又斫了起來。

兩個小孩兒的鬥嘴,向河渠聽在耳裡喜在心裏:大丫頭的善於體貼人象極了她奶奶,不怕苦、肯乾,是她母親的雛形;心高氣傲受不得激的馨蘭則酷似自己。他站起來直直腰,對孩子們說:“累了就歇一會兒,累壞了就不能再幹了,不合算。你倆歇會兒再乾吧。哎——,慧蘭,回去拎瓶水,帶兩個碗來。”“我不累,叫寶寶回去。”“我纔不呢,我小,沒有腰,腰就不疼,姐回去。”“爸,你回去吧,藉機歇歇腰,你的腿還受過傷呢。”“爸不是要喝水,是怕你們累著,既然都不回去,就繼續乾。”父女三人又都揮鐮大幹起來。

“河渠哥,不要性急,慢慢斫,等我家斫好了,就來幫你。”田埂上由南向北走的夏振林夫婦大聲說。“謝謝你們,林林,沒事的,我們來得及,稻子多在地裡長一天,還多長一點米哪,不急。”向河渠直起腰,邊揉邊回答著。

出乎向河渠意料之外的是來了援軍。快到中午的時候,田埂上走來三個青年婦女,下地才知是鳳蓮點上的負責人晶晶和兩名收尿員。原來她仨得知鳳蓮家稻子好收了,而她們那兒至少還得一個禮拜才能收,一串聯,麻利地一齊協作,提前做好應做的工作,跟著鳳蓮回來幫助搶收。車間室內操作工馮愛華聽說後,接過鳳蓮的沉澱物說餘下的工作她來做,就這樣提前回了家。

依著鳳蓮飯後再下田,晶晶說:“向會計說過,田耕不出來在牛身上。與其並在下午乾,到不如先乾一陣,中午吃飯後稍微歇一會兒,下午就輕鬆點兒。”於是三人就來了。更出乎意料的是工作隊的孔美如、夏貞貞午後也趕到了。馮士元說反正她倆去幫忙影響不了工作的進度,願幫忙幾天就幾天。

這一下可把兩個丫頭樂壞了,慧蘭忙著倒飲料給阿姨、大姐姐們喝,馨蘭則在地裡唱歌給大家鼓勁,原本是落後分子的向家,居然在太陽還沒有落山之前全部放倒了。

歡樂的氣氛籠罩著正開晚飯的明間,一百支的大燈泡將全廳照得雪亮。連同被拉來喝酒的周兵、夏振林,加上向河渠正好一桌。夏貞貞喝著飲料問是從哪兒買的,味道不錯。周兵說是天上的仙水,凡間沒有賣的。晶晶解疑說是向會計自製的。

夏貞貞仔細品了品,說:“向會計,你真不簡單,能開個飲料廠啦。”向河渠笑著說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就是用冷開水加了點食品新增劑,很簡單。

周兵說:“可惜呀可惜。”晶晶問:“周叔可惜什麼了?”周兵說:“我是幫蠡湖人可惜,他們今年喝不到向家的飲料了。”原來蠡湖人讓周兵當偵察兵,打算向家稻子好斫時就來幫忙。鳳蓮說這有什麼難處,回頭多找些酒瓶,讓周兵灌了帶去,謝謝大家的好意。晶晶說近水樓台先得月,今天她們就要帶。鳳蓮說:“沿江,沿江,靠近江邊還缺水嗎?要多少給多少。”

“周兵,這麼熱鬧也不告訴我一下。”突然門外傳來一嗓子。眾人一驚,朝外一看,客人們都不認識,聽來人叫外公外婆舅舅舅母,才知道是向河渠的外甥到了。向河渠站起來讓坐,老醫生坐在另一桌說:“你別動,國民呆會兒和我們一桌。”趙國民說:“外公,我已吃過了,在廠裡吃了晚飯來的。你們吃,我來幫端菜。”

客人們都走後,趙國民說明瞭來意。

這一段時間來,趙國民做了大量的工作,他跟班操作了一整天二十四小時;去各腸粘膜供應點進行了洽談;去風雷廠在慧姨的帶領下參觀了肝素生產全過程,仔細察看了裝置設施;請薛曉琴到廠按本廠實際設計製造了土造的機械化生產裝置;以機定人,以人定崗,使生產人員由一個班七個減到兩個,二十三名工人精簡為九個,提前實現了扭虧為盈。今天是來聽聽舅舅的意見,下一步怎麼辦?

“你回來後我沒去肝素車間一趟,不是因為我在工作隊,而是不想讓人看到你的大刀闊斧的改革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要讓人們看到趙國民憑他的能力、魄力,將一個連續虧損十五個月的車間扭虧為盈了,他了不起,很能幹。”向河渠欣慰地說,“事實上你真的了不起,真的很能幹。”“是啊,國民,你乾的一切你舅一直在關注著,也一直在家裏誇獎你的能幹。”老醫生高興地說,“儒卿有這樣的好兒子,我們感到高興。”

“外公,您過獎了。沒有舅舅的推動、激發和為我創造、提供的舞台,我是發揮不出什麼來的。”趙國民真誠地說。“你說的也是,即使是塊荊山玉,假如沒有卞和,也就變不了和氏璧的。”老醫生感嘆地說。

“爺爺,什麼荊山玉、和氏璧,說給我聽聽嘛。”馨蘭忽然插話了。“妹妹,別打擾大人說話,我來告訴你。”懂事的慧蘭把妹妹拉到一邊,給她講和氏璧的故事。

“爸,這是國民,要是讓外人聽了,老爸在為兒子貼金哪,多不好。其實是金子就一定會發光,沒有我,他也一定能行。”“舅,外公的話很對,沒有你”“行啦,還是那句老話,內因外因,內因是起決定作用的,你的努力就是內因在起作用,與我沒有關係。我們不扯這些,還是來討論今後怎麼辦的事,爸,你也幫參謀參謀。”

趙國民詳細介紹了車間內外的情況後說:“一個產品的效益怎樣,最直接的是產供銷。反應在產上,是料工費。料,腸粘膜,據工人說比過去厚實多了,收率大幅度的提高;工,工耗隻有過去的不到40%,電費多了,折舊也多了,但費用的增加有限,車間成本降低很多,扭虧為盈是盈了,但不多,工人工資提高很少。下麵我們該怎麼辦,想聽聽舅舅,還有外公的意見。”

老醫生笑著說:“我是不懂乾素潮素的,坐在這裏隻為聽你們說話,你們說你們的,不要管我。”

向河渠說:“肝素是個盈利很大的專案,薛曉琴才來時用的人比較多,多數都是人工操作,盈利卻比較可觀,現在員工大大減少,利潤卻很微薄,你說為什麼?”“在江南你說關鍵在管理,現在抓了管理,為什麼效果還不好?”“想想看,還有哪個方麵沒管好?”趙國民想了想,說:“你是說腸粘膜?”向河渠點點頭問:“曉琴有沒有告訴你腸粘膜的質量應該是個什麼標準?”趙國民說:“說了,是以含固量為標準,一般在4%—6%,每支小腸1·8—2公斤。”向河渠再問:“你能說得出理想的腸粘膜是個什麼樣子嗎?”“我跟幾家場老闆和師傅聊過了,他們也說不好,自己又沒法試驗。”“你不是提出自辦腸衣加工場的嗎?”“那得等有了利潤在利潤中解決啊,現在拿不出錢來?”

“為什麼要等呢?你可以借船出海,利用別人的力量啊。比如找那些可以提供小腸的、能負責技術的、可以承擔銷售的;你呢,提供場地、廠房、水電,聯合辦場。你負責行政方麵的工作,其他產供銷各有專人去管,資金由他們出,利潤你可以少要,甚至不要。你的目的是要好粘膜,是要掌握粘膜的質量標準。這麼一來,在肝素的生產管理上,你才大體上算是全了。至於完全擁有腸衣加工場的事,到那兒說那兒,以後再說。而要做到借船出海,你還必須出去多走走,腸衣加工場很多,小腸供應商也很多,擴大接觸範圍,接觸多了,看得多了,聽人說得多了,今後怎麼辦的路子也就來了。”

趙國民一聽,立刻明白了,高興地說:“那我就到處去走一走。要是你能與我一起去走走,就更好了。”向河渠笑著說:“要相信自己能獨自麵對任何難題。事實上在沒有我陪你的日子裏你幹得非常出色,一個月不到就扭虧增盈,換了我也不一定能辦到。你已是一頭能展翅高飛的雄鷹了,大膽地決定自己的走向,不要顧及我的意見。該怎麼走就怎麼走,即使受到挫折也不要怕,跌倒了爬起來,總結跌倒的原因,再繼續向前。當然不是說不要和別人商量,廣泛徵求別人的意見是必要的,也是必須的,隻有集思廣益,才能作出正確的決策。我是說別人的意見隻能作為參考,腦袋必須長在自己的脖子上,任何時候都要有自己的主見,不受別人的左右,包括我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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