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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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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會計,電話!”繆麗從廠長室門口高聲大喊。向河渠快步走來,接過電話,是工業公司傅會計打來的。說鄉政府從鄉直單位抽調向河渠、孔美如、夏貞貞去清資理財工作隊,要他作個準備。明天上午八點到前進村辦公室報到,工作隊隊長是與他一個村的馮士元,說是馮隊長點名要他的。

上一回差點被抽調,原懷疑是阮誌清搞的鬼,後證明不是。因為阮誌清親自到政府找書記,說廠裡人手少,根本走不開。鄉裡也清楚生化廠這麼大的一個攤子,雖說加了個姓曹的去當副廠長,可姓曹的一來年歲大了,二來水平低,去了也不起作用。管後勤是分工的需要,總得管點什麼吧。沒來前後勤不也有人管嗎?向河渠可不是隻起會計的作用,生產上的事大半由他管著,所以就準了阮誌清的請求,另抽了紡織廠的柳玉珍。

這一回生化廠的人手沒變,啊,不對,嚮明被調走了。難不成嚮明被調走了,人手反而寬裕了?向河渠將電話內容告訴了阮誌清。阮誌清說他昨天已接到公司的通知,曾申述了廠裡的困難,請求不要調,公司承認跟政府協商的,一定是沒協商得通。阮誌清說眼下隻好先去,以後再慢慢想辦法要回來。即使要不回來,聽說也隻有三個月的時間。並隨即通知蔣、曹,還有何、阮、繆一齊開個臨時會議,商討一下應變的辦法。

這變故讓眾人都一驚,尤其是老蔣反應最激烈,他認為本來人手就少,向河渠這一走,他主管的那一攤子誰去管?江南江北的,差不多有一半地盤呢。除阮、向二人外,其他人都認為走不得,誰都知道向河渠的那一攤子事沒人能管得過來。

向河渠已經想開了,別說是借調,就是真調離,在座的各位有誰能攔得住?他平靜地笑笑,說:“事情不象各位說的那麼嚴重,這一段時間來,各位見我出去跑過嗎?各分廠車間有人因為沒法解決的事來廠求援過嗎?沒有,沒有說明什麼問題?大家都能獨立地處理自己的工作了,沒有我們,他們照樣能幹好,所以從生產角度上講,有我沒我都沒有問題,請大家放心好啦。再說即使有問題,我又沒出國,一個電話不就回來了嗎?請大家來開個會,阮支書的意思,一是讓大家知道一下,要不然還以為我曠工了呢。”

“曠工,你秀才會曠工?除了你四舅死,離廠三四天,其他什麼時候你肯離開工作崗位?連你表妹結婚、婆婆二十週年都隻讓老婆去,自己不去,我老蔣算是佩服你了。”

“我沒有你說的那麼積極。不說這些了,請大家來開會還有一個意思,就是請何會計、小阮、小繆及時將手頭的帳據整理好,並提前,呣——,每月二十五號前送阮支書審批。批前小阮幫看一下,並協助各位做好單據封麵。工作隊的成員除幾個是學校剛畢業的學生外,多數都是各單位的會計,月底月初會放假讓完成本職工作的。我一到廠就得迅速投入月結工作中,我們廠十幾個車間都有料工費的帳要結,工作量不小,要請大家多辛苦一點兒。各車間是不是二十四號前與各位結好帳目,我回來就簡單了。”

“沒問題。”繆麗立即表態說,“我這兒的物資、何會計那兒的現金都可以與各車間提前結好帳,尤其是物資,不等他們到家,都可以按領料存根預先分好類的,他們一到廠就能很快辦好手續。”何寶泉也表示沒問題。阮秀芹說:“我負責做好封麵匯總,等你回來審查。”“阮支書,麻煩你及時督促檢查。”向河渠轉向了阮誌清。“放心去吧,一切有我哪,另外今天就別值班了,早點回家吧。”

“放心,放心,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不過今天這個班還是由我來值,去工作隊以後我可就無事不回來了,各位都回去與嫂子親熱親熱去吧。”“哈哈哈哈”連同女孩子在內大家都笑了。

向河渠自詡已經想開了,別說隻是去工作隊,就是離廠也無所謂。真的嗎?其實遠不是那回事兒,那時才三十七八歲的他思想修養離他自詡的那一步還遠著呢。那幾年他的思想每當遇到或大或小的事情時,總是遊走不定,七上八下,沒有一定章程的。他不是愛寫詩詞表現他的心聲嗎?趁他還沒到工作隊之前,我們就來借他的詩詞看看他究竟想開了沒有?請看:

辭盔別甲柳條攀,驚聞戰鼓心思還。又憶煮豆燃豆箕,惘然步向五台山。

五台山是佛教名山之一,他這裏的步向五台山,應該是懷有退隱的心情了。

多難興才才難興,翼伏足局怎能伸?東家不喜錐脫穎,有誌難展內心疼。

那該指的是為實現在江南總結實施的新措施而引發的吵鬧以後寫的了。

東家不喜錐脫穎,翼伏足局受豪情。紅塵角逐身外事,對酒常飲醉醺醺。

是說的差點被清洗,後因秦經理的周旋得以脫險後的心情。

他也曾試圖化解與阮誌清的誤解和矛盾,以求同心振企業。阮誌清說沒有對他不滿意的地方,看法不同不代表反對他。向河渠不知道阮誌清說的是真是假,因為不聲不響地要將他清除出去,讓他膽戰心驚。他在《蝶戀花》詞中說:

夜色蒼茫風拂煦,帷幕吹開、多少掏心底。隔膜似將徐捲去,不知是否含醉意?

重到沙場心有悸,壯誌豪情、畢竟能存幾?頭掛東門伍子胥,範蠡畫航山水裏。

不過一旦企業遇到需他出力的難題時,他又站出來了,請看他在另一首《蝶戀花》詞裏說:

燕舞鶯歌山遠近,細柳輕舞、拂卻無窮恨。醉攬清風懷裏蘊,笑離戎馬叢林遁。

撲麵浪花猶未醒,船漏桅斜、不忍還閑盹。堵漏防傾宜力盡,甘苦榮辱無暇問。

他在詩中說:

一、紅塵角逐徒費神,眼看船傾心又疼。思前想後難煞我,暗助東風送舟行。

二、不求聞達求無過,暗助東風乾坤扭。權衡利弊幫解剖,推動能人捲衣袖。

這兩首詩可能說的是即將說及的推動他外甥趙國民接手肝素之事。肝素的虧本,他是會計那有不知之理,可是阮誌清掛帥、許家富當主任,他能怎麼的?他在詩中曾記有:

奇臭撲鼻朝朝聞,蠅頭微利尚未盈。稀稀拉拉缺人管,懶懶散散隨浮沉。

珍寶偶得不知竅,沙淘經年未摸門。小本經濟聊度日,長此以往怎麼成?

小阮告訴他內情後,他更著急,可又無法可想。直到阮誌清要調趙國民來當肝素車間主任時,他才“暗助東風乾坤扭”,使之扭虧增盈。象這類的詩詞還有不少,有的在今後書中會出現,有的與所摘的有重複,故隻摘了八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想開了?

前進村在沿江鄉的中部偏西北的地方,距向河渠家大概四五裡路,比從廠裡去要近二裡左右。向河渠到時,大多數老隊員還沒來,財會技校畢業的小青年則比向河渠早一點。剛將車停好,馮士元就迎了出來。

馮士元是向河渠的老上級,還在向河渠當會計時,他就是大隊革委會主任了。因為脾氣直,又不去投上級之所好,儘管勤勤懇懇,就是升不上去。嗨,別說什麼升啦,主任的位置也沒有坐穩,就給拎到鄉裡搞中心工作,一直沒個消停的時候。自鄉裡成立清資理財工作隊以來,兩三年了,到這個大隊,那個村的,一直由他當隊長。

上一回也是他點名要向河渠的,被阮誌清運動回去了,這一回到前進村來,感到這個村的工作挺紮手的,總想找個知己的當助手,就又動了向河渠的念頭;原本以為難借到的,沒想到阮誌清同意了。一見向河渠就握住他的手說:“好兄弟,要想勞你的駕,真不容易呀。”向河渠笑著說:“馮主任,看你說的,我一個書獃子而已,值得你惦記嗎?”馮士元說:“就怕我這個小小的工作隊不在你眼下呀。”說著話兒進了屋。

工作隊辦公用房原是村辦柳條廠的辦公室。柳條廠早就不辦了,村裡派了兩個人為工作隊燒茶煮飯。如果不開夜工,一般隻在這裏吃一頓午飯,夥食費除去補貼外平均分攤,吃也三扁擔,不吃也扁擔三。

又過了一會兒,人員都到齊了,各就各位,向河渠沒被分到查帳的小組,算是隊部的秘書。

這個村有些特殊,各生產隊的農機具差不多都由村裡統一採購,生產隊的帳上入帳的票據都是村委會的支出證明單。這一特殊情況引起隊部的重視,經研究決定不但要查村裏的帳,生產隊的帳也要查。掛帥的鄉人武部長和財委向黨委彙報後決定各村總帳會計到前進村協助工作:車溝。

向河渠象當年通訊報導員那樣去各隊現場採訪。他的工作非常輕鬆,自然那險遭清洗的不愉快心緒也漸漸淡了下去。請看他在工作隊期間的幾首詩詞:一首詞是八二年八月十八日寫,九月二日改成,題目是《過澗歇·偶感》,寫的是:

舊苑含笑為何笑?臨風細叩,風中搖頭晃腦:不知道!世情薄勝仿紙,環塵知己少,管鮑情、早隨祭文棄古廟。

社會舞台戲、場外生意,悟徹難了、真假天知曉。若愚若癡、往事揮去,方寸地外、真情別到世間找。

另一首詞叫《木蘭花·沿途所見》,寫於八二年十月十四日。說的是他去工作隊沿途所見:

沿途隻覺風光好,歡歌笑語灑滿道。桑枝稀疏繭成山,蕎麥花繁蜜蜂笑。

數聲鴉鳴伴鵲噪,遍野稻香金光照。習習涼風開胸懷,漫將閑愁漸次掃。

童鳳蓮分在鎮南鄉,有時為了早些完成任務回家處理家務,就必須起早去。鎮南收尿點距風雷鎮不遠,有十多裡路,逢需起早,隻要向河渠在家,必定送她一段。下麵這首詩就是送她途中所吟,說是:

懶引燈照路,驅車卷夜幕。百花羞麵謝,送香酬肺腑。

疏雨塵無奈,疾風汗求恕。鴉鳴鵲噪林,似迎東方曙。

而這一首則是他去工作隊路上所見,隻見:

揚鞭躍馬過小橋,險山惡水任逍遙。鐵索橋上飛渡客,試問與咱誰英豪?

忽聽一聲“哎唷唷”,英雄又耍新絕招?回首帶笑漫觀看,橋下呼聲透九霄。

詩後寫的是“於前進大隊,見一青年騎自行車飛越車口前出水小閘橋,得意之中摔下灌溉渠,一笑記之,82、10、20”,還有若乾寫乾農活的詩,比如與鳳蓮倒玉米桔桿的:

短柄銀鋤舞翩躚,千軍萬馬倒一邊。一串銀鈴透九霄,西下夕陽佇山顛。

與鳳蓮挑水澆紅薯的:

河水潺潺流,扁擔顫悠悠。似玉泉、象甘露,滋潤紅薯頭。

號子震天響,嬌笑相應酬。且等到、初冬後,一齊慶豐收。

等等。因為輕鬆自在,還能瞅住空檔去看望住在前進村的親友呢,這不,他看望大表姐來了。

向河渠的大表姐魏錦雲就嫁在這個村的九隊。大表姐隻比向河渠的母親小八歲,是二舅的大女兒。嫁的個丈夫死得早,孩子才四歲就孤兒寡母艱難地過日子。後來一位北邊串鄉理髮的師傅愛上了表姐,成了親,兩人恩恩愛愛的。對孩子也很好,好得有些溺愛,以致不好好上學,正碰上特殊運動,湊合著算是初中畢了業。跟繼父學會了理髮、修自行車。向河渠算是表舅舅,也隻比外甥大四歲。

這位大表姐對向河渠可好啦,與其說是將他當弟弟,不如說是當兒子般的喜歡。向河渠上風雷中學讀書,必定從她家屋東邊大路經過,她家是路西第二家。每逢星期六、星期日向河渠或從學校回家,或從家裏去學校,總會讓大表姐拉去吃或者是帶走一些吃的東西。

那些東西放在今天也許不值一哂,可在六三到六六年連溫飽都很難求的日子裏卻是不容易得到的。向河渠很感激表姐,總想不拖累她。因為表姐家並不比他家過得好。其實那年頭有幾家寬裕的?於是他常常變換回家時間,不少時候等夜幕降臨時才從她家旁邊一穿而過,而回校時則掩在一家竹林後偷看,瞅住表姐看不見時快速穿過,有時即使被看見,隻要來得及總會被他在喊聲中逃掉。

說起來寵愛向河渠的不僅是二舅家的大表姐,還有三舅家的兩位表姐也這樣,隻不過那兩位表姐嫁在外鄉,說不到她們而已。向河渠知道為什麼五位舅舅隻有二舅三舅家表兄表姐對他特別好。那是因為兩位舅母死得早,他們穿的鞋都是媽媽一針一線做起來的;在輪流贍養外婆這事上,爸爸也常在二舅家還沒到期時接走外婆,卻從不往三舅家送的。父母在幫二舅三舅盡贍養義務呢。可是父母對他們兩家的特別關顧是父母的事,他沒有理由享受這些特別關愛,所以能讓則盡量讓。

表姐夫常對向河渠說:“河渠,姐夫是理髮的,每個月來理次髮又怎麼啦,非要花那個錢讓外人理,不能省一點兒?”向河渠隻答應好的,就是不來,除非被逮住了,還不曾有一回主動來讓表姐夫理過一次發呢。今天來是因為爸讓帶三劑中藥來。原來表姐的氣喘病又發了。這個遺傳性的老毛病,沒法子,媽的氣喘病倒是讓氣功給治沒了,表姐能不能也用氣功治治呢?

表姐一家早知道向河渠到工作隊來了,是柳條廠會計魏俊惠說的。論起關係來,魏俊惠是魏錦雲堂叔家的孫子,叫魏錦雲姑姑,叫向河渠表叔,兩人同齡,俊惠生日還要早一些。向河渠來的當天就告訴了魏錦雲,魏錦雲的老毛病又犯了,也是魏俊惠告訴向河渠的,隻是初來乍到就去看親戚不好。

再說這老毛病哪年不發過幾回,老孃病沒好時也常犯,有時候嚴重起來向河渠夫婦都不敢睡覺,尤其是冬天,有時候將大衣蓋在腿上兩人還感到冷,要等老孃呼吸平穩了纔敢離開,就怕有個三長兩短的。雖說老爸是個醫生,也沒法治好。他知道這中藥也隻是緩解而已,但知道了就得治,緩解總比不緩解好吧?

向河渠一進場,“雲姐,哥”“舅舅”“河渠”彼此間進行著親熱的的招呼,又簇擁著進了屋。“河渠,在這兒吃飯,行嗎?”錦雲問。“雲姐,隊裏的夥食不差,有魚有肉的,不吃白不吃,為什麼要幫他們省?”

“舅舅就是會說話。”開口的是外甥媳婦袁愛珍。她跟童鳳蓮一個生產隊,是鳳蓮她媽做的介紹。

“雲姐,今天來爸媽讓帶點葯來,葯的吃法跟以前一個樣。”“讓姑丈費心了,他的病好了些嗎?”“就這麼維持著,沒有惡化現象,也顯不出好來。”“我覺得你去常州學的那個氣功有了作用,我們大隊十一隊的老吳頭跟姑丈一樣的賁門癌,已死好幾年了。”“我也正想說這事呢。我媽的老氣喘病已快兩年不喘了,我想是氣功起了決定性作用,你最好也試試。”“跟你媽不一樣,你媽識字,我不識字,恐怕練不起來。”

“舅舅,請喝茶,對不起,沒茶葉。”袁愛珍倒來一碗開水,放桌上向河渠那邊。“謝謝。”轉頭說過後又轉回來說,“這與識字不識字沒關係,很容易做的,呶——,我做個樣子你看看。”

向河渠背對著桌子,端正地坐在凳子上,兩腳自然地平放在地上。告訴表姐,兩膝和兩腳間的距離大約可以放下兩個拳頭;然後頭頸正直,也可以稍微有點低,兩肩連肘下沉,胸背直而不挺,腹部放鬆,兩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不超過膝蓋,嘴和眼睛輕輕地閉上,舌頭頂住上齶,也可以不頂。邊說邊做,做完後要表姐做給他看看。

見做看一點不錯,說:“這是說的姿勢,我們再來說呼吸。開始不要管什麼要求,隻象平常一樣呼氣吸氣就行,這總容易吧。至於今後,等下一步有了點成效後,我再來教下一步的呼吸方法。現在要緊的是意守。”他見表姐不懂什麼叫意守,就告訴她,意就是心意,守就是看著,意守就是一心一意地想著,想什麼呢?不用說別的了,就說想自己的丹田吧,丟開別的念頭,隻注意自己的丹田,好象有一股熱氣流向丹田那個地方,並慢慢地聚在那兒。

“什麼叫丹田?”袁愛珍問。“噢——,對了,我忘了說明,這是氣功中的一個名詞,人有上中下三個丹田。”向河渠指著兩眉之間說“上丹田”,指著兩乳頭之間說“中丹田”,然後邊做手勢邊說:“下丹田在肚臍之下三橫指的地方,醫生叫氣海穴,我們通常說的意守丹田是指下丹田,也就是氣海穴。”

向河渠說:“我爸說氣血、津液是維持人體活動的物質基礎,如果人的氣、血、津液流通不順暢,就會生病。爸說三者中氣是關鍵,氣能通行,血和津液就暢通無阻,氣血通暢有病也容易治好。我去常州學習時,老師告訴我,人之所以生病,大半是因為身心失調造成。人如果能通過意識來調養精、氣、神,就能起到治病防病的作用,所以意守就成為氣功中最為重要的關鍵。我爸我媽恐怕要算是明顯的例證,我媽什麼心思也沒有,不到兩年,氣不喘,也不咳了;我爸已練三年了,雖沒見惡化,但也沒見好,關鍵他太在乎那個養生法了。”

“小弟,姐姐恐怕練不好你那個氣功,因為我心思多呀。尤其你那個外甥總是不讓人省心。”魏錦雲嘆著氣說。

表姐這個家庭按說是一個不錯的家庭,表姐夫崔如貴是個十分忠於家庭的好男人。雖說與表姐沒生個一男半女,但一腔心思都撲在家庭上。他可是個心靈手巧的男子漢,理髮、修自行車、彈棉花,樣樣能幹,莊稼活兒也很出色,遇事分析起來頭頭是道,假如不是個結巴,家裏又很窮,是不會與表姐結婚的。

向河渠很喜歡這位表姐夫,小時候可愛聽他講故事了,什麼徐渭長呀,祝枝山呀,唐伯虎呀,等等的趣聞軼事,聽了很多很多。惟一不足的是聽起來費勁,有時候聽了上文心癢癢兒的,又沒了下文,以為今天不講了呢,誰知他又講了起來。

表姐算不算賢妻,他不知道,但絕對是個良母,對兒子的關心真是無微不至。她顧你顧他,就是不顧自己。有病捱著,有活兒爭著攬著自己乾,一鍋飯能煮成三樣,兒子吃純米的,丈夫吃半米半糝兒的,自己吃摻和了胡籮卜啊、菜葉啊、野菜啊的。表姐夫要和她吃一樣的,她抵死不肯。不少時候趁父子倆沒到家就先吃了最差的飯菜,讓表姐夫無可奈何。

外甥叫崔振東,直到現在向河渠仍叫他的乳名鈴兒,那是從振東出生不久就習慣的,哪怕外甥已抱上孫子了,他還是這麼叫。外甥的讓人不省心,是說他一年到頭二年到梢,不見有錢到家,外人都說他花心。為此袁愛珍也曾在鳳蓮麵前哭訴過,他母親沒有辦法管住他。母親都沒有辦法,他這個表舅能有什麼辦法來?更何況隻比他大四歲。誠然表姐也沒有要求他來過問,隻是就氣功治病說她練不成。

向河渠說:“雲姐,你不省心有用嗎?再說啦,鈴兒並不象你想像的那樣。愛珍告訴鳳蓮後,我向小七子瞭解一下情況。”“小七是哪個?”“就是黃娟的弟弟,他不是我堂表叔家的小兒子嘛,也在林場工作。”向河渠解釋說。

“黃桂生,黃書記的小弟弟,是舅舅的表弟?”袁愛珍問。“叔伯的。小七說鈴兒隻跟一個女伢兒有點不清不楚,他揪的錢主要花在跟林場和大隊幹部的交際上了。再說從無到有,他那個車鋪要添置點台鉗啊,配件啊之類的,不也要花錢嗎?不跟幹部們處好關係,能讓他在那兒開店?一個多月前我從那兒路過,讓他看見留在那兒坐了坐。見店裏有些象模象樣的了,今後會好的,不要隻往不好的地方想。你這個身體,媽非常擔心,還是保養好自己的身體要緊。要是身體垮了,你還管得到他麼?”見表姐不吭聲,他說,“要不你先試試,鈴兒那兒我再跟他說說?”

正說著話呢,魏俊惠進來了,人還在門外就喊著說:“表叔,你什麼時候來的?”“魏會計你好,今天到隊部報了個到就來了。謝謝你告訴我大姐犯病的事,這不,給她帶了點中藥。”“俊惠,你坐,愛珍,給哥倒茶。”崔如貴張羅著。

“表叔,姚書記的問題嚴重不嚴重?”魏俊惠剛坐下,沒顧上喝水就問。“有經濟問題是肯定的,問題大不大,有多大,我也說不好。”向河渠知道這位叔伯表侄是來探訊息的。

他說,“你可能不太清楚,姚支書的二弟跟我姐弟倆是師兄弟,差一點兒他就成了我姐夫呢,我與他挺談得來的。這些年對社會上的許多現象我都看透了,是與非沒有個確定的標準。姚支書要不是有人舉報,鄉裡不會來的。鄉裡會不會真的整他,難說得很,看他怎麼跟上層攀扯吧。

我呢,你知道我隻是被借來幫跑跑腿的。工作隊有沒有成績同我沒關係,我纔不關心那些事呢。隻當是到這兒來散散心,根本就不去瞭解工作的進展,所以你問我具體情況,還真的不太瞭解,不過可以幫打聽打聽。”

魏俊惠並不信向河渠真的不知底細,工作隊就那麼幾個人,他還是工作隊的筆杆子,能不知情?不肯說罷了。他笑笑說:“不用,不用,我也就是隨便問問。姑奶奶身體還好吧?”“謝謝你,還好。雲姐,來的時間也不短了,我得去隊部。你先照我說的練練看,過幾天我再來。”說罷站起來跟崔如貴握握手,又對袁愛珍說,“鈴兒回來有時間叫他到隊部來一趟,我再跟他說說。”最後將手伸向了魏俊惠說,“魏會計,你們再聊聊,我先走了。”

馮士元是清資理財工作隊的隊長,掛帥的卻是鄉人武部長陳部長,那位原來的葛部長到哪去了?原來葛振興三年前就調到五七農場去了,現在是陳部長。當工作隊查出了一些不算太小的問題時,馮士元要求姚支書就某些事作個解釋,誰知姚支書根本不買工作隊的帳,拒絕到場。有的社員說姚支書的弟弟是個大幹部,回來過年時,縣裏的大幹部都來看望呢,工作隊算個什麼?能扭得過他?

馮士元是個倔犟性子的人,他認準了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頭。一見人武部長有偏向姓姚的跡象,就讓向河渠寫了個東西,將查到的情況和現狀作了總結,然後找人繕清,一復五份,一份他親自找黨委吳書記,呈了上去,並宣告他將影印件寄送省地縣相關部門,工作隊長他不幹了。吳書記要他別著急,先坐坐,消消氣,並為他倒了一杯水,遞過一支煙,這纔有了抽調各村總帳會計來車溝的決定。

姚支書也沒料到鄉裡竟動用了包括十九個村總帳會計在內的,總人數竟達三十四人的大隊伍,知道事情有了麻煩,於是立刻跑開了他的關係。

大兵團作戰,一個生產隊進駐三名隊員,一個星期沒到,就查到能落實在姓姚身上的達四千多元。四千多元,放在現在也許算不了什麼,可在那八二到八三年間,肉才七毛四一斤,米一毛一一斤,一個村支書年報酬也隻四百元上下,四千多元就是五千多斤肉,四萬斤大米,十名村支書一年的工資。那年頭一千元就夠得上判刑的,四千多元還是別人幫擔待不下的,而由大小隊幹部擔名的似乎應當算在姓姚的頭上的則更多。但人家已經擔責任了,你馮士元還能怎麼的?

“向會計,你看這工作做的,明明是他姓姚的撈去了,卻讓別人擔,他媽的。”“馮主任,我說你怎麼比我還,還——”向河渠搖搖頭,沒往下說。“好吧,不談了,就這麼的吧。不管怎麼說,反正人家舉報的不冤,他這個作威作福的土霸王也該到牢裏去蹲他幾年了,受欺壓的人們總算是出了口怨氣了。”

“我可沒有你那麼樂觀,你沒看見上邊有偏向嗎?這上下左右的關係網一活動,一枝動百枝搖,你以為沒人充當他的保護傘?”“不就是個姓陳的麼,他敢,我就連他”“輕點,別大聲嚷嚷,陳部長還沒資格當他的保護傘哪,他有什麼權?”“我就不信貪汙這麼多還會沒事兒,這還是不是**的天下了?”向河渠笑笑說:“我的大主任,你以為法律麵前真的人人平等?我們就睜開眼睛看一看吧。”

事情果然不出向河渠所料,這位姚支書在大米僅一毛一分一斤的年代裏,貪汙了價值四萬多斤大米的錢,受到的處置僅僅是免去支書職務,調鄉工業公司任副經理。兩年後這個鄉出現了另一起貪汙案,涉案金額一千元,相當於姚支書的不到百分之二十三,且沒等立案偵查,就主動自首,退出臟款,處置的結果是從輕判處一年徒刑,緩刑一年。

兩案發生在同一個鄉,在同一個鄉黨委的領導下,處置的結果差異是如此巨大,在民眾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被議論了好多年。直到幾十年後的今天,人們偶遇兩位當事人之一時,還會被屢屢提起,正所謂“竊鉤小偷坐班房,竊國大盜笑嗬嗬”誰能說法律麵前人人平等?

看到這裏,可能有人會問:寫書的,怎麼回事啊,剛寫向河渠進工作隊,還沒見他做什麼事兒,怎麼這一段就過去了?筆者在此作個說明:本書寫作宗旨,前麵已經說過,凡與宗旨沒啥關係的人和事,一律老奶奶洗屁股,一抹而過,有些事甚至隻字不提。在工作隊近四個月的時間裏,儘管他作為馮士元最得力的助手,做了諸如書麵彙報、情況分析、工作總結等重要事情,但與本書無關,所以略去,事實上本書故事才說到八二年九月份,而對姚支書的處置已是八三年年初的事了,我們現在還是按時間順序,繼續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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