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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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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河渠從江南迴來時,薛曉琴已經回去了,臨行前留話說“如果表哥對這個專案有興趣,可以到風雷鎮來看一看。”同時留下一份情況介紹。依據介紹,每隻豬小腸刮下的粘膜可獲利一塊多,縣裏口號是一人一豬,現在按兩人一豬估計,一個公社一萬五左右,可獲利一兩萬元,目前全縣四十幾個公社,風雷化工廠才利用了三分之一不到,三分之二的沒得到利用,全部利用可獲利三五十萬元,技術問題由她負責。

向河渠將資料給阮誌清看了。他很感興趣,要向河渠馬上去一趟,並說不要空手去,費用由廠方支出。向河渠說看望舅舅舅母怎麼可能要廠裡開支呢,沒從廠裡拿錢,買了兩瓶“二鍋頭”和兩包茶食就騎車去了風雷鎮。

大家記得上回書裡說到薛曉琴,向河渠竟然不知道是誰,直到繆麗說起是魏青山的妻子,才恍然記起。依照前文書中的說法,向河渠與魏青山關係很好,在與王梨花議起《一路上》的男主人公名字時,也是以魏青山作原型的,何至於連他妻子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趁向河渠還在路上騎車之機,我來抽空為大家解開這個謎。

魏青山是向河渠四舅的兒子。向河渠有五個舅舅,大舅舅與外婆住在沿江公社沿西九隊,二舅舅住沿江十一隊,三舅舅住在沿西二隊,四舅舅住雷鎮西邊紅衛初中校西永忠大隊不知是幾隊,小舅舅從外國留學回來後娶妻成家在省城。大舅大舅母、二舅二舅母、三舅母和外公外婆都在向河渠小時候相繼去世,聽母親說大舅去世時向河渠還沒有出世。母親是外公外婆唯一的女兒,比小舅大兩歲,最大的表姐隻比母親小八歲。向河渠今天看望的是四舅舅魏國棟。

魏國棟風中畢業後進入南京大學,被留在南大執教,與同是風中畢業的方雲蘭女士結為夫婦,方雲蘭在幼兒園當幼師。五七年反右運動中,不知說了些什麼,被內定為“中右”,後又與領導鬧了矛盾,被刷到紅衛初中來當語文和外語老師,帶累妻子也糊裏糊塗被發配下來,公社化時竟成了一名社員,將幼師身份和職業也弄沒了。

魏國棟一家怎麼會來到風雷鎮卻沒到沿江公社的,說不清楚。也許方雲蘭是風雷鎮永忠大隊的人吧,反正那時也沒個理講,由不得你做主。就這樣應該說是方雲蘭帶著丈夫孩子回到孃家。

幸運的是方雲蘭是方家獨生女兒,茅屋四間,除二老居住外,還可容下方雲蘭一家三口。如果回到魏家,隻怕容身之處也沒有,因為在向河渠的記憶裡外婆住處好像隻有兩間,一間廚房一間臥室。四舅回來住哪兒?說不定當時上頭就是考慮到這一點才作出這種安排的,那時魏青山才九歲。

看到這裏,諸位是不是有點不耐煩了,說為大家解開不知薛曉琴名字之謎,怎麼扯到公公婆婆舅舅舅母身上去了?對不起,請諒解,不交代一下,突然冒出個薛曉琴來,會不會有點兒突兀?下麵就要說到謎底了。

原來方家與薛家隻隔個朱家,四九年農曆十月十七,方雲蘭生下魏青山,才隔四天薛家生了個女孩,取名叫燕子。方雲蘭產假期滿後必須回單位工作。那時條件差,不可能讓母親去照顧孩子,一狠心就斷了奶,將小青山撂給了媽,直到能上幼兒園了,才帶到身邊,九歲時又回到出生地,從此在這兒生存長大。向河渠小時候跟母親到四舅家來過多次,自然認識燕子。在校時因為低兩屆,運動時又不在一派,成為表弟的妻子後也很少來往,見麵時仍然習慣上叫燕子,對她的學名竟印象不深,以致猛聽到薛曉琴,卻意識不到就是薛家燕子。

說到薛家燕子,因與姐姐在一個廠,成了青山妻子後,聽姐姐作了不算很簡單的介紹,得知此女子聰明、潑辣、能幹,但命運坎坷,一段時間竟跌入腐化墜落的深淵,直到青山從外頭回來在本縣工作又被聘到風雷化工廠任技術副廠長後,才逐步跳出火坑,與青山結婚後,更是與過去判若兩人,成了技術上的骨幹,很受重用。青山重回臨江化工廠後,沒聽姐姐說她受到冷落、打擊,怎麼竟要想到將這項技術提供給自己呢?向河渠對此是一頭霧水。不過他倒不擔心受騙,因為才剛剛起步的廠子也沒什麼可騙的,再說舅舅的兒媳決不會騙自己,除非親戚不認了,但這是不可能的。

四舅母身體不太好,早已不下地幹活兒了,通常與一幫老太太在大場上忙忙。向河渠到時,她不在家,到隊裏上工去了。隊裏人都認識向河渠,一見他來,馬上捎信。一會兒功夫舅母就到家了。雙方寒喧已畢,舅母問是不是為肝素來的?向河渠回答是的,舅母說:“燕子說過了,讓你到後先去廠內找她,她可藉機讓你看一看,回來再說。”向河渠答應著,起身要走,舅母拿出一包紅塔山說:“你不抽煙,帶包在身邊,為為人。”

風雷化工廠在鎮的西郊,靠近臨江大河,過河即到。那時的社鎮企業幾乎都沒有門衛,向河渠直接進入廠區。薛曉琴在哪兒呢?舅母說在化驗室,正想打聽化驗室的位置,忽聽到:“河渠,你怎麼來了?”向河渠轉頭一看是姐姐向慧,隨口說:“姐,找你來了。”

向慧一愣,不知孃家出了什麼事,三步並著兩步趕來,焦急地問:“什麼事?”向河渠低聲說清了事情原委。向慧皺皺眉頭,也低聲問:“這不怎麼好吧?”向河渠說:“我也有點覺得不怎麼好,不如中午你也到四舅家吃飯,一起商量商量。”向慧說:“我跟燕子不一樣,在班上中午隻有半小時,來不及,我就不去了。喏,化驗室在那邊,呣——,我跟你去一下。”

化驗室就薛曉琴一個人,原來今天是星期天。向慧直接說出了她的看法:“作為廠裡的一名職工,將本廠的技術私自轉讓給外廠是不道德的。”薛曉琴卻不這麼認為,她說:“講道德是要雙方都講的,羊跟狼講道德,狼跟羊也講嗎?你表弟為這個廠作出了多大貢獻?他們卻在事成後處處壓製他、排擠他,他們講道德了嗎?再說啦,這技術如果不是,嗨,不說了,反正這技術我不是從風雷化工廠學來的,傳給別人關他們屁事,我又不斷他們的路。”

向河渠不怎麼明白薛曉琴的話,向慧是知道的。肝素鈉的生產技術是輕工局化工科長也就是後來的縣化輕公司一把手朱經理點名讓薛曉琴去蘇州生化廠學來的。不是薛曉琴在這兒,肝素鈉這個專案不一定放在風雷化工廠,誰沾誰的光還說不清楚呢。

薛曉琴作風轉變後,尤其是魏青山走後,廠方也轉變了做法,原來頗有油水的司務長一職不讓薛曉琴兼了,林支書讓他姑母家二媳婦頂了班;化驗室也派進了兩名中專生,說是業務量大,一人照顧不過來。看樣子這兩名中專生隻要熟悉了業務,她在這兒也是待不長的。向慧嘆了口氣說:“妹子,我知道你心裏很惱火,尤其是青山被迫離開以後。我不說了,你看著辦。”

薛曉琴帶著向河渠到肝素車間轉了轉:好傢夥,反應釜、過濾器、真空乾燥室、粉碎機,外加鍋爐,別的不說,這一套裝置他們可買不起呀。向河渠心中一涼,就有了打退堂鼓的念頭:老天爺,專案再好也得有資本作後盾。他們可是小本買賣,雖說目下形勢大好,可一兩年內拿出這麼多資金來添置這些裝置,還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啊。

向河渠不是城府很深的人,心裏想的臉上就表現出來了。薛曉琴卻是個眼眉毛能吹哨子的人,立即看出了問題的結症。在離車間回實驗室的路上,她笑著打消了向河渠的顧慮,說:“表哥,讓你看的是工藝流程,說明不複雜,至於裝置可以土法上馬的,花不了多少錢,你放心。”向河渠想說話,薛曉琴卻接著說:“你先回去,我一會兒就到家,詳情我們回去說。”

向河渠抬頭看看天,估計還不到十點鐘,想去看看舅舅,就說:“好吧,我到文化站去看看舅舅就回去,估計那時你也該到家了。”薛曉琴抬手看看錶說:“九點四十三分,怎麼,表哥,你沒表?”向河渠有些尷尬地點點頭,轉身推著那輛七一年買的其中還有餘鬆高墊了一塊錢的老永久自行車向工廠的大門走去。

薛曉琴搖搖頭,嘆了口氣,走向實驗室。她在土法上馬方麵還沒有考慮周全,要是不能說服表哥,還能指望人家接產嗎?她必須迅速想好。薛曉琴快步向上走去,還沒走上幾步,又退了下來,向酶製劑車間走去。“慧姐,你來一下。”薛曉琴喊著。向慧走出來問什麼事?她說:“我見表哥至今還沒塊手錶,我倒有三塊,想送一塊給他,怕他不接收,你幫我給他好不好?”“謝謝你,他不會收的。我義妹跟你同名,也叫燕子,想幫他買塊表也沒肯她買呢,他不肯欠人的情。再說他的工作並沒有什麼事非要掐準時間的,等他有了餘錢再買吧。謝謝你。”薛曉琴嘆了一口氣,沒再說什麼,但心裏卻在想:這位表哥家也太難了,以後得想想辦法幫幫他。

向河渠來到文化站,舅舅與他的朋友們正吹拉彈唱地鬧得歡。這個文化站向河渠並不陌生。上學時文化站站長是冒坤平的爺爺,向河渠在這兒借過書,現在鬧騰的人群中就有冒坤平的老爸冒元。等一曲奏完,兩位老人都走來問有什麼事?也直到這時兩人才得知對方是向河渠的什麼人,都開心地笑了。冒老告訴向河渠,坤平已當上了教師,兒子七歲了,還住在原生產隊裏,房子已經修整一新,不再漏雨了。說什麼時候去,一定要告訴他一聲,仍然去幫他們燒菜。向河渠連聲答應。這邊朋友們見魏國棟來了人,說下午再練,今天早點散了吧。於是舅甥倆一前一後走出站來。

隨著小舅舅的平反,省統戰部門應小舅舅的要求,向臨江縣政府打電話,專門說起魏國棟的平反事宜。因為小舅舅魏國梁是國務院掛了號的著名專家,不能太怠慢,縣政府立即指示縣教育局儘快辦理,這樣細舅就重返了講壇。到七一年退休回家,在家裏給老伴當了幾年的後勤部長;七六年“四人邦”垮台後,人們又活躍起來,幾個老人一串聯,就湊成了文藝宣傳隊,四舅參加進去,樂在其中,舅母反倒成了他的後勤部長。

到四舅家來,尤其是六一兒童節來,他最喜歡的是爬桑樹摘桑果吃。在這班小人兒中他最大,青山、向霞比他小四歲,魏娟比他小五歲,東頭的燕子跟青山一樣大,都不會爬樹,隻有他最能。他上樹,弟妹們在地上鋪舅舅的雨衣、舅母的圍裙,他在樹上或摘下往下麵扔,或拽住枝幹使勁地搖,讓紫色的桑果往地上掉,然後他在樹上吃,弟妹們在下麵拾著吃,常吃的幾張小嘴黑紫黑紫的,而今天,向河渠進場向屋後看去時,卻是滿樹青紅不見紫,不知是什麼緣故。

四舅家四間正屋兩間側廂已不是魏青山詩中所說的“頂上草新八千兩,周圍障老四十秋。”了。那歷時近半個世紀,還是青山外公外婆建造的蘆葦製成的壁障已換成了磚牆,屋頂也蓋上了紅瓦,“不稀奇,揭鍋常有蟲落碗”也已成了歷史。

且住,“蟲落碗”怎麼回事?噢——,那年頭,屋頂用蘆葦製成的薄壁蓋上,壁上再蒙上稻草。隨著人口的增多,草房也跟著增多,稻草卻不增反減,蒙屋的稻草年年變少,陳草漸多,年深日久,蟲子當然滋生,鍋蓋一揭,熱氣瀰漫上沖屋頂,蟲子受熱氣一熏,掉在鍋裡碗裏,也就“不稀奇”了。當年大江兩岸凡住草屋的人家,誰沒碰上這遭遇呢。魏青山依據親身的經歷寫了一首《茅屋》描繪了這幢茅屋,向河渠見後把它改成了《漁家傲·茅屋歌》,說是:

四十載舊葦屏障,八千兩新草蓋上,四間茅屋豎河畔,樹為伴。寒風吹來竹去擋。

雨漏屋內水流淌,風鑽掌後燈搖晃。擋風遮雨是夠嗆。同誰講?草爛常有蟲落碗。

燕子說比青山的詩好。好在哪裏,她也說不出。

舅甥兩個進屋的時候,舅母已將午飯準備得差不多了。見他倆進場就提水泡茶,讓他們到明間敘話。沒等向河渠問話,舅舅就將青山為何要重回縣化工廠、曉琴為何要自謀出路的情況作了介紹。

原來青山憑著自身的技術和管理才能,為工廠作了許多貢獻,成了廠內廣大職工最佩服的領導幹部,也多次受到鎮黨政領導的表彰,這就引起林、劉兩位廠領導的不安;薛曉琴與劉永強夫婦關係的惡化以致離婚、青山與顧艷霞婚約的解除等等都歸罪於青山;再加上風傳的輕工局劃撥物資的減少也因青山的緣故,從而引發了一場廠內整風活動,雖然後來不了了之,卻傷透了青山的心。如果不是鎮委楊書記的硬要,青山原本在臨江化工廠幹得好好的,根本淌不進風雷化工廠的混水。事已至此,留此無益,青山就萌發了離開這兒的念頭。

離開這兒到哪兒去呢?他寫信向叔叔求援。叔叔跟陳總一商量,就打電話給臨江化工廠的楊廠長。楊廠長派一位副廠長來找青山洽談,說可以請他回廠擔任技術科副科長,隻是家屬問題目前暫難解決。青山說就是有些對不住楊書記的關照。

那位副廠長說:“楊書記跟楊廠長是親兄弟,你隻要不嫌科長卻變成了副的,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他們兄弟的事由他們兄弟自己去解決。”青山就寫了份辭職報告就讓副廠長帶走了。不到十天的功夫,鎮工業辦公室就通知廠裡,說青山的辭報告已批準,讓廠方派員與青山辦理移交。

林、劉二人沒料到事情竟鬧到這麼個結局,連青山送辭職報告也沒聽說,情知就是想挽留也無法挽留。隻是在劉廠長問他為什麼要走時,他才說了句:他所知道的已毫無保留地傳給了廠內職工,他的去留對工廠影響不大,有他不多,沒他不少,他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劉廠長說他也做不到林支書的主,留不住人才心裏很不好受。問青山將去哪裏?青山說重回臨江做事。問薛曉琴是不是同去?青山說暫時沒條件。就這樣回縣城去了。

燕子對這個廠更是充滿的憎惡之情,她在這兒受到的屈辱是別人無法承受的。舅舅看著向河渠說:“河渠,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關於燕子的臭話?這孩子其實是個好孩子,對我們一家的深切關心,真讓我們感動不已。沒有她,我和你舅母能不能還在世上過,都難以說清。”

“舅舅,你說什麼?”向河渠大吃一驚。“你舅舅說得對,”舅母聞言走進來說,“我和你舅舅過的那種苦日子,真讓人連死的念頭都有了。幸虧有了燕子三天隔兩天的來寬慰,來接濟,恐怕就是親生女兒也不比她好啊。”

“是的,親生女兒又如何?”舅舅一樁一樁地說起往事。這長長的回憶也撥動了向河渠的心絃,徹底改變了對這位淫蕩女的看法;也才真正懂得表弟為什麼要解除與顧艷霞的婚約而重續前緣的根由;難怪姐姐總說薛曉琴不象人們想像的那麼壞。印象中姐姐與薛曉琴的關係好像一直都是不錯的。

舅舅接著敘述了薛曉琴為什麼要離廠的原因,從而使向河渠決定接產肝素,有困難也要接產,舅舅的話讓他太感動了。

順便說一句,因受感動,向河渠將薛曉琴那一段屈辱坎坷的經歷以她自述的名義敷衍成長篇自傳體小說《何時辛酸淚斷流?》的初稿,他說將在《一路上》改定後再去修改它。因為這本書中有些情節與本書有關,所以在這裏作一簡要敘述。

在前文書中曾約略說到魏青山是向河渠舅舅家表弟,比向河渠小四歲,向河渠結婚時,他曾偕魏娟從南京回來參加婚禮。那時的舅舅們都沒有平反,行動都不那麼自由,因而隻派孩子們前來。魏青山之所以去南京,是因為父親被批鬥,從小一起長大的愛侶又與他人訂親,他感到在家生活無望,憤而出走。

叔叔魏國梁雖說是“反動學術權威”,但不是走資派,因而還有一定的行動自由。將青山帶到老朋友、南化陳總工程師處,拜託陳總照應。讓青山得以在兩位專家的教育下學得一身的化工技術,並在一次隨陳總來臨江化工廠處理水汙染課題中得到廠領導的賞識而留下,積功升到技術科長,後被風雷鎮委楊書記硬要到風雷化工廠來擔任技術副廠長,從而得與昔日的愛侶薛曉琴重逢。

薛曉琴因哥哥們的前途問題被當作政治交易的交換品離開愛侶而嫁給頗有權勢的劉支書的兒子劉永強。開始夫妻關係還好,劉永強很喜歡薛曉琴而愛戀無比;後因孕期、產期劉永強有了新歡而遭冷遇,陷入感情孤寂中;隨著夫妻關係的惡化,感情上愈來愈感到失落;就在這種情況下,廠領導林支書、姚會計之流相繼乘虛而入,威脅利誘,使她跌入墜落的深淵;繼之又被廠方當作禮物送給了化工局的朱科長,被好事者稱之為“公共汽車”,似乎是誰隻要有錢就可以上。

其實薛曉琴本質不壞,心地善良,也很潑辣,隻是感情脆弱,又貪享受;不過就是在逐漸下滑、墜落中,仍一如既往地關心、幫助青山的家庭。“婆奶奶”早在高小後期就不叫了,代之以“乾爹”“乾媽”,這期間她仍然常來寬慰乾媽。

說乾爹絕對不是“現行反革命”,說終有一天會散盡烏雲見太陽的;說青山不在家,她就是二老的女兒,有事她來解決。丈夫不在家,她出廠後基本上不去婆家,總是住到孃家來;而孃家與乾孃家不過隔一家,因而總有一半以上時間在乾孃家。老孃也總覺得愧對魏家,因而從不反對女兒去幫魏家做事和貼補魏家,連剛會叫人的小衛紅叫起來總是東邊婆婆西邊婆婆的,讓方雲蘭感動得熱淚盈眶。

幾年來薛曉琴從正途邪道掙來的錢有三分之一貼補在魏家,而青山掙的那點錢,正應了一句俗語,“上海掙錢上海用,上海掙的錢不得過吳淞。”一個青年在外打工,雖說吃住在叔叔家,叔叔沒生個兒子,早將青山當兒子了,不要青山花錢,可青山能夠掙錢歸自己,吃住靠叔叔?真要那樣吝嗇,叔叔還喜歡這個一錢如命的侄兒?再加上陳總處,沒答應給他當女婿,總該象子女一樣孝敬他,以報答他的深情厚誼吧;還有其他方方麵麵的,一個月四十幾塊錢還會有餘錢?幾年在外,魏青山平均每年繳給父母的不到一百塊。這區區一百塊,被批鬥鬥垮了身子的老頭子和氣壞哭壞了身子的老太婆夠哪一頭?還就真虧了薛曉琴呢。

魏青山與薛曉琴重逢後知道了情況,百感交集,感激她對自己家庭的百般照顧,痛恨她的自甘墮落。為將薛曉琴引上正道,他推拉引拽,使盡各種方法,或長篇大論地說教,或從反麵警戒,或讓乾娘,噢,對了,青山象薛曉琴一樣也是從小就叫曉琴母親為乾孃的,他讓乾娘及自己的母親誘導,終於使薛曉琴迷途知返,著意改善夫妻關係;魏青山也開始與顧艷霞談婚論嫁。

不料劉永強的情人懷孕,情人的物件與之解除了婚約,從而纏住劉永強,要和他結婚。這一來薛曉琴的婚姻瀕臨破滅,林、姚之類見有機可乘,又圖染指。魏青山見狀再伸手挽救。薛魏的密切接觸引發了顧艷霞的怒火,來廠公開辱罵薛曉琴,使魏顧間的感情迅速下降,決意離婚的薛曉琴打算離婚後與青山重續前緣,她知道隻要她進攻,青山就還是她的。顧艷霞與青山之間沒有什麼接觸,辱罵反而提醒了薛曉琴。

離婚是比較順利的。薛曉琴採用欲退先進的方法聲稱不離,劉永強因為情人的肚子漸大不能久拖,隻好答應了薛曉琴的條件,辦理了離婚手續。離了婚的薛曉琴麵對勾引採用了強硬的怒斥方法使姚會計鼠竄而去,讓林支書縮回魔爪,從而得到魏青山的讚揚;薛曉琴的一句話卻將魏青山陷入了沉思之中:是啊,她是在往正路上走,可是誰伴她在正路上走下去?

一場整風活動促進了薛魏間的結合。薛曉琴縱橫捭闔,凡能找到的人她都去找,凡可利用的關係她都去用,正道邪道她不管,真話假話她都說。由楊玲而及她爸楊書記,縣裏的朱經理,廠裡凡參加整風會議的人,沒一個她不與之談話的。好處,她一個字也不許諾,惡果,她或明或暗點點戳戳。她對有些人說身敗名裂在她無所謂,豁出去了,惹惱了姑奶奶,娘討喊爹做賊都說,大不了回家種田。還別說,假如將詞典裡括號中“指幹壞事”幾個字去掉,來形容的話,經她這麼上竄下跳的一番活動,居然驚動鎮委楊書記發了話,縣化輕公司朱經理表了態,廠內的整風活動纔不了了之。

旁觀者清的向慧清楚地看到這位小表弟不避嫌疑地逼薛曉琴走正路,這位風風火火的薛曉琴不顧人們的議論,為青山奔波呼號,他倆的心靈深處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兩人間插進任何人都修不成正果。於是去找顧艷霞促膝談心,讓她麵對現實,主動放手。

顧艷霞過去也認識魏青山,同校校友嘛,不奇怪。介紹人介紹後,對魏青山的才學和現在的地位到是趁心如意的,對薛魏間過去的過從甚密也不無醋意,卻不怎麼知道他倆的現在,後聽人告知了,不禁大怒,所以趕到化工廠辱罵薛曉琴,罵過以後卻也擔心他們藕斷絲還連,聽向慧這麼一剖析,如夢驚醒,沒多少猶豫就答應了;條件是魏青山登門道歉,並且不退彩禮。向慧說她將如實相告。青山這兒一說就通,沒幾天功夫就一切迎刃而解。至於薛曉琴這兒還用說嗎?告訴她“青山已跟顧艷霞解除了婚約”,就使她高興得不知東西南北了。

接下來就是魏老師跟他外甥所說的情況了。當然了,這些僅是《何時辛酸淚斷流?》中的梗概,也是書接前文的簡要介紹。

這裏魏老師還沒介紹完呢,那邊薛曉琴已回來了。她從車上抱下孩子,提著提包,讓孩子叫“表伯伯”。小女孩乖巧地叫著表伯伯,卻躲開了向河渠欲抱的雙手,閃到了祖父的身邊。小女孩兒叫小紅,是劉永強的孩子,原名叫劉衛紅,那年代叫衛紅、衛東的多了,劉永強不要,當然跟著母親了。再說就是劉永強想要,薛曉琴還不肯給呢,有晚娘就有晚老子,能讓女兒受罪去?現在還是叫魏紅,是姓魏的魏,不是保衛的衛了,稱呼也簡單,將西邊的公、婆改成爺、奶就行了。

吃飯了,舅母準備的是鹹魚鹹肉和炒蛋,薛曉琴提包裏帶回的是豬耳朵、豬心和豬頭肉,她在姑母那兒早就打聽清楚了,並知道表哥因患過慢性肝炎,不飲白酒,而公爹是飲白酒的,故爾帶回兩瓶紹興黃酒。在向河渠所遇親友中像薛曉琴這樣善解人意的並不多見。

飯後薛曉琴跟婆母洗刷完鍋碗,才坐到桌邊。給小紅一本漫畫讓她去翻看,然後拿出資料跟向河渠細談他的打算。魏國棟則習慣午後小睡一會兒,自去午睡。

依據薛曉琴的設想,開始隻要有八十平米的平房,水電齊全就可開張。一些稍大些裝置,如無壓鍋爐可以自製,小型裝置設施如真空泵、乾燥器等需要購買,全部裝置設施器具約需資金一兩萬元。聽說隻要花一兩萬元就可上馬,向河渠鬆了一口氣。

接著薛曉琴簡介了生產的全過程、人員的配備、腸粘膜的收、運、貯等方方麵麵情況,然後談到該專案的發展前景及橫向開拓,最後談到她自己的行止。她說:“夫妻分居兩地,雖然不遠,也不是個事。不是我向他靠攏,就是他向我靠攏,目前我離廠自謀出路算是第一步。表哥的才學,我和青山小時候就很佩服的了。但你不是一把手,雖然你在廠內能說到話,這是在江山剛打的時候,一旦局勢穩定,你能不能做到主,則在兩可之間。我去沿江當然會不遺餘力,幫你建成見效。三兩年後,如果我能得心應手,則青山可能向我靠攏,夫妻攜手在沿江作一番事業。如果表哥因功見忌,做不到主,我則抽身退走,向青山靠攏,到臨城去過安穩的日子。”

聽著薛曉琴的一番話,向河渠不禁刮目相看,暗自為表弟擇偶得人而慶幸,也為她願去沿江而欣慰。他問薛曉琴何時可去沿江?薛曉琴微微一笑說:“假如表哥是廠長,捎個信,弟媳婦也是隨叫隨到,”沒等薛曉琴說完,向河渠恍然大悟說:“對,對,對,是我疏忽了,該由廠領導來禮聘的。”“表哥誤會了。”薛曉琴笑笑說,“麵子在我來說是不值什麼的,我是個女的,要鬧那個虛文幹什麼?”

“那你的意思是——”“你表弟的經歷是個教訓,盡心儘力苦幹一場,落了個什麼?捲起鋪蓋走路。我要是也這樣稀裡糊塗去沿江全無保留地乾,結果會不會象青山?”“不會的,誰能這樣沒良心?”“我們廠的這些混蛋就沒良心啊。”薛曉琴憤憤說,“你不知道,表哥,我們廠的這些婊子養的”

“爸說罵人不好。”突然小紅抬頭望著她媽說。“唷,看我這粗言濁語的,讓表哥笑話了。”“哪裏話?舅舅已告訴我了,這些人的舉止卑劣,難怪你憤怒,換了我也會罵人的,要是碰上我小妹,恐怕打也打上了。”“早聽慧姐說她有個義妹,也叫燕子,很厲害,能說能打。那個醫院的院長到鎮上來就被她打得鼻青眼腫的。”“沒聽她說過,不過那傢夥往死裡整我爸,倒也該打。”向河渠轉過話題說,“將來你去沿江時間長了,會碰上她的,四時八節的她會來看望我爸媽。現在請你繼續說吧。”

“好,我說。”薛曉琴略一沉吟,說,“不說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了,說了我又會忍不住罵人,到要讓細東西告訴她爸了。我說天下烏鴉一樣的黑,搞行政的沒幾個好東西。”“這個——”向河渠想反駁,又覺得深受其害的她說幾句過激的話,也由她,幹嘛要在對錯上太認真呢?就沒開口。薛曉琴早望見了向河渠神色的變化,一笑說:“表哥,你是誌誠厚道的人,除在姑父被整一事上深受其害外,還沒遇上陰毒險惡之徒。你能打包票你廠的頭頭就都是好人?”“當然能。”

“不能的,表哥,”薛曉琴苦笑著說,“人心是變化的,青山說過烈火煉真金,困難考驗人。其實不僅僅是困難,更多的是利益考驗人。你這個廠現在正處在開創期,你不但有用,還有大用,一旦你的用處不大了,甚至對他們的利益有妨礙了,他們怎樣對你,還兩說著呢。青山是個書獃子,我看你倆差也差不了多少,總之是小心沒大錯。”

向河渠想起在生產隊的經歷,說:“你說的也對。”“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我纔要提出我的條件。能滿足,我去沿江乾一場,不能滿足,我再找別的主顧。又不是表哥你當一把手,我憑什麼為他們出死力?”“說得對,你有哪些條件?”

“條件?你跟表哥提條件?”西房門口傳來魏國棟不滿的聲音。“舅舅,燕子說得對,廠是公家的,又不是外甥的,就是外甥的,還得親兄弟明算帳呢,更何況還是公家的呢。要是沒有條件倒反而不好,首先報酬怎麼算?隨奶奶賞鍋巴?別說外甥隻是個會計,做不到全主,就是能做全主,也得有個標準才行吧?”“倒也說的是,條件你們談吧,我到站上去了。”魏國棟邊說邊往外走,臨出門又撂下一句“今天別走,晚上再陪舅舅喝幾杯。”“不啦,舅舅,過幾天還來呢。”向河渠送出門外,看著舅舅騎車上了門前的機耕路才走進門。

“條件呢,我也沒想好,我們一起來商量商量,反正你又不是外人,幫我參考參考。”“好的,你先說說看。”“第一條明確我的義務。我負責土法上馬的裝置設計、指導安裝除錯,負責技術培訓,負責產品收集和初驗。”“什麼叫收集?”“收集是生產過程中的最後工序,產量高低、質量好差關係很大,所以我要親自做,不假手於人。”“不假手於人是什麼意思?”

“表哥,你也挺精明的,一聽就知道。老實說吧,在我離開沿江之前這收集和初驗的技術絕不傳人,有這一條我就不擔心誰敢耍花槍。”“那現在廠裡有人會嗎?”“沒有。不過在兩天內我會傳給慧姐,慧姐會了我才走。”“廠裡會同意?”“嘻嘻,這可由不得他們。姑奶奶不教就走,他婊子,啊呀,我這張嘴,他整個車間就得停產,敢不同意?”向河渠心頭打一激靈:這可是個厲害的女人,將來會不會——。

“表哥,你放心,我不會這樣對待你的。”薛曉琴也有點後悔出言太直了,不過說真的,她決無對不起表哥的想法,那不鬧翻了天嗎?她還能在這個家裏呆下去?她笑著說,“我將技術全盤教給了慧姐,不等於都教給了你嗎?你還擔的什麼心?”向河渠一想到也是,忙笑著說:“我纔不擔心呢,舅舅家的媳婦會對不起我?不可能的。”“隻是有一點,隻要頭頭不明說,你也不要點明,就這樣糊塗官司糊塗了。”“行,行,你繼續說。”

“第二條,我的權利。我的工資每月一百,毛利百分之一歸我所得,百分之一歸車間作獎金,由我分配。”每月一百元好辦,費家父子加起來還三百呢。隻是這百分之一的毛利歸她所得,他沒把握能通過。一是效益分成沒有前例,二是百分之一,比例不小。如果按每年二十五萬支小腸計算,年毛利就是二三十萬,百分之一就是二三千,連工資在內就有三四千,是阮支書年收入的十倍還不止,這有點為難;還有那百分之一的獎金也是史無前例的,歸她分配,就會將整個車間置於她的管轄之下,職工都得聽她的,他們能接受嗎?向河渠沉吟著,一時無法開口。“表哥怕通不過?”“有些擔心。”

“這得看你怎麼說了。爸說有些事得運用逆向思維來考慮。按常規思維難通過的,運用逆向思維,沒準兒一想就通。”“你是說——”向河渠一下子沒會過意來。說真的,向河渠喜愛哲學,七七年高考填的誌願,第一誌願就是哲學,可是喜歡卻從沒係統學過,因而對逆向思維還說不出個子午卯酉來。

“我這條件,猛一聽是要你廠給我好處,可這好處是你廠給的嗎?我不去,你廠在肝素專案上能得什麼?”向河渠明白了:“你是說與其說是廠裡從毛利中分了百分之一給你,倒不如說是你將98%的毛利分給廠裡,1%分給職工,1%留給自己?”“格格格,難怪爸說你聰明過人,果然一點就通。”薛曉琴笑著說。

向河渠陪著笑說:“你倒不如說,別看向河渠人模狗樣的,怎麼這麼獃頭獃腦的,反應也太遲鈍了。”薛曉琴一怔,隨即笑著說:“妹子不會說話,請表哥別生氣。”“哪來的那麼多氣好生的?你繼續說吧。”

“主要就是這兩條,其他就比較好說了,我們預定合作期限為三年,”“三年?”“是的,你廠與我個人合作開發肝素,期限三年,期滿,雙方有意繼續合作,條件再談,無意繼續下去,則一拍兩散。”“那最後工序的技術關鍵你也會在走前全盤托出了。”“那還用說嗎?對我毫無牽掛隻有怨恨的風雷廠還傳給慧姐,更何況是表哥所在的廠?”

接下來就其他方方麵麵涉及肝素生產、經營的事情哪些由廠方承擔,哪些由薛曉琴負責,兩人細細地商量了一番,並形成書麵草案。等到一切都基本弄好的時候,魏國棟回來了,向慧也到了,向河渠想走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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