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說禍不單行,果然。
向河渠爸爸的問題還這麼毫無眉目的地擱著,王梨花的爸爸也被關了起來,這又一突然的變故終於打翻了愛情的小舟,把我們的主人公進一步拖向了精神苦海的縱深處。
清晨,一輛自行車疾馳而來,車進村直到向家屋前,一位姑娘跳下車,走進屋裏,一會兒又匆匆向田頭走去,邊走邊向田埂上的社員打聽著什麼。
正在隊裏打早工掰玉米的向河渠聽到有人在找他,忙鑽出玉米田外,一看,唷,原來是徐曉雲。他高興地迎上前來,邊走邊招呼說:“是你呀,曉雲。”不料隻聽見“哎—”了一聲,不見了她慣常特有的熱情話語。咦——,這是怎麼啦?他奇怪地疾步走去,邊走邊繼續笑著問道:“哎唷,哪來的烏雲讓我們快樂的天使也陰了天啊。”
一聽徐曉雲的敘述,向河渠愣住了:天吶,為什麼禍事總是落到我們頭上呢?其實何止是他們,那年月有多少人無端被整,有多少家屬憑空受折磨哇。向河渠愣在那兒想著:是什麼原因呢?沒聽說梨花爸爸歷史上有什麼問題嘛,商店裏的一個副經理,算不上什麼走資派,沒什麼權讓人眼饞要奪。到底為什麼會被整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於是將問題提給了徐曉雲。
徐曉雲也不知究竟,她搖搖頭茫然地說:“是她本隊會計專程來告訴的,她隻是流著淚告訴我,她家被抄父被抓,別的沒說。”
“會計?會---計---”向河渠自言自語地沉思起來。記憶中想起王梨花說過本隊會計一直追求她的事兒。
書中交代,王梨花家住的小街跟沿江的沿江街一樣,多數屬於農村戶口,也是一個生產隊的編製,會計算是生產隊的領導,王梨花家除她爸外,就都是會計的下屬了。
“你等一等我去跟本組的組長請個假。”向河渠顧不上回答徐曉雲的“怎麼辦”的問題,匆匆又鑽進玉米地。
“怎麼辦?”是個難解決的問題,不過必須去看一下倒是無話可說的,來而不往非禮也到在其次,主要的是此時的王梨花比當時的自己更需要親人的安慰,他是過來之人,深深知道這一點,因而一出玉米地就對徐曉雲說:“今天我就到她家去一趟。”
“應該這樣,我也去,帶你的二等車。”徐曉雲說,突然她“哎呀”了一聲說“幾乎忘了,昨晚她交給我四十塊錢,要我捎給你。”說罷就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紙幣來,向河渠搖手不要,徐曉雲急了,說:“在我麵前裝什麼正經?上回的錢怎麼收啦?不收,你自己還她去。”見向河渠無可奈何地收下了,她才氣平了些,說:“上次她連皮夾給你後,又問她爸爸要錢,並說清了這一點,她爸又給了她這麼多。她說你姐姐做衣服掙的幾個工錢應當給她自己置辦點嫁妝,家裏太窘了,她先支援一點,不料出了這麼件大事,來不及親自交給你了,就託付給了我。”“唉--”向河渠嘆了一口氣,無話可說。
走到馬路上,兩人並肩向東,徐曉雲說:“她爸爸被整一事叫我不要同你說。她說‘他爸的問題已夠他操心的了,不能讓他再為我的事擔心。’唉——,好人受罪,壞人神氣,這個入孃的世道。”“有什麼辦法呢?神仙有句話,叫做在劫難逃,我們就是在劫難逃吧。”
到家了,向河渠跨進門就告訴媽媽,王梨花的爸爸也被關進去了,他打算去看看。聽說了這種訊息,向媽媽的心不禁一陣顫動,她是過來之人啊,不過不贊成兒子去,她說:“別去啦,去了也沒用。”“不!媽,我應當去,沒用也得去!”“孩子啊”“媽,我家出事人家趕來探望,幫出主意幫動筆,連家裏給的夥食費都支援了我家,就在知道她爸被整臨回家前還又托徐曉雲捎來四十塊,我們能看著人家遭難連探望也不去嗎?”
“渠兒,”“媽,你不是常對我說為人要正直,要寧天下人負我,我也決不負天下人嗎?我要是不去”
其實向媽媽並不是見難不管的人,做人的道理從小就從書本上知道了,嫁到向家來,決心幫助丈夫濟世救人,向澤周行醫幾十年,傢具沒有多少新的,房屋就那麼四間草房,手上沒有多少現錢,更不用說什麼存款了,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支援丈夫舍葯救人,合作化、公社化以來又支援丈夫幫助最困難的病人出錢買葯,因而家庭經濟一直拮據。
王梨花爸爸遭難,論理是應當去探望,然而一年多來家庭的爭論以及王梨花上次來時的言行使老人心頭很是不安,她怕兒子死心塌地地愛王梨花。近些時來她一直在試圖以自家的苦難自己受,不能拖累人家的道理去說服兒子斷掉念頭,眼見得漸有成效了,不料又憑空掉下這麼一樁事。兒子的性格跟他爸爸相似,認定了的理很難拉回頭。她害怕因為王家遭了難,自己的前功將盡棄。兒子的話是有道理的,她無法阻攔,不過自己的擔心又不得不說,胖姑娘在這兒,不能將兒子喊到旁邊去說悄悄話,兒子的脾氣她知道肯定不會依從的,隻好斟酌著字句說:“孩子,你要去就去吧,以前跟你說的話你得好好想想,不要斷了人家能走向幸福的路,不要忘了蓮子在等你”
“媽,”向河渠打斷媽媽的話頭說,“有話回來再說,我走了。噢,這四十塊錢你收起來。”他掏出錢往桌上一放,轉身就要走。“哎—哎——,這錢我們不能收!”媽媽叫住了兒子。“收了吧,爸爸這些時身體很不好”“不,不能收。人家一遭難,不也缺錢花嗎?”
這麼一說提醒了向河渠,他接過媽媽遞來的錢重新揣到口袋裏,就出門推著徐曉雲的自行車上了路。
沿江公社到王莊都是土路,逶迤走去有將近四十裡。長江流域的土路不知讀者走過沒有,雨天泥濘如膠,晴天堅硬似鐵,有人稱之為跳舞路。騎著自行車,顛顛簸簸,歪東扭西,真跟跳舞差不多,好事者造了幾句口號,說是:
疙瘩窪塘緊相連,高高低低走哪邊?單車骨欲散,徒步腳蹣跚。
陰雨連綿滑如油,久晴逢雨比膠粘。哪個要學搖擺舞,沿江路上走幾天。
向河渠走的正是這樣的路。
才上路,徐曉雲就問:“蓮子是誰呀?”“我姨媽家的姑娘。”“大媽的意思叫你娶她?”“嗯。說來好笑,我們現在見了麵還不一定認識呢。”“你在編故事?”“這是真的嘛。”“姨媽家的姑娘,聽話音等了你多年,你會不認識?騙哪個?我可不是王梨花好胡弄。”
雖然看不見徐曉雲的神態,但聽得出她不信任自己,隻好表白說:“這是真的。她屬猴,比我大一歲。聽姨媽說姨丈因我媽待人寬厚、待客熱情,力主將小女兒許給我,那時她才兩歲,我剛出生,我媽滿口答應了,事情就這樣說下了。”
“你姨媽家離你家多遠?”“十來裡。”“那怎會不認識?”“咳,說來好笑。那一年她爸爸去世,過六七,渡橋時搶燈。”“搶什麼燈?”“搶燈你不懂?這是鄉下人的風俗。死人過六七,要紮庫紮紙燈紙橋,渡橋時,紙橋上花花綠綠的紙燈很好看。那時我七歲她八歲,我沒她的個子高,她搶到了我沒搶到,就從她手裏搶走了,她不依我不讓,兩人追著淘氣吵嘴,兩位媽媽見後說是孩子們漸漸大了,不要好在前頭,就不再讓我倆見麵了。她家的河麵寬菱角多,還有柿子棗子等,每逢這些熟了,姨媽就叫她小女兒巧蓮送來。”
曉雲說:“不是說她是小女兒嗎?”向河渠說:“說親的時候她最小,幾年後又添了個妹妹。逢年過節我姐我妹,她妹她哥都隨大人來去,就是我倆不來往。”
“格格格格”徐曉雲朗聲笑起來,她說:“這多封建啊,你在學校裡會遇到女同學,她也會跟男同學打交道。”
“她沒上過學。”“什麼?沒上過學?”徐曉雲驚訝地問。“是啊,她爸死得早,連她哥也隻上了個小學,還談她?媽也曾勸過姨媽,可姨媽卻說女伢兒識字沒用,留在家裏挑豬草、帶小女兒,再大點幫拾拾棉花、喂餵豬,洗涮鍋碗,上什麼學?”
“就是不上學也得與社會上的男人接觸啊,那又該怎麼辦?”“有什麼可說的呢?封建唄。”
“哎唷,河渠,你停下,讓我來馱,人要被你顛煞啊了。”向河渠隻好減慢車速,讓徐曉雲下車,隨後他也下了車,然後由她騎他坐。說真的,這種路,坐二等車真夠嗆。
向大媽的話在徐曉雲心中激起陣陣不安。王梨花是她的好朋友,同向河渠數月相處使她由衷地感到兩人確實是天生的一對,因而儘力地玉成著他們,儘管將他們約到一起時,總會有一絲悵然若失的感覺,但總還是努力充當著紅娘。向河渠的爸爸被抓,她曾擔心王梨花會變心,憑心而論吧,儘管同王梨花好,實際上對梨花的瞭解不還沒有對河渠的瞭解深刻,因而在和梨花齊來探望時,她幾次三番地窺測梨花的心。梨花的爸爸也被抓,她當然同情,不過從另一角度講,卻又鬆了一口氣,這一對的命運總算平等了,不料憑空又蹦出過蓮子來,她禁不住又擔起心思來。
“哎!朝我靠緊點兒可好,帶你的二等車真受罪。坐梨花的車你可也離這麼遠?”聽著徐曉雲的嗔怪,向河渠隻好朝前坐了坐。說真的,他不象她那麼潑辣、大膽和感情外露。他喜歡曉雲,但不敢過分親近,單衣單衫的緊靠在一起,心中砰砰直跳。
“哎!”徐曉雲又開口了,她說,“聽你媽的話音,不同意你要王梨花,你怎麼辦?”“捆綁不成夫妻。我和童鳳蓮沒有感情,同梨花心心相印,那能隻憑父母之命?”“要是你媽堅決不同意呢?”“我爸是個很開通的人,說清道理總會取得諒解的。當然我媽要是堅決不同意,我就寧可不結婚。非梨花不娶是我一貫的態度。”
“格格格格格”徐曉雲扭頭看看向河渠又縱聲大笑起來,她朗聲大笑著說:“前些時要同梨花斷掉關係,而今非梨花不娶,格格,真有你的,你呀,格格,也朝三暮四的。”
“不會用詞就少賣弄。”向河渠苦笑著說。是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局麵使他倍感痛苦,不象曉雲那樣無憂無慮,他笑不起來。不過話說過之後,感到太粗了些,於是解釋說:“那時候,我家是反革命家屬,而她卻有升學的希望,有光明的前途,為了不拖累她,所以要斷掉關係。而今我倆是一根苦藤上的兩個苦瓜,一樣的苦命了,同時她又是那樣的堅決,我為什麼不堅決?不管是斷還是堅決同她在一起,愛她的心都沒變,這叫朝三暮四?”……
就這樣談談說說、顛顛簸簸,三四十裡的疙瘩崎嶇路走完了,小王莊也就到了。
小王莊是個比沿江街還小的農村小集鎮,一麵街,街的對麵是一條小河,一家四間屋的供銷社,一家雜貨店,一家肉店飯店旅社三位一體的綜合商店,一家兼修自行車又坐著皮匠的鐵匠鋪,裁衣店因為是單幹戶,屬資本主義自發勢力而被關掉,其餘就隻有社員住戶了,純工商戶的一個沒有。王梨花的家就住在供銷社東邊。
到這裏來過的徐曉雲一直將向河渠帶到王家門口才下車。這是一所前後各四間,兩邊有側廂的住宅,臨街的那四間,一間為過道,過道的門關著,隨著徐曉雲的喊聲,出來的是王梨花。一看到王梨花慘淡的麵容:
同樣慘景現眼前,如喪考妣淚漣漣。客到迎迓惟苦笑,行動遲緩語倒顛。
她能為我獻真情,我做什麼危轉安?
呈現在向河渠麵前的正是他當初跨進家門時的那種情形,所不同的隻是姐姐的失聲痛哭換成了王梨花咬緊下嘴唇強忍不住的飲泣,還有這裏多了王梨花介紹的舅母和姑母。
向河渠的到來,對王梨花來說是意料中的事情,雖然臨回家前曾要徐曉雲除捎錢外什麼也不要說,她說:“他爸爸的事情已夠他操心的了,我家遭難不能再增加他的思想負擔。”不過她又清楚地知道徐曉雲是不可能不告訴的,而且託人捎錢人不去,也會引起懷疑,從而保不住密,不過沒料到這樣快。當然徐曉雲同他一齊來也就不奇怪了。
王梨花現在的心情是極度矛盾的,她既盼著他來又害怕他來。想當初,向河渠的爸爸被整,向河渠對前途完全失去了信心,她能針對向河渠的思想做工作,能臨危不亂地出主意,而今事情臨到自己頭上了,雖然上有母親哥嫂下有弟妹,但卻千頭萬緒繞到她身上,往日的鎮定自若、足智多謀的她竟惘然無所適從。
回家前她不希望向河渠知道這一不幸的訊息,因為痛苦兩人分擔並不能使一人減輕。回家後這無法應付的局麵又使她後悔了,原來擔心徐曉雲會多嘴,後來變成擔心徐曉雲真的守口如瓶了,真盼望向河渠能立刻來到她身邊哪。自打愛上他以後就將他當成自己的主心骨了,這飛來的橫禍該怎麼對付呢?她需要他拿主意。然而她又怕他來。
回家後母親、舅母、姑母以及嫂嫂的輪番攻擊使她六神無主,如果真的隻有那種辦法才能救爸爸的話,他又怎能受得了呢?自己在向河渠心中佔據著怎樣的位置,她是有數的。
不過不管怎麼說,向河渠的到來,對她來說都是一種莫大的安慰。她強掩內心的痛苦和不安,苦笑著接待了他,可又忍不住偷偷拭去抑製不住的淚水。端凳、倒開水、打洗臉水、拿扇子,都在沉默中進行。沉默,令人碎心的沉默。
向河渠是個過來之人,他深深懂得王家此時的心境。當王梨花對她媽介紹他就是向河渠時,他立即走前一步說:“媽媽,別難過,眼淚救不出伯伯,事已臨頭,哭是沒有用的,關鍵是弄清情況,想出對策。弟弟妹妹要靠您領,哥哥嫂嫂也盼您拿主意,伯伯的事情要解決,更靠您掌舵呢。”
已是第二次經歷這種場麵的徐曉雲也幫著勸解說:“大媽,向河渠說得對,眼淚救不了伯伯,得咬緊牙關挺過去。向伯伯被整時的聲勢比這兒大多了,大家一想辦法,現在情況已好多了。”
向河渠接著說:“是啊,媽媽,沒有爬不過的高山,我們來就是想來看看有什麼辦法能渡過難關,大家商議商議。如有用得到我們的地方,我們一定儘力。媽媽,您別哭啦。”
這一聲接一聲的“媽媽”如重鎚捶擊著王梨花的心,她,她該怎麼說呢?她是深深瞭解向河渠的。高中三年中,他“十八世紀的思想”“修道院的道人”被同學們傳為談笑的笑料,高二時文娛委員淩紫娟就節目匯演中缺一個大隊長的事準備跟他談談,他沒問談什麼,隻以為象班上好幾對同學那樣談戀愛,竟然張皇失措地說:“不,不不,我,我不會談,你,你”沒等說完就逃走了,弄得淩紫娟莫明其妙,隻到後來才知道這是個誤會。
而與她相處以後,他竟然“千年信念付東流,規矩沖即破,戒律置腦後”熱戀起自己來,是什麼原因呢?他在詞中寫的是“數月時光魂兒誰勾走?是冤家,將授受不親一筆勾。”這是真的。自從她認定之後確實採取了主動攻勢,使他由無動於衷到誠摯相愛。他家遭難以後,忍受著內心巨大的痛苦,為了自己的幸福,竟然忍痛要與自己斷掉關係,這更使自己看到了他那顆透明晶瑩的心,也更愛他了,因而進一步表明瞭自己的心跡,而如今---
“媽媽,您聽我說。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運動,因為史無前例,就難免有對有錯。像我爸爸他們明顯搞錯了,伯伯為什麼被抓,我不瞭解,不過我總覺得不管對不對,難過都沒用。伯伯有錯誤,可以認錯改錯,將功補過;沒有什麼原則問題,則堅持說理鬥爭。不管是哪種情況,我們都會盡一切力量幫助您渡難關。媽媽,您放心,梨花的事就是我的事。”向河渠繼續在寬慰著老人。
王媽媽的淚水並沒有因向河渠的勸解而斷流。一天多來王媽媽動用了全部力量在勸、逼女兒為救老頭子而犧牲她的愛情,沒受到什麼效果,聽女兒說來的這個小夥子就是向河渠,她仔細打量著小夥子,覺得長相不算出色,身材略顯得矮一些,容貌還好,隻是頭有點兒偏仄,不知道女兒看中的是哪一點?等到聽他的出言吐語,聽他的表白,聯想到女兒日常的誇讚,她黯然了。小夥子不用說是個好人,女兒嫁給他,哪怕是粗茶淡飯,小日子也一定和美。小夥子越是好,女兒越是難捨得,然而老頭子怎樣才能脫離苦海呢?
“媽,人家老遠奔了來,你總是哭哭啼啼的,幹嘛呀?”王梨花抱怨著媽媽。
王媽媽聽著女兒的抱怨,勉強收住了眼淚,向東廂房的廚房走去。王梨花對向河渠說:“為我爸的事情,我媽愁思難解,我怎麼寬慰都沒用,您很會做思想工作,請您去跟我媽談談吧。”
“請”和“您”是王梨花禁止在他倆之間使用的字眼兒,而今天她卻自己使用上了,這不能不使向河渠感到驚疑:莫非他倆之間將有什麼變故?他望望王梨花,沒動彈。王梨花當然明白向河渠射向自己的目光是什麼意思,但又難以說出口,痛苦地低下頭,無聲地啜泣起來。
“是什麼事要揹著我跟徐曉雲說?是不是真的不需要我知道?如果是,那不必找藉口,我可以迴避。”向河渠不解地說。
徐曉雲摸不透王梨花要跟她說什麼,對向河渠的話不怎麼相信,隻記得當梨花請她們當紅娘時說:“曉雲,我拿你當姐姐說一句,我愛他,真的!如果不是怕害了他,我敢公開地大膽地愛他,我沒有什麼可以隱瞞他的。”當向河渠的爸爸被整以後,梨花又不止一次地在她麵前說:“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家的鬼”如今她能有什麼事會瞞他?不可能啊,於是插話說:“別瞎說啦,她會有事瞞著你”
不料沒等話說完,王梨花竟然哭出了聲,這才瞧出點尷尬來,她正想說什麼,突然想起王梨花的舅母姑母和嫂子還在場,於是說:“梨花,正象你所說的我們是姐妹,你別哭,有什麼話人多說要是不便,我們到你房裏去。”說罷拉起她的一隻手就走。
徐曉雲的話不無道理,向河渠卻覺得對不住梨花的親戚們,他說:“也好,你倆去談談吧,省得我在場不便。”
已拉著王梨花走到門口的徐曉雲不領這個情,她說:“什麼話,梨花是你的人,誰說你在場不便的啦?”
王梨花呢,也覺得向河渠有了誤會,但鑒於這一兩天來家中的情況,她不能當著大家的麵剖明,隻是含著淚抱怨地橫了他一眼,緊咬著下嘴唇扭頭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這一來到把個徐曉雲給難住了,跟著梨花走吧,到象真有什麼事瞞著向河渠,不跟她走呢,人家又正處在痛苦中。
王梨花的嫂子是供銷社的營業員,比較善於見機行事,她知道梨花有難言的苦衷,見徐曉雲站在那兒無所適從,於是站起來走到徐曉雲身邊,拉著她的手說:“這位妹妹,聽我家蘭妹妹說你倆情同姐妹,我家蘭妹妹為爸爸的事有一段難說的苦衷,請妹妹幫去勸解勸解。至於這位兄弟,”她轉頭陪笑說,“也別誤會,女伢兒有女伢兒難以說出口的話,哪怕是知心人也是這樣,容我家蘭妹妹慢慢地告訴你。”她又轉頭對徐曉雲說,“是不是就請妹妹先去和我家蘭妹妹談談。”說罷就將徐曉雲拉走了。
書中忘了交代,這位蘭妹妹就是王梨花。王梨花乳名叫蘭兒。小時候家中將王梨花打扮得花枝召展,可她不喜歡太艷麗的衣服,纏著父母要穿白襯衫、淡綠色裙子、白球鞋,嬌慣孩子的爸爸件件依著她,誰知打扮起來,又有一股淡雅美,哥哥看著妹妹的打扮,笑著打趣說:“蘭妹子不該叫慧蘭,看,多象潔白的梨花呀。”王梨花一聽,就又纏著爸爸要改名,爸爸被纏不過,隻好和她到學校裡找班主任和校長,將名字改了過來,從此她就叫王梨花了,這裏表過不提。
再說這位王梨花到底有什麼難言的苦衷呢?說來話就長了:
原來王梨花的父親是個小業主,開過一家雜貨店,解放前後都雇過兩名店員,公私合營時,他隻留下後麵的四間和兩邊的側廂,前麵的店房和其餘家當全部入了股,聯營企業開辦初期經濟有困難時,他將存款全部支援了企業,黨組織根據他的表現和聲譽,任命他當了副經理,除上級派了一名黨員來當一把手外,他一直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著。隨著企業的發展,原來的店鋪嫌小了,組織上打算擴建,王家的孩子多,又漸漸地大了,也少地方住,王梨花的爸爸提出房子拆了再起不合算,不如賣給他家,供銷社另建。組織上一考慮,同意了,這就是現在的供銷社和王家的格局。
這幾年梨花漸漸長大了,儘管她還是不喜歡濃妝艷抹,但在這個小鎮上依然是一朵美麗的鮮花,十六七歲時就有人上門提親,幾年來也不知道有多少起。梨花的父母都還算開通人,他們覺得:一來孩子還小,將來前途如何,很難說,現在早早定下了,將來要是女兒上了大學不願意怎麼辦?要是人家兒子上了大學自己女兒沒考取,人家反悔又怎麼辦?到不如以後再說;二來婚姻的大事得讓孩子自己作主。老實說大兒子的親事就因為勉強辦了,引起孩子的不快,結婚好幾年了,關係還不那麼好,離家才幾十裡路,卻很少回家。女兒是他們的掌上明珠,可不願意讓孩子有不順心的地方。媒人來了,他們也徵求過女兒的意見,女兒說現在要緊的是學習,因而都婉言謝絕了。
這個小街的居民,除直接從事商業者外,多數都是農業戶口,生產隊的會計跟王梨花初中時是同學,人品長得不錯,就是學習成績不怎麼好,沒考上高中,父母給大隊幹部送了幾次禮,當上生產隊會計。
他很想將王梨花弄到手,開始在王媽媽的農活分配、評工記分上給予照顧,盼望能得到王家的歡心,事實上王家對他的關照也是很感激的,不過一涉及到親事,王家始終不吐口,不好意思直接回絕他本人,但對他派來的媒人卻態度從不含糊。於是他轉而採取逼的手段,處處尋機刁難,怎耐一來王家經濟收入高,工分多少不怎麼計較,能幹就乾,乾不動就歇;二來大隊幹部和生產隊乾群要買個什麼緊張物資,又都需要王經理批條子,會計的刁難措施難以得逞,所以他的願望一直難以實現。
運動來後他憑著自己的手段當上了頭頭,橫掃四舊時,他本打算挾私仇抄掉王家的,後來多了個心眼兒,對王家的左鄰右舍都進行了橫掃,唯獨留下王家沒動,同時請人捎信給王媽媽,說之所以沒到王家抄,主要是他起了作用,希望王家能重新考慮他的要求,不料王家僅對他的關照表示感謝,至於親事還是沒有答應。這位會計跟謀士們一商量,就又施一計:查抄王家。這一查抄,抄出了問題,人們發現王家藏有一些金戒指、金耳垂、金耳挖、小金佛、銀手鐲、銀燭台、玉筆架、古香爐等金銀玉石古董,藏有許多古書和黃色小說,還查出了兩千元的投資憑證,發現了王家在拿定息。這一來現成的罪名被按上了,王梨花的爸爸被以反動資本家、封建餘孽、吸血鬼的名義關了起來。這一切都在會計的指使下進行,人一進拘押所,會計就親自到風雷中學來找王梨花,告訴她這個訊息,並表示他將設法營救。會計還讓原介紹人上門示意,隻要王家答應親事,一切都好說。
王梨花的爸爸被抓以後,原曾親自登門為兒子求婚的韓家山也派人捎來訊息,說如果王家願意將梨花許給他在部隊的兒子韓立誌,他保證能運動在公社當領導的弟弟幫忙。
梨花沒回家前,王家已處於一片混亂當中,嫂嫂偷偷地同哥哥說分家單過,劃清界限;經過世麵的哥哥認為不行,界限再清也還是低人一等,根本的辦法是將爸爸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認為爸爸沒有歷史問題,媽媽覺得既然梨花的親事能救老頭子,就可以答應人家,女兒終究是人家的人,哥哥認為這個意見對,但決不能答應會計,他說那傢夥太卑鄙了。嫂子說梨花已有了意中人,而且爸媽都是同意了的,兩人已拍了合照,爸爸還因人家父親被整而讓梨花支援人家的錢,現在又反悔,恐怕梨花不答應。媽媽說拍照片是蘭侯自作的主張,她沒同意,現在救老頭子要緊,而且人家是反革命子女,去了也沒有好日子過。哥哥認為媽的話對,韓立誌和他同過學,小時候也常在一起玩,這頭親事是好的,隻是在這種情況下答應親事未免讓人家瞧不起。媽說這也沒什麼,是人家來求親的,又不是我家找人家的,媽媽救人心切,就揹著女兒答應了人家。
王梨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又因她聰明、勤快,常能博得全家人的誇讚。東挑西揀,這麼多求親者,她一個都不答應,偏偏選上個向河渠。向河渠是個什麼樣的人,家中誰也不知道。隻是從梨花抄回來的詩詞中,從梨花含羞透露的情況中,大家覺得這小夥子不錯。到後來向河渠的爸爸被關了進去,王梨花含著眼淚將去探望的情況告訴了爸爸,爸爸嘆了一口氣,說:“唉--,這個世道一切都顛倒了。蘭兒,你的態度不錯,應該這樣。”並掏出四十塊錢讓梨花支援向河渠。王梨花在父親的鼓勵下更堅定了自己的決心,並於向河渠回校商量時同他拍了合照。姑孃的心,全家人都知道,特別是媽媽。媽媽曾試探過女兒,女兒當即堅定地說那怕向河渠也被關了,她也不變心。能不能使姑娘按家裏人的意願行事,誰也沒把握。哥哥說蘭侯最聽舅母的話,不如請舅母幫說說。媽媽說連姑母也一起請來。
王梨花一到家,勸說的陣勢就擺下了。爸爸被抓確實讓梨花十分難過,但對於拿她做交易,以換取爸爸的自由,卻除了哭,什麼話也不肯說。大家逼她表態,她說:“黨的政策總會實事求是的,為什麼要斷送我的終身呢?”
姑母說:“政策早就沒用了,就算將來政策還有用,隻怕那時你爸骨頭好打鼓了。你爸能捱得過眼前的吊打捆綁?”舅母說:“你的終身大事根本算不上斷送,人家在部隊裏,聽說首長很喜歡他,讓他當了衛生員,將來不是軍官也是個醫生,不比到反革命家做媳婦強?”
王梨花拭拭眼淚說:“舅母,您當老師的是不是也這樣教育學生的?誰說向家是反革命啦?就是反革命,反動資本家的女兒也願意去配反革命的兒子。”舅母啞言了。
是啊,她在梨花小的時候常講故事給小蘭聽,其中的康斯米捷.免斯卡婭跟著列寧充軍到西伯利亞,燕妮和馬克思一齊過艱苦生活等故事給梨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在梨花心目中之所以高,其基本原因之一就在這裏,而如今用於勸說的理由竟與她過去教育孩子的一套截然相反,梨花如今大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無言以對。
倒是姑母的話王梨花沒法回答。不錯,爸爸能熬得過這一關嗎?父親被抓的起因及前後經過,王梨花清楚地意識到那個會計的險惡用心,她恨他;至於韓立誌,她認識。韓立誌的爸爸原是店裏的店員,因有病退職了。韓立誌小時候常到王家來,上學時跟哥哥一個班。韓家也曾上門求過親,王梨花沒同意。上高中以後,她在婚姻問題上給自己約法三章:一要等大學畢業後才考慮;二要誌同道合的知心人;三要年貌相當。韓立誌比她大四五歲呢。韓立誌的叔叔韓維山的神通她早有耳聞,救爸爸離險境的鑰匙確實掌握在自己手中。會計那傢夥自己恨不能跟他拚個死活,還會嫁給他?由於爸爸的自視清高,公社、大隊都沒有後台,縣社領導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要想爸爸脫離苦海,隻剩下上層乾預這條路,如果答應了韓立誌,爸爸的問題估計真能解決,然而這是自己的終身大事,怎能拿來做交易?向河渠是自己選擇的物件,離開他另擇,固然是死不瞑目,但是爸爸---
一想起爸爸,王梨花的心就亂了:爸爸是個好爸爸,小時候上學去,下雨了,爸爸總是到學校來接她;小學裏爸爸教她讀唐詩宋詞,教她寫毛筆字,手把手地教;才上四年級爸爸就把自己使用多年的《關勒銘》金筆送給了她;上初中爸爸指導她自學高中的課程,上高中了,又買了好多好多的參考書,使她有條件一直在班上處於學習尖子的地位;兩年的高中生活,爸爸就來了十幾趟,每一趟都得走那麼遠的路;爸爸從來不讓她有為難的地方,經濟上一向滿足供給,婚姻大事尊重她個人的主張,當她告訴爸爸向家遭了難時,也是爸爸支援了她。
爸爸多次說過,世上沒有比做人更難的了,但是做一個人就要正直、勇敢、光明磊落。爸爸是個生意人,但從不坑害人,他賣酒不摻水,賣醬油不肯以次充好,給她印象最深的莫過於一次賣茶葉了。那次顧客買了半斤茶葉,給了錢走了,爸爸猛然想起那茶葉是新進的貨,出樣時忘了將牌價重算,按罐子上標的價賣了,多賣一角三分錢一兩,爸爸立刻離開櫃枱追上那位客人,找了多收的錢,還賠了禮。
爸爸很念貧,本街上的幾家困難戶每到年關買不起茶食,爸爸總是或賒或送給人家,爸爸說都是人生父母養的,不過他們難一點,也應當快快活活過個年。
在王梨花的心目中,爸爸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可就是這樣的好爸爸現在竟然被關進去捱打被鬥,怎不使她悲痛萬分、心亂如麻呢?為了爸爸,她甘心粉身碎骨,可丟下向河渠又使她千難萬難,就象她後來給向河渠的信中所寫的那樣:心如亂麻團成團,斬不斷,理還亂。
聽了這前因後果的介紹,徐曉雲愣住了,突然的變化是她所沒有預料到的,她不知該怎麼說。想了想,她問:“說心裏話,你打算怎麼辦?”
“曉雲,我的心你是知道的,事到這一步,我,我爸爸他”王梨花又低聲哭了起來,一頭是生身的爸爸,一頭是親愛的戀人,恨不甘蔗兩頭甜,她顧哪一頭呢?真難哪——
徐曉雲沉吟了一會兒,覺得向河渠一貫足智多謀,應當坦誠相告,由他拿主張。王梨花說:“問題放到他麵前他也難啊。這樣,你把這個給他。”邊說邊掏出摺疊成方勝兒的紙遞給徐曉雲。
徐曉雲叫進向河渠,將紙條遞給他,並複述了王梨花說的情況。向河渠邊聽邊展開那紙條,隻見上麵寫的是《兩難訴》:
晴天霹靂,震得我心頭亂、肝腸斷:父被關押進牢房,家被洗劫無完罐。
母親弟妹淚洗麵,昔日親朋劃界限。犯何罪該受這災難?卻原來梨花不該容顏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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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遮天塵環暗,黑幫幽靈陡然現。甜言蜜語騙不了,悍然祭起霸王鞭。
冷對說客語如鐵,寧死不從心誌堅。古雲紅顏多薄命,今果然:
才拒惡鬼前門去,又來小人死糾纏。咬碎銀牙欲怒罵,媽媽帶淚吐悲言:
“兒啊,雖說韓家難趁意,可憐你父身受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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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難!難!欲待順了心頭願,慈父怎能出深淵?欲待從了家人願,苟合世上有何戀?
輾轉反側眼難合,枕巾濕透淚不幹。甘蔗難得兩頭甜,反覆掂量路難選。
思來想去沒主意,滿腔都是難難難。心如亂麻團成團,斬不斷,理還亂。
天無公道遂人願,何去何從憑君斷。
聽完敘述看完紙條,向河渠陷入兩難之中,這是他有生以來遇到的第一道難題,該怎麼辦呢?
對梨花的愛不是語言和文字可以形容的,她完全佔據了他的心。爸爸橫遭覆盆冤,他在“愛她就得為使她更幸福”這一宗旨支配下曾狠心斬斷情絲待來生,梨花的決心感動了他,他更愛她了.母親的話不無道理,他也曾忍痛握筆勸親人,不過終究沒有寄出去,他離不開她。梨花有苦難言的神態使他產生了疑慮:出了什麼不能坦白相告的事情呢?朱醫生女兒的悲劇曾飛快地從他腦海裡閃過,他忐忑不安。他知道有些人麵禽獸是什麼事也做得出來的,梨花曾告訴過他那個會計手段狡猾的事使他心在顫動,決不能讓梨花走朱醫生女兒的路,他決定即使梨花受了蹂躪,愛她之心仍然不變。不料使梨花有苦難言的竟是這種情況,他該怎麼辦呢?
擺在梨花麵前的有三條路:一是嫁給那個會計;二是仍然嫁給他,這條路,梨花雖說不上獲得了多少幸福,至少他們能同舟共濟,齊心向前,甘苦與共,心地是坦然的,但是這裏的主要矛盾——梨花爸爸怎麼脫困——卻無法解決,紙條上寫的“欲待順了心頭願意,慈父怎能出深淵?欲待從了家人願意,苟活世上有何戀?”正是她心中的兩難處。
“反動資本家”的帽子並不比“歷史反革命”小,它同樣能決定本身的一切,同時還影響子女和子女的子女的前途。當然舅舅的話是對的,當年新四軍北撤,爸爸被派往敵方當匪鄉長時,儘管漫天烏雲密佈,但爸爸沒有對黨失去信心,如今**坐天下二十多年了,難道反而不行了嗎?不會的。奸臣朝朝都有,**不會讓天下一直這樣亂下去的,黨講究實事求是,爸爸的問題終將會水落石出的。從梨花爸爸的歷史情況看,憑自己的政策水平來衡量,他斷定評不上資本家的成份,這都起因於她長得漂亮了點兒,因而他相信遲早也會昭雪奇冤。
不過什麼時候能還歷史的本來麵目,卻很難預料,袁世凱稱帝隻八十一天,武則天篡唐就長達二十二年,這黑白混淆是非顛倒的日子誰知道得多少年才能結束?在歷史的長河中,它雖然隻是短暫的一瞬,可在人生的歲月裡呢?梨花的姑母說的話有道理,老人能捱過這一關嗎?在這混亂的歲月中,梨花的媽媽、哥哥、弟弟又該怎麼過?
嫁給那位姓韓的也是一條路。軍人是一把紅傘,權力又是寶中之寶,姓韓的叔叔是這個公社的領導,實力雄厚,可以解救梨花的爸爸,而姓韓的也愛梨花,並且據說梨花哥哥認為那個人不錯。走這條路對他倆來說無疑是痛苦的,卻能換來王家人的平安,再說她為什麼要把問題擺到我麵前來呢?她是不是——?想到這兒,向河渠抬起頭來看看依然在抽動雙肩的王梨花,又垂下眼皮,輕輕地點點頭,他的主意拿定了。
事情總是使徐曉雲感到意外。王梨花請她幫拿主意,原可直抒己見,本來嘛,趁火打劫是她切齒憎恨的,什麼鬼韓立誌,哼,這是在求愛嗎?不!分明是趁火打劫,還革命軍人呢,不用說心中還有個向河渠,即使沒跟誰談戀愛,這種人也不嫁。要是她,就會十分乾脆地告訴家人:“我愛上向河渠了,死活是他的人,除了他,天王老子我也不嫁。”商量,這有什麼商量頭?但她不是王梨花。
梨花要她幫拿主意,想起向河渠在路上所說的話,覺得還是讓他來說比自己更有用,可是沒想到向河渠竟然支援王媽媽的意見,她急了,顧不上勸慰王梨花,責問道:“什麼?你發昏了?這是歪風邪氣,我們怎麼能向他們投降?你不知梨花一心愛著你?剛才路上說什麼來的?你這個膽小鬼、胡塗蟲,給我出去,出去!”徐曉雲是個嘴到手就到的人,邊憤怒地斥責著邊推向河渠,她恨死他了。
“曉雲,你聽我說。”“不聽,不聽,出去,出去!”
“曉雲,你,你讓他他說。”王梨花哽嚥著說。
見徐曉雲氣狠狠的樣子,向河渠禁不住長嘆了一聲,激動地說:“難道我不知道她的心?難道我日夜想的不是她?可是不這樣做,伯父捱得過這一關麼?伯母、弟妹們的日子怎麼過?哥哥嫂嫂的前途怎麼辦?這些你想過嗎?難道我們的愛情能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我”他說不下去了,淒楚地望望王梨花,住了口。
“那你今後怎麼辦?”徐曉雲怒氣未息地追問。是啊,徐曉雲的發怒多半還是為了向河渠啊。“……”向河渠木然地低下頭,一言不發。因為路上向河渠說過寧可不結婚,也非梨花不娶的,所以她仍然不依不饒地追問今後怎麼辦,向河渠痛苦地說:“這世裡不談了,來世再說。”
“哇”地一聲,王梨花終於控製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她哭得那樣地傷心,連一向很倔強的徐曉雲也陪著流了不少眼淚,儘管不知道她為什麼哭得這樣厲害。
王梨花的大哭刺痛了母親的心,兩天來家中的法子全用盡都沒能使梨花屈服,今天向河渠一來,她知道更加沒希望了。剛才媳婦告訴她,徐曉雲正在做向河渠的工作,她心中為之一動,現在猛聽得孩子的大放悲聲,她實在被女兒的哭聲哭得忍受不住了,滿含著淚水推門進了女兒的房間,哭著說:“蘭兒啊,不要這樣哭了,你的身子不好,哭出病來沒有哪個有功夫服侍你。別哭,你爸爸反正這麼大年紀了,隨他去,媽一切都依著你”
真是左右為難啊,王梨花哭得更厲害了,王媽媽也不知所措地哭起來。望著這娘兒倆,向河渠的決心更堅定了,他拭了拭禁不住流出的淚水說:“大媽,伯父的事是不能隨他去的,沒有伯父那那來的她呢。您,您不瞭解她現在的心情,讓讓她哭吧,哭一會兒就好了。”儘管處在十分悲痛中,向河渠稱呼的改變,王媽媽還是注意到了的,她驚疑地望望聲淚俱下的女兒,又望望女兒的意中人,不知說什麼纔好。
舅母姑母嫂嫂也都聽到了哭聲,一齊聚到梨花的房門口,有的說別哭壞了身子,有的說別再哭了,哭也沒有用,有的勸她想開些。徐曉雲聽著這些不著邊際的勸說,心裏很煩燥,要是在校裡她會怒吼說:“給我去遠點兒,想開些?你來試試!就害了你們軟磨硬逼的!”然而這是在王家。她擦去淚水發話說:“向河渠說得對,她心裏難受,讓她哭會兒也好,你們不要圍在這兒好不好?”
是啊,此時此地有誰能全然瞭解向河渠,又有誰能弄清王梨花為什麼哭呢?
梨花能不哭嗎?如果說“始亂之終棄之”通常是用來遣責負心男人的話,那麼現在用來遣責自己也是恰當的。當初不正是自己撥動了向河渠的心絃,啟動了向河渠愛情的閘門嗎?而如今卻又給他出了這麼個難題,使他不得不痛苦地將愛情推向來生,這不是自己害了他嗎?
一直在陪著流淚的徐曉雲見王梨花嗓子快哭啞了,她心疼地用手絹捂住梨花的嘴說:“好妹子,別再哭啦,到底該怎麼辦,總得有個決斷啊,河渠這樣說了,你呢?”王梨花哭著說:“我,我,我能有什麼法法子嘞,他,他,他”她又哭了起來。“不是這麼說,沒法子也要有法子,就不嫁這些龜孫,當真能吃掉你?”“可是爸爸他”王梨花哽哽咽咽地說。向河渠緊接著說:“對!伯父的事不能不管。曉雲,謝謝你的關心,你放心,我能挺得住。”
“挺得住?”徐曉雲嘴裏不說心中想:就算了吧,那裏我倒忘啦,在鎮北,梨花回了一趟家,問了我有三四回,不能終生為伴侶,能挺得住?哼,挺得住個屁。想到這,她說:“河渠,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離了梨花你能過?哄鬼呢。”
徐曉雲的話字字如針刺痛著王梨花的心,是啊,沒個貼心人在他身邊?她猛然心中一動:曉雲處處護著他,要是有了她,不就解決了問題嗎?她又想起許多往事,特別那一回得知曉雲被對方抓住,他竟然孤身冒險去救人一事,覺得曉雲也算他的知己了,自己不能與他白頭到老,如有曉雲在身邊,不也---,於是她誠心誠意地,也是慌不擇路地對徐曉雲說:“好雲姐,你能可憐可憐妹子,幫我醫治那顆破碎的心嗎?我求你了。”
說起向河渠孤身冒險去救徐曉雲的事,如果讓說書的說,或編故事的去編,還真有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呢,隻不過不適宜在這個時候說,你說是不是?
想起那件事,王梨花說出了那句話。
王梨花的話一出口,向河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埋怨說:“你在瞎說些什麼呀。”起初徐曉雲沒明白,一等向河渠嗔怪,馬上清楚了,臉上刷地通紅,鎮定了一下說:“這可找不得替身,他愛的是你而不是我,再說你忘了,我已有人家了。”
向河渠連忙打招呼說:“曉雲,對不起,她受的刺激大了些,說出話來沒輕沒重的,請原諒。”
王梨花抽泣著說:“好雲姐,你那個物件妹子知道,是父母包辦的,妹子求、求你不、不要離、離開他。”
這聲淚俱下的懇求字字如重鎚捶擊著徐曉雲的心,她低下了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一根苦藤上的兩個苦瓜,是向河渠堅定地前來探望梨花,同時準備向她表明心跡的重要因素。“愛是自私的,她不容許別人分享;愛又是無私的,必須為了對方更幸福”這是向河渠信奉的真理。當初他曾因爸爸被揪鬥,不願連累梨花受苦而打算斬斷情絲,如今能拖曉雲下水嗎?當然他理解梨花的苦衷,強忍住內心的巨痛,打斷了梨花的懇求,他說:“別說了,除你以外我一個也不愛。”
王梨花不死心,她們轉而懇求向河渠說:“見不到有貼心人在你身邊,我死也難以閉眼啊。”為了斷掉王梨花對徐曉雲的糾纏,他一咬嘴唇說:“我情願獨身也不愛別人,命該這樣,我認命!”
話剛落音,梨花身子一晃,向前栽倒,儘管徐曉雲就在旁邊也猝不及防。徐曉雲怨恨地瞪了向河渠一眼,連忙去拉,向河渠也慌了,立刻幫助將梨花拉起來,躺在徐曉雲懷中,並用一塊熱毛巾敷上前額,同時準備去掐人中,卻見她悠悠吐出一口氣,隨即倒來一杯熱開水,湊到王梨花唇邊。王梨花痛苦地睜開眼,望著向河渠求恕的神態,心中一酸,淚水又如斷了線的珍珠滾落到茶杯中,她清楚地知道“獨身”兩個字是自己的過錯,怨不得他,於是強忍住內心的痛苦,喝下向河渠端在手中的水。
沉默,沉默,一陣令人難勘的沉默,室內的空氣一如凝固了一樣。
熱水和熱毛巾幫助王梨花渡過了頭暈目眩關,她爬起來,撣去身上的塵土,帶著未拭凈的淚水,坐到凳子上,咬了咬下嘴唇,帶著哽咽說:“我對不起你,讓你受、受到很、很大、大的痛苦,如果能原諒的話,請、請、請你聽媽媽、媽媽的話,同那位蓮子姐”。向河渠望望徐曉雲,“啊—”了一聲。王梨花淒楚地一笑,說:“我早知道了,你不要固執。如果堅持獨身的話,我,我”她拭去不自覺滾下的淚水說,“我也顧不了許多了,今、今天就、就跟你走。”
徐曉雲聽到這話,連忙介麵說:“很好,”沒等徐曉雲再往下說,向河渠就嘆氣說:“要不是為你爸,為你一家的前途,我又怎不希望這樣呢?可是你爸,你這一家”王梨花又抽泣起來。徐曉雲非常不滿地說:“難道就該毀了她自己?”向河渠又嘆著氣說:“她舅母不是說過了嗎?”徐曉雲說:“那麼你就該聽梨花的話,你媽早上還說”向河渠望著仍然在抽泣的王梨花,低聲說:“等我再想想。”
……
人的感情是奇怪的,哪怕是對同一件事,也是喜怒哀樂各不同的:皎潔的月光普照大地,能引起詩人的雅興,做賊的卻恨它不能掩蓋自己的醜行;久旱逢甘露,農民都樂得合不攏嘴,行路人卻罵著“這該死的天!”姑娘不得不放下意中人,去作政治的犧牲品,要是說給人們聽,恐怕大多數人都會為之難過,但王梨花的親人親戚卻感到非常的高興,尤其是她的母親覺得久懸於心的巨石終於落了地——丈夫有救了,至於女兒的終身,她覺得弟媳的話還是有道理的。
王媽媽很感激這位叫向河渠的小夥子,可真虧了他,家裏這許多人做工作都做不通,他來了還不到半天,難關就解決了,真是什麼鑰匙開什麼鎖哇。飯桌上她殷勤地為向河渠挾菜、添飯,不斷地說著熱情的話語。
王梨花也兩天來第一次捧上飯碗,大半碗飯在一粒一粒數著吃,她看到向河渠碗裏的飯不比自己少得快,知道他同樣難以下嚥,心中很難過,隻是想哭又不敢哭,見徐曉雲為他拿來一隻空碗讓他揀掉了半碗,禁不住落淚了。“梨花”母親的呼喚驚醒了她,嘴角抽動幾下,將自己碗裏摻和著淚水的飯又撥了大半在向河渠的碗中。徐曉雲一見,鼻子也酸了。母親雖然很不滿意這舉動,可又不便發作。桌上其他人也沉默了。
中飯過後,向河渠向王家人告辭,人們照例挽留,尤其是母親最熱情,隻有王梨花一言不發。當然是留不住的,向河渠一定要走。
徐曉雲也要走。到王家來前曾打算住幾天的,一來目前的學校多離幾天少離幾天都無所謂,特別是向河渠、王梨花離了校,就更無趣了;二來梨花家出了事,也想住幾天,寬慰寬慰她,如能出點主意就幫出點主意,不料來後遇到這件不順心的事,她不願在這兒了。短短的幾個鐘頭使她懂得了許多東西,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王梨花是她的好朋友,這不假,但目下她最關心的卻是向河渠,擔心他受不了,打算沿途再勸勸。
向河渠謝絕了王家人的送行,隻讓王梨花一人跟出了街口,步行走下四五裡路了,誰也沒開口,又走下裡把路,向河渠停下腳步,他強抑製內心的感情說:“還是那句老話,送君千裡終有一別。就此止步吧。”
王梨花痛苦地問:“你就沒有話再對我說了?”向河渠長嘆了一口氣說:“多保重!有什麼困難要我去克服,有什麼事要我去做,捎個信來。”“還有呢?”向河渠搖搖頭,無話可說。
“能等我的信嗎?”“你說什麼?”“如果韓家沒辦法解救我爸,或者能另外設法救得出來,我就還是你的。所以到你姨媽家之前希望能等我的信。”“要是能那樣就更好了,我當然能等。”
“替我問候媽媽、姐姐和霞妹妹。”“嗯。”“要寫信來。。”“嗯。”“盼能常來走走。”向河渠苦笑著說:“怕不可能。”“為什麼?”向河渠搖搖頭,沒作回答,猛然間王梨花也明白了,她難過地垂下頭,淚水又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眼望著徐曉雲載著向河渠漸行漸遠的身影,王梨花突然記起不知是誰寫的那首詩,說是:“夜風清,星光淡,白雲過山不回還。願伴孤雁飛,卻被風吹散。天涯茫茫向河處?散時容易聚時難。”聯絡到自己的遭遇,真的是分手容易再合難,不知道今後生活中沒了向河渠,她該怎麼過?為看清情人的離去,她剛把眼淚拭去,又不禁流了出來,隨後拖著無力的雙腿踉蹌而回,沒理睬家人的勸慰,獨自進屋痛哭了一場。痛哭過後斜倚在床上,愣怔到晚,也沒吃晚飯,取出紙筆和淚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