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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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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河渠剛走不到十分鐘,有人喊韋醫生,王梨花笑笑說:“韋醫生,我這兒很好,您忙去吧。”韋得誌拿過床頭櫃上的收音機,選擇了一段輕音樂,放在櫃上,說:“那好,我去去就來。”說罷快步走了出去。

韋醫生一走,王梨花強忍的淚水終於又傾瀉出來。她本來就多愁善感,徐曉雲曾戲稱她為“絳珠仙子”。多年來的愁苦生活引得她常常以淚洗麵,驟然走了心上人,她的眼淚怎能忍得住?明明知道他不會出現在門口了,還仍然望著門口,兩行淚水如兩道清泉直往外湧,枕巾很快就濕了一大片,她的眼淚還在流。

說說笑笑從街上回來的王大媽、薑雪如走到病房門口,見狀驚呆了,王大媽快步走到床前,驚慌地問:“蘭兒,你怎麼啦?哪兒難過?”還是薑雪如反應快,一見自行車沒了,就明白是離別的痛苦在糾纏著這位蘭兒。如何轉移她的注意力,止住她的淚水呢?薑雪如坐到床沿上思索起來。

“王大媽,薑同誌,你們回來啦。”韋得誌跨進病房說。“回來了,韋醫生,老向怎麼不等我們回來就走了呢?”薑雪如問。“是這樣,時間已經不早了,如果等二位回來恐怕要帶夜趕路,最重要的是他這個人怕接收人家的禮物,所以不辭而別,他要王老師和我向二位道歉致意。”韋得誌回答後對王梨花說,“王老師,大媽和薑同誌回來了,我就失陪了。”說罷他走了出去。

聽見王梨花還在抽泣,薑雪如移坐到王梨花的床沿上,攥住她的手說:“沒有不散的筵席,心胸要開闊一些,李曉燕呢?可是送他去了?”“嗯--”王梨花哽嚥著回答。

“有一件事我覺得奇怪,韋、李兩人結婚恐怕有兩三年了,聽話音韋醫生沒見過老向,卻又稱老向的母親為乾娘,這樣說來他倆是乾兄妹。乾妹妹結婚,乾哥哥怎麼會不到場呢?”“我也不太清楚。隻聽說他是小燕班上的輔導員,叫他哥哥的有好幾個小同學呢,不過聽說小燕跟他爸學過武術。”“學過武術,你說他倆都會武功?”“大概會,沒見過。聽褚國柱說河渠他初中時在縣裏得個什麼散打亞軍。”“嗬!倒不簡單。看他倆關係十分密切嘛。”

“是的。聽褚國柱說他有一弟一妹,還有什麼小集團。弟弟叫繆青山,妹子就是她了。”“繆青山和小集團,我在開會時聽說了,還見了小集團裡的幾個人,妹子卻不在其中。”“他高三,妹子才初一,小集團的成員都是學習上的尖子,她怎麼可能在其中呢?”“這就好解釋那張照片了。”

“什麼照片?”“在縣裏學習時,曾在他日記本裡見過一張合照,上麵除了今天來的那個女的,就這位李曉燕是女的,其餘都是男的。”薑雪如見王梨花已被談話轉移了注意力,心中很高興,為了增強效果,她繼續將話題扯向李曉燕,而不使談話冷場,她說:“看他倆那麼個親熱勁兒,就沒把前因後果告訴你,不怕你懷疑?”

王梨花苦笑著說:“你不瞭解情況。曉燕那時纔多大,十五,人稱‘細伢兒’‘點點兒’,除了敬佩他,什麼別的意思也沒有。假使是個大姑娘,他又不會跟她那麼親近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古板,多封建,人們常說男追女隔層山,女追男隔層紙,我追他費了好大的勁,現在卻落得這樣的結果,唉--”

薑雪如見梨花又將陷入苦悶中了,連忙打斷她的話頭,說:“我對他的瞭解,除你告訴我的外,主要來自縣裏那次培訓。聽小集團裡的人們說,你倆談戀愛他們根本就不懂,隻以為徐曉雲在跟他談,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怕你笑話,我跟他談,好像在搞地下工作。班上、組織內有幾個傢夥仗著老子的勢力,要跟我談。我知道這些人的厲害,連刀子都敢拚,沒敢跟他公開談。我請徐曉雲幫我打掩護,見麵前通過徐曉雲約時間、地點,見了麵就顧不上說別的。徐曉雲的工作做得好,更讓人相信的是救徐曉雲那件事。”她將當時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後說,“大家更相信他倆在談了。事實上徐曉雲當時有物件,在城裏。至於曉燕是不是他爸的乾女兒,她是怎麼叫他為哥,而叫別的男生卻是張大哥李大哥的,詳細情況我就不知道了。”

王梨花沒有說謊,她是真不瞭解。其實向、李的關係並沒有什麼秘密,他對比他小的同學一貫有一種同他火爆性子不相稱的特殊感情:四集體時他才上四年級,就組織本中隊的少先隊員早上幫一年級的小朋友打洗臉水,擦洗沒洗乾淨的眼屎,端早飯;初中的時候,又儼然以大哥哥的身份衛護著幾個受欺侮的小學生;高中裡,跟比他小三歲的繆青山結下了不解之緣,跟初三的幾位同學處成了兄弟般的關係,一年的輔導員生活,他與初一(四)的小同學有了相當程度的友誼。

與李曉燕的特殊關係卻是由兩件事促成的。一件起緣於曉燕受誣陷被老師處分,後來真象大白,她能正確對待誣陷她的同學和處分她的老師,顯出小傢夥的不同尋常,因而特別喜愛;一件緣於偶發事件。一個星期天向河渠從家裏回校,見河邊有三個男孩與一個女孩撕打,趕去打倒兩人,踢一人下河,救出出的竟是李曉燕。聽曉燕哭訴,惡少是大隊支書的兒子和侄兒,常欺侮女孩子。向河渠問她願不願吃苦學點防身術,曉燕自是求之不得。於是回家後跟父親提出請求,從那以後,每逢星期六下午就帶曉燕回家,由老爸傳授防身功夫。戒於男女授受不親,他從不親自教習。向河渠兩個星期纔回家一次,在不回家的那個星期天,由李曉燕單獨前往。因為這一點,李曉燕拜老醫生為乾爹,向河渠自然就成了她哥,這就是叫別人為哥總帶姓,而叫向河渠不帶姓的原因。習武之事因向河渠不準說,直到他離校後才偶露口風,所以同學中極少有人知情。

學生中分成派別時,李曉燕始終跟在她哥後麵,先當中間派,後傾向於《紅聯》。由於曉燕家在街後,距校較近,不寄宿,所以王梨花根本就不認識李曉燕。後來雖然李曉燕參加宣傳隊,屬她管,那時她與向河渠正處於熱戀之中,向河渠問及李曉燕的表現,因表現還不錯,就如實說了。由於李曉燕年齡較小,根本不會懷疑有什麼男女關係,同時又因搞的是地下工作式的戀愛,一見麵就訴衷腸,顧不上說別的。後來兩家都遭不幸,各自處於艱難之中,除從曉雲信中得知曉燕依靠舅舅的關係解放了老醫生之外,對向李兩人的關係就更無所知了。

兩人正議論著呢,李曉燕送她哥回來,聽見了話尾子。本來李曉燕已不準備與王梨花多接觸了,向河渠的解釋使她多少明白了王梨花當時的處境,從而對她現時的境遇有了不少同情心。不過她還是堅持她的觀點,那就是:不管怎麼說,要是真愛她哥,就不應當屈服於家庭。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那能因為家庭的原因就拋掉比生命還寶貴的愛情和自由?即使不算她是浮上水,攀高枝兒,見異思遷,至少也應該說她對向河渠的愛不深不真。

在送別的路上,李曉燕這樣忠告向河渠:“哥,你的為人,你對問題的分析,對事情的處理,我都很佩服。隻有在對王梨花上,你太多情了。鳳蓮嫂子是你的妻子,你的愛情隻能傾注於她一人,別人無權享受;根據我的觀察,恐怕也隻是你自作多情,她隻怕還不真的理解你的心。你給我們講過《一千零一夜》中的那個裁縫受貴夫人的欺騙而自作多情、心甘情願地供她驅使的故事,自己可不要忘了哇。”

儘管如此,她還是聽從了她哥的吩咐,回到醫院後就到了王梨花的病房。她必須在休息時間和上班時事情又不多的情況下多陪王梨花坐坐,不能讓人家感到她的心態。她還有個想法,那就是:施恩不忘報,隻有傻瓜才那樣乾呢,她要宣傳宣傳她哥的為人,讓那個薑幹事、王媽媽知道知道她哥對王梨花的好,也讓王梨花自己想想。正巧她在進屋前聽到兩人正在談論她為什麼叫向河渠為哥的事兒,於是笑吟吟地說:“兩位姐姐在說我與河渠哥非親非故的為什麼又這樣好?”

薑雪如有些尷尬地說:“談著玩呢,你別多心。”李曉燕笑著說:“看大姐說的,有什麼值得多心的?反正空著沒事,我給你們閑聊聊。”薑雪如就坡下驢說:“那我們就洗耳恭聽啦。你哥一走,少了個講故事的,大妹子,你要是不來,可就寂寞多了。你講,我給你削蘋果,你哥不告而別,落得我們享受。”

“呃--,這個--,大媽大姐,我幫我哥向你們打個招呼,”李曉燕笑著說,“沒有當麵辭行,很不禮貌,對不起。不過他的不告而別呢,也是有原因的。梨花姐知道是我催他走的。時間不早啦,那時走到家,也得帶點夜,要是等二位回來,起碼要多走頭二十裡夜路。

不怕你們見笑,我有點兒迷信思想,離他家七八裡處有一段路,兩邊是墳場,夜裏從那兒走,真的有些不放心。另外大媽大姐拎著空包出去,估計你們是買東西去的,你們的心意我一定轉告,並代他謝謝。就是他在這兒也是不會收的,施恩不忘報是他的原則,等你們回來,拉拉扯扯,一拖今天就走不成了。梨花姐拔了胃管,已安全了,他是該早些走了,我嫂子不知怎麼盼著他呢,所以”

“請,請你別別說了,我,我”王梨花臉上掛不住了,心裏更淒楚,她打斷了李曉燕的話說。李曉燕突然覺得自己嫌過分了些,忙賠笑說:“對不起,梨花姐,妹子年輕,說話不懂頭腦,請原諒。”王梨花強裝笑容說:“有什麼對不起的呢,你說得對,他是早該走了。”

為緩和有點緊張的氣氛,薑雪如說:“大妹子講講你們兄妹故事的吧,我可等著聽呢。”李曉燕笑著說:“姐姐知道我沒有兄弟,上小學的時候挨過一些男伢兒的欺侮,進初中,高三(二)是我們的輔導員班,從他那兒我得到了親哥哥一樣的愛護和幫助。”

她邊回憶邊敘述往事:輔導學功課,講少年成才的故事,帶著她和其他同學學雷鋒做好事,鼓勵並幫助她入了團,助她打惡少,跟乾爹學防身術,讓她有力量打擊壞人保護自己......

她深情地說:“在父母關心不到的地方,他關心到了,我感到非常的溫暖。雖然隻是乾哥哥,與親哥哥又有什麼區別?”“為他爸的事你幫了大忙,也算還了他的情。”薑雪如說。“那算不了什麼。我舅是局長,他一說就把問題弄清楚了。比起他對我的幫助來,真算不了什麼。”

李曉燕繼續敘述著向河渠對她的幫助,她說,“運動中他將我們一班肯聽話的攏在了一起,跟我們說不要瞎起鬨、亂揪人。我們這一班哪一派也不參加,後來兩派都罵我們,曹老師叫我們也成立個組織,我們沒有揪過一個人。後來併到《紅聯》去了,哥要我學曉雲、梨花姐的正派、勤勞,告誡我不要輕佻。快畢業前他特地趕了二十幾裡路來找我,說了三件事。一是不要進宣傳隊。說是宣傳隊裏蠻多捉對兒的,瞎胡攪,也容易戲浮了,要我老老實實回蔬菜隊勞動去;以後鎮上招工,不要進針織廠,說那是個染坊,風氣不好,有的姑娘懷了孕還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誰呢。說住要好鄰行要好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怕我受影響;二是要做一個真正的人,要勤勞、正直,要能團結人,要儉樸,衣裳穿壞了,不要讓人點點戳戳點壞了;三是婚姻大事要慎重。他說你現在還小,三五年內不要考慮,考慮早了沒好處。年紀小,懂的事少,容易看錯人。婚姻是件大事,錯不得,一錯就是畢生的遺憾。”

薑雪如問道:“提到婚姻,我到想問問,你們表兄妹?”“這個,你誤會了。我媽是我婆婆帶的女兒,沒有血緣關係。”李曉燕解釋後繼續往下說,她將多年來向河渠對她的關心和幫助一件件、一樁樁簡要地作了陳述,足足談了個把小時,聽得薑雪如都聽出了神,也將王大媽聽呆了,至於王梨花則更瞭解他也更後悔莫及了。

薑雪如好奇地問:“向河渠這樣關心你,怎麼連你結婚這麼大事也沒來呢?”“是這樣,當時他在農機站當保管員,廠裡規定他休假或請假,由曉雲姐代班,雲姐是送親的為首之人,不能不來,所以他就不能來了。”

“曉雲說你哥送了一件政治禮物,是嗎?”王梨花微笑著問。“是啊,想看嗎?”“想啊。”“我去拿來。”她興沖沖地走了。“什麼政治禮物?”“說是一首長詩。”“長詩,倒真要欣賞欣賞呢。”

一會兒隻見李曉燕拿來一本綠塑料麵的日記本,她走到病床前,正要遞給王梨花,卻被薑雪如伸手拿去,說:“她躺著看不方便,我來念給她聽。”王梨花笑著說:“很好。”李曉燕無所謂,於是薑雪如翻開扉頁,隻見上麵用鋼筆楷書寫著:

“燕妹:

適逢新婚之喜,無物為賀,謹以《管見》一首聊充賀禮,望笑納。

愚兄河渠敬賀”

再翻開一頁,一行一行的黑墨水鋼筆字出現在眼前,字寫得不好,但端端正正、整整齊齊,筆筆認真,一絲不苟。數了數,四十二句,二百九十四個字。薑雪如光顧看,卻忘了念。從薑雪如的神態裡,王梨花知道她被詩句吸引住了,於是笑著催促說:“咦--,你唸啊。”“哎呀,”薑雪如抱歉地說,“倒把你給忘了。不過這詩的內容你不知道纔怪嘞。”說吧,她清了清喉嚨,唸了起來:

“飛雁南來且北往,垂柳葉綠又葉黃。轉眼十年成話史,光陰似箭去不還。

憶昔朝朝並肩鬥,而今南北各一方。

薑雪如朗朗地念著,不知道王梨花已被引入了往事的回憶中。她繼續念著:

欣聞妹子喜期近,將站新的起點上。無物為賀草數語,權且充作禮一項。

“禮一項,看來哥給妹妹不少禮品了?”薑雪如邊念邊問。李曉燕微笑著回答:“他就是這麼個人,雖說條件並不好,還是送了不少。”

惟願與妹共勉勵,前進路上少阻擋。

“唔--,有點兒輔導員的口氣”薑雪如點點頭說。

人生路上棘荊多,塵海搏擊靠路燈。馬恩列斯著術豐,魯迅筆刀解剖深。

**經驗更豐富,古今小說也可尋。我輩社會經驗少,常常碰壁身心疼。

博覽勤學多對照,改造自己利前行。

“噯--,大妹子,這是在總結他自己吧?”薑雪如停下來問。

“主要是針對我。因為特殊運動的打打鬧鬧,讓我看見理論書就頭疼。他說我們年紀都輕,社會經驗少,革命導師在領導革命事業中取得了豐富的經驗,值得我們學習。魯迅先生在那白色恐怖之中仍然能頑強地鬥爭,在石頭縫裏茁壯地成長,特殊的環境鍛煉了他,使他成為革命者敬佩、敵人害怕的偉人。**一生中的彎路比歷史上哪一位領袖人物都多,他們的經驗都凝集在他們的著作中,我們把它學來,對於我們走人生的道路還是很有指導作用的。”

“喔--”薑雪如又問,“這古今小說也可尋呢?”李曉燕看看薑雪如,又望望王梨花,笑笑,說:“我也不懂什麼,你們都比我懂得多。”王梨花笑著說:“燕子是怕宣揚封資修吧?放心吧,她是我的好姐妹,從小相處,知根知底的。”

李曉燕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倒不是怕什麼,說真的,特殊運動是把人們弄的不敢說話了。其實我哥說的就是讓別有用心的人聽了也不怕。他認為不管是好書壞書,作者都在用自己的作品宣傳自己的主張,古代也好,現代也罷,都有人們成功的經驗和失敗的教訓,哪怕就是我們認為的壞書,也可能從中找出或者叫悟出有益的東西。

我們看小說就不能隻追求情節,而應當從故事的字裏行間,從故事的主人公遭遇中找出前人的經驗教訓,用以幫助我們避開陷阱,繞過暗礁,比較順利地前進。比如《西遊記》裏的‘曾著賣糖君子哄,至今不信口甜人’啦,《綠牡丹》裏的‘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阿諛人人喜,直言個個嫌’啦,《紅樓夢》裏的‘好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啦,《水滸傳》裏的‘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能全信’啦,還有《艷陽天》裏的‘要懂得顧全大局,不能任著性子,想怎麼就怎麼,應當有點忍耐精神’啦,這些都是。”“嗬!你懂的真不少哇。”薑雪如讚歎地說。

“唸啊。”王梨花輕聲催促說。“是!”薑雪如玩皮地答應著,逗的王大媽也笑了。她繼續念著:

社會本是大舞台,看客演員輪著來。五色氣泡常易破,尖銳現實甩不開。

當她唸到:“物質關係是基地,它是統帥板它拍。”時懷疑地問:“物質關係是統帥,一切由它來決定,這絕對化了些吧?就說她”她指指梨花,說,“與你哥的關係又哪裏受物質關係的主宰呢?”

“怎麼不受物質關係的主宰呢?我哥說,物質的概念不完全指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還指那些人們能意識到的客觀存在的,比如權力、勢力、影響力也算。還有,要是我乾爹不被揪,家庭有錢有勢,梨花姐不也”李曉燕突然住了嘴,她見梨花又流淚了,意識到自己又說漏了嘴,忙辯解說,“梨花姐,我是從,咳——,不是我,噢——,我,我不是說你嫌貧愛富、趨炎附勢,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的表態我哥已說了,我是說”“妹妹,你別多心,我是聽到‘五色汽泡常易破’聯想往事才難過的。沒關係,雪如,你繼續。”

“都怪我不好,亂提問題亂議論,從此我隻顧念,不再議論了。”嘴說不發議論,其實哪裏忍得住呢?當唸到“清高自卑都不妥”時,禁不住又議論開了,她說:“那年在縣裏開會,聽他說了些道理,今天再看看他的詩,確實不含糊。‘花盛蜂蝶盡盤旋,勢衰門前生綠苔’‘地位利害不相同,一般互相難瞭解’,這些都很有見識。”

曉燕說:“有見識的多著呢,他見到社會上有些女孩容易上當受騙,就寫了一首詩,叫做《漁父。戒》”薑雪如說:“那不是詩,是詞。”王梨花見薑雪如糾正李曉燕的說法,怕她臉上掛不住,忙說:“是不是

富貴榮華熏欲心,酒色場中戀歡情。時難久,禍易臨,理智奠基自把憑。

李曉燕說:“是呀,是呀。”王梨花見薑雪如在發愣,催她說:“唸啊,怎麼不唸了?”薑雪如是在回味這首詞而發愣,一聽催,就又拿起本子。

李曉燕見“五色汽常易破”就引起王梨花的淚水,多少明白了她的心境,耽心下麵的詞語更會觸景生情,就說:“下麵的就不用唸了吧?”並伸手來拿本子。薑雪如卻錯以為是曉燕害羞,她躲過曉燕的手,將本子遞給了王梨花,自己則朗朗背誦說:

鬆柏梅為歲寒友,紅葉傳溝韋李偶。如影隨形永不離,似蝶戀花情更稠。

相敬如賓誼日增,誌同道合併肩走。祝願百歲如蜜月,比翼雙飛到永久。

“哎呀,你,你怎麼啦?”薑雪如失驚地叫了起來。

原來果不出曉燕所料,梨花聽了這良好的祝願,立即聯想到自己與河渠這一對“棒打鴛鴦兩分開’的悲慘遭遇,以及剛才河渠慢慢退出病房,又佇立門口,深情顧盼、戀戀難捨的目光,還有那俯身相向、輕言慢語的勸慰,猶如鋼刀刺痛她的心房。為了避嫌疑,為了各自的家庭,兩人不能不分開,這一分開又何時能相見?想到這一切,又怎能不讓她淚如雨下呢?

李曉燕勸慰說:“梨花姐,別折磨自己了,你還在病中呢,一定要放寬胸懷,養好病。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是寬慰我哥最好的辦法。你這樣下去,糟踏了自己,不但辜負了他的一番苦心,也會要了他的命的。你好他纔好,為了他好,你必須好。你比我有文化,又聰明,不用我多說吧。”王梨花收住淚水,輕輕地說:“也不知他到了哪兒了?”

王梨花在掛念著向河渠,不知他到了哪兒,卻不知向河渠在回家的路上竟聽到一個令他不安的訊息:嚴書記將調離沿江。

嚴書記要調離的訊息傳來後,在沿江好像引發了一場地震。一段時間內上上下下、男女老少、幹部群眾議論的都是這個。人們互相詢問、猜測得最多的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要調離?

嚴書記姓嚴,名良朋,六八年底由區委組織部長調任沿江公社黨委書記兼革委會主任。沿江公社原是臨江縣一個先進單位,素有江北魚米之鄉的美稱,運動中的派係之爭也很出名。由於兩派勢力相差不太懸殊,因而權力之爭更為激烈,最終軍管會支援了人武部的那一派。原來的那位嚴書記處則被從監督勞動的沿江三隊送到五七農場學習去了,沿江的農業生產陡然下跌,跌到平均水平以下。縣委覺察到問題的所在,才將這位嚴書記調了過來。為與前一位嚴書記相區別,人們背地裏稱之為良朋書記。

良朋書記來沿江是一人獨來,沒帶助手,而原班子已成體係,幾乎是獨拳打虎。不得不搞一言堂,以他雷厲風行的作風、鐵麵無私的做法,大力推行他自認為正確的那一套。在全社形成一股旋風,迅速起了變化,沒幾年改變了麵貌,又重新成為先進公社。正當他躊躇滿誌要將沿江打造成通城地區農業學大寨標兵時,突然組織部來人找他談話,說要調他去黨校學習。

組織部來人走後,猜測、不安好多天在人們中間漫延著,流言也紛紛四起,有說他不善於團結一班人的,有說他太死板的,有說他與群眾關係不好的,甚至還有說他生活作風有問題的,真是說什麼的都有,不過卻沒有一個人說他貪財受禮的。

向河渠自1971年11月到公社,73年3月到農機站,十六個月的時間裏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在書記身邊轉悠,深知人們的議論並非空穴來風,當然那生活作風隻怕是子虛烏有,其餘都有些影子,有些事在他腦海裡還留有不淺的印象:記得有一回會議要散時,記不清是誰指著會議桌說這破破爛爛的桌子也該整修一下了,向河渠介麵說:“最好打成乒乓球桌式樣,既可用於開會學習,又可”話沒說完,就被書記給噎了回去,說是“又可整天打球玩,工作別做了。”結果打成長條形的會議桌。

公社幹部也是人,不是隻會工作的機器,打打球玩玩牌也沒罪過,可他就是看不慣。凡被他看到,總會說:“就那麼閑?你們的工作做得有多出色?就不能抓住機會看看書,學習學習?”一瓢冷水能把正玩得起勁人們的興緻全澆沒,因而公社幹部們要想鬆鬆快快,就得趁他不在家。

記得有一次,財委、政工、黃娟和餘書琴四人正在黃娟宿舍裡打牌,向河渠為向表妹借看文藝宣傳材料,也坐在那兒。四人玩得起勁,猛聽得一陣敲門聲,財委問:“誰?”外邊傳來濃重的老岸口音“我”,大家一聽是書記的聲音,慌了神兒,連忙藏起樸克。餘書琴惴惴不安地開啟門,咳--,是郭副書記,真是一場虛驚,黃娟罵道:“要死嘞,裝神弄鬼的。”

向河渠在與嚴書記獨處時曾婉委地勸諫過。那是一個晚上,向河渠陪書記到六隊陸隊長家聊兒一會兒回到住地,坐在桌旁,各看各的書。向河渠翻開筆記本說:“學習剛才這一段,書記呀,我倒有個想法想說說。”“哦--”他抬起頭問:“哪一段?”向河渠說:“我寫的字細,看起來吃力,念給你聽。”像這樣談學習體會並不是第一次,他習慣地點點頭。

向河渠念道:“最高原則是我們建立黨的最高目標,忘記了就不算是**員。可是還有一條,就是要按著群眾的要求,今天能辦得到的,可能做到的。這樣做,這樣纔算與群眾密切聯絡,纔算與群眾接觸。澎湃同誌在海陸豐,他在那裏去敬觀音菩薩......如果不去,人們會說你這個人不好,怎麼不信菩薩呢......”

“這是哪本書上的,怎麼沒見過?”書記驚訝是問。向河渠告訴他:“這是1942年**寫的《布林什維克化的十二條》中的一段,是我六六年串連時抄回來的。”“你給我讀這一段,可是想說我有些做法沒按規定的這個要求去做,因而受到人們的議論?”

向河渠說:“您的品格,您的原則性,都是我佩服的,您的用心無疑也是為改變沿江的後進麵貌,但有些說法、做法卻超越了現階段的可能。”書記感興趣地說:“是嗎?說說看。”

向河渠就“不準種花生”“不準吃請”“反對玩耍”等幾件事說了自己的看法。可是積習已深的書記卻認為“不準種花生是上級針對糧食總產沒過關作出的決定,我不可違反。”“群眾的需要也要服從革命的需要”“當幹部的到下級、到群眾家去吃喝是不正之風,就應當堅決製止,如果說這是脫離群眾的表現,我將會一輩子象這樣脫離群眾。解放軍還有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呢,難道那也是脫離群眾?”“**、周總理日以繼夜地工作還嫌時間不夠,作為一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人民的幹部在沒有達到預定的目標前,哪來的時間玩耍?我們的國家還很窮,老百姓的生活還很苦,根本沒到享樂的時候,要等群眾手上有錢,壇中有吃不完的糧,住上不愁風雨的房子,穿上新衣服,再玩樂也不遲啊。就是到了那一步也隻能玩一會兒,因為還沒到十幾年前就宣傳的‘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點燈不用油,耕田不用牛’的目標,我們有乾不完工作呢。”向河渠本想勸勸書記隨和點的,沒想到倒讓書記給說服了,他覺得書記是對的。

可現在如果因為這些被調離,不是天大的冤枉嗎?書記要走啦,向河渠去看望他。誰知看望的人太多了,有大小隊幹部,有社員群眾;有喊“眼鏡兒”的,有喊老嚴的,有喊書記的,亂嚷嚷的,向河渠不想湊這個熱鬧,轉身走了。第二天再去,還是門庭如市,又隻好打馬回府。歸途中他心想:這情景哪裏有絲毫脫離群眾的跡象?

向河渠做過通訊報導工作,在大小隊跑的時候多,認識他的人也多,來看望的人中有兩個老太問向河渠“這樣的好人怎麼會調離?”“新來的是什麼樣的人?”他沒法回答。躍進七隊隊長尤聞道與向河渠關係不錯,今天也是來看望書記的,見了向河渠,說:“秀才,你倒是給我說說,這原則還能堅持嗎?眼鏡兒可是堅持原則的鐵頭呀,他這麼個下場,讓人看了不是鬆了八擔的勁嗎?”

有些人暗地裏議論拱嚴書記走的肯定是“威虎山”的一幫人。“威虎山”是沿江人武部那一派給運動中“擁派”人士的蔑稱,這幫人在沿江有著很大的勢力,公社黨委中的多數、大隊主要幹部中的多數都是。嚴書記的到來對他們的既得利益都或多或少有所侵犯。實事求是地說這幫人並不喜歡嚴書記,卻又無可奈何,因為他一身正氣,難以侵犯,尤其是黨委中的郭副書記最不喜歡他。

因為郭副書記原本以為嚴惟恭一走,他就會當一把手的,沒想到卻來了個“眼鏡兒”。因而千方百計地找嚴書記的毛病,不停地向縣區打小報告,鼓動下麵寫人民來信。向河渠不太相信這些小道訊息,雖然他並不喜歡郭副書記的某些方麵,比如吃請,比如與女人調情,尤其是想調戲徐曉雲;但覺得郭副書記的工作還是勤勤懇懇的,說說笑笑中敲打大小隊幹部的缺點、錯誤,吃吃喝喝中要求請他的人幫他做好工作,他帶的那個片並不比嚴書記帶的片差,除了沒培養出全區標兵“躍進六隊”外。他不太相信是郭副書記的主要原因是郭副書記文才口才都不行,上麵不會選他當一把手。如果不是郭副書記,會是誰在暗中下絆子呢?那個財委倒有點可能,陰陽怪氣的,挨過書記幾次批評,可是財委上頭沒人啊。他弄不懂究竟是誰暗中算計了書記。

事實據說是縣委接到很多人民來信,區委派人下來調查,沒能查出個頭尾,老書記親臨沿江整黨整風,爭論得很厲害,基本上除政工外,沒人站在書記一邊,多數是中間派,郭副書記、倪紀委、周組委和農場的卜場長為一邊,結果嚴書記接到了調令。順便說一句,一年後政工也換了新人。

即將離任的嚴書記一反常態,接受了人們的吃請,在幾位大小隊幹部家作了客,還回家殺了一頭豬,把豬肉和內臟運到沿江,宴請他打攪過的大隊支書、主任,還有公社機關全體成員,喝一杯他的辭別酒,感謝十年來對他工作上的支援。但對公社機關和社直單位幹部的邀請,他全部回絕。

本來他是一家也不打算去的,禁不住人們說的那一番話。人們說:“您在任時不去是對的,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不利於工作。而今您離開這兒了,來請您可不是巴結您,您不去我們心裏就不好受了。不管怎麼說,十年來您為大家做了些什麼,大家都是有數的,我們處得也不錯。不說感謝,隻說是朋友,作為朋友請您,能拒絕嗎?

”這個說,那個說,實在是難以拒絕,也就去了。頭一家是躍進六隊陸隊長陸群飛家,這一來可不要緊,來請的人幾乎擠破了門。嚴書記到底是嚴書記,他有他的打算,一是挑十年來關係密切的幾家走一走,不去顯得不通人情,對那些關係一般的、場麵帳客氣客氣的則一概婉拒;二是去時帶禮品,同時打算回請一下。這纔有了前麵說的殺豬一事。就這樣後來為此還受到記過處分,而那些平常吃請的幹部們卻沒聽說有哪一個受到什麼處分,你說這該怎麼說?

向河渠原本也想請的,去時見請的人太多,自己的麵子又太小,書記也不一定將自己放在眼裏,所以就沒去湊這個熱鬧,不過心裏挺不是滋味的。不管書記心裏有沒有自己,書記在自己心裏還是佔據著重要位置的,他把書記列在恩師之列。對恩師的遠去,他百感交集,回憶著書記對他的教育、關心和關照,他睡不著覺,拉亮了電燈,下床取出紙筆,寫下了《贈別》詩:

遽聞君將行,心頭猛然驚。思潮翻滾,頓湧波濤千萬頃。古時惜別折柳枝,今世親友筵席盛,我咋辦呢?草書數語寄深情。

寄深情,忘不了回鄉歷程。坎坷崎嶇人生路,你就象那引路人。八年若即若離,一載同食同寢。始聞宏論開心竅,繼步後塵風骨硬。

風骨硬,稚子白髮交口稱:失明糟糠倍恩愛,萬花叢中心晶瑩;布衣草鞋舊車子,揮鋤滅草同平民;禮不收、席不領,穩站船頭頂浪行。

頂浪行,誌果高,行確正。誰知高潔遭嫌嫉,心好事難成。三人言虎就有虎,聚蚊成雷邪竟贏。口碑在、尚堪慶,君雖行矣名猶存。

君將行矣、意難平,心濤澎湃湧萬頃。是惜別、是慶幸?前者重啊後者輕。不捨您啊,還盼再引路。慶離別啊,慶離路障絆繩。別了,尊敬的良師,盼著您再來臨。

詩是七八年十月十九日寫下的,第二天他買來一本日記本,在扉頁上端端正正寫下了這首詩。巧的是剛抄完,秘書就打來電話,說書記要見他。向河渠就揣了這本日記本去了公社。

見到書記的第一個動作就是雙手恭敬地遞上日記本,書記笑嗬嗬地接過本子,邊客氣地讓坐,邊翻開本子看了那首《贈別》,略顯激動地說:“嗬,在沿江十年,不想到交了你這個小知己。”向河渠認真地說:“不敢當,您是我的老師。”書記笑著說:“也行,算我收了個好學生。隻是慚愧呀,我這個當老師的卻沒能照顧好你這個學生啊。”

向河渠說:“書記謙虛了。我向河渠遇到的老師不少,最敬重的有小學的沙老師,初中的曹老師,高中的曹老師,還有就是社會上的您嚴老師,你們都是我做人的榜樣,從你們身上我學到的東西是受用不盡的,怎能說您沒照顧好我呢。”

書記說:“你這麼說,我是既高興又愧疚。今天請你來,原本是打個招呼,盼你諒解的。事情總是這麼不湊巧,算了,招呼就不打了,再跟你說幾句,算是臨別贈言吧。一是認準了的東西不要輕易放棄,要敢於堅持真理;二是要善於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在這方麵要汲取我的教訓。我是對自己要求嚴,對別人也嚴,你不要學我,要責己嚴,待人寬,才能團結他人收攏人心;三是不要認死理,要學會兩分法,辯證看問題,不要一條道兒走到黑。你很聰明,悟性也高,尤其是愛學習最讓我看重。記住這三點,今後大概不會有什麼大礙了。喔,補充一條,注意發揮你的特長,說不定寫文章是你最好的路。”

“嚴書記,今天”門外突然傳來人聲,見有別人,又突然住了口,見轉過臉來的是向河渠,忙說,“呀,是向會計啊。”嚴書記伸出手來給向河渠說:“就這樣,走的時候就不告訴你了,盼能聽到你的成功訊息。”向河渠握住書記的手說:“謝謝您的指教,我一定努力向前,爭取不負您的期望。”

隨後向來人說:“蘇支書,再見。”就走出門外,回廠而去。讓他意想不到的是這位人生路上的良師竟沒能聽到他的成功喜訊。

書中代言,隨著良朋書記的離去,直到撤鄉並鎮,沿江鄉十幾二十年竟然沒能再跨入縣的先進行列,有幾年鄉工業進入縣後進隊伍中到是有的,可不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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