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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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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河渠自離開生產隊這塊是非之地後,再三跟鳳蓮說,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不管誰對誰錯,都不要參與議論,特別是涉及到幹部的事情,更不要評頭論足,我們惹不起躲得起。可是正象俗語所說的“樹欲靜而風不止”,你不去惹是非,是非偏要來惹你,“躲得起”一個生產隊就那麼大的地方,你得勞動、生活,要惹你時朝哪裏躲?

向媽媽的身體一向不大好,但心細,會帶伢兒,大家提議讓她管幼兒園,她就帶上了孩子。全隊就六七個小孩,她勤換尿布、唱兒歌,哄著孩子們,讓幼兒園裏一片笑聲。為不讓小孩焐濕布,她貼進去十幾塊尿布,並勤洗周轉,贏得了人們的好評。

一天隊裏宣佈婦女停工,幾個青年婦女不服,硬犟著上了工,孩子固然交給了向媽媽。隊長、會計說不服從分工不計工分,婦女們不依,說男女平等,大家都憑工分分糧草,憑什麼不讓婦女上工?社會主義的分配原則是按勞取酬,憑什麼幹活不給工分?

婦女中口辭最厲害的要數戚芹,隊長張成、會計薛井林根本說不過她;再加上青年婦女這一組弱的不多,說上陣個個上陣,除鳳蓮依據河渠的吩咐基本不開口外,人人嘰嘰喳喳,一個說個個應和,吵得幹部沒辦法。

誰能回答戚芹說的“哪一條政策規定幹活可以不計工分的?”沒辦法隻好補記了。可向媽媽的工分卻沒補,鳳蓮去問隊長,隊長說這事得問會計,問會計,薛井林說誰讓帶的,讓她找誰去。鳳蓮記得河渠說過為人不能太懦弱,於是堅決要求補記,她沒本事象戚芹那樣說政策,隻知道別人幹了有工分,她婆母幹了也該有。正爭執間,恰好向河渠從本大隊採訪回來碰上了,聽說此事,就說:“不就是天把工分嗎?算了,幹部也挺難的,沒聽分工就上工是不對。”並對薛井林說:“婦女就是心眼小,別多心。”

鳳蓮流產後聽說隊裏有幾隻雞不生蛋,打算賣;向媽媽去跟隊長說買兩隻,隊長說還沒商量呢,是餘鬆爹的想法,等商量後決定賣了再說,叫去跟會計說一下,登個記。結果聽說真賣時卻沒了,而且多數賣給了大隊和外隊的幹部。

向霞出嫁前曾和本隊兩個姑娘去縣農場打臨工,按規定要向隊裏繳公共積累,其他兩家都跟隊裏幹部說情,得以免繳,向媽媽也跟隊長、會計說了,會計說這是規定,不繳不行。向河渠知道了,對媽說:“按規定執行的事情不要去求情,又不是針對我們一家。”誰知年終分配結算時,就隻扣了向霞一個人的錢,向霞知道後氣呼呼地要去找薛井林討個說法,向河渠說:“傻妹子,人家按規定辦事不叫打擊報復,他扣錢沒錯。至於別人家不繳,那是包庇。假如因為你抵了人家也被扣的話,你就跟人家築了對頭。”硬是沒讓去。

生產隊裏有個不成文的現象,那就是養豬戶在賣豬前的飼養過程中可以借部分飼料糧,到年終結算時扣還。那時候糧食在農村,尤其是象紅星四隊這樣的落後生產隊是很緊張的,借飼料糧常常作為彌補缺口的一種手段。鳳蓮申請借五十斤,薛井林就是不借,鳳蓮問:“別人家怎麼好借的?”薛井林說:“好借時就有,沒有時就不好借,怎麼啦,欠你的,要硬借?”鳳蓮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在因私報復。”薛井林說:“你告我去,說我不借是報復。”正爭執間,向河渠到家後聞訊趕來說:“缺糧的小事也來煩隊裏?放心吧,我早就知道了,已向老同學借了一百斤呢,走,回家去。”

鳳蓮流產後因失血較多,身體虛弱,恢復得比較慢,休息了二十天後,她在家裏坐不住,到隊裏要求乾點輕巧活兒,隊長還沒說話呢,會計先開了腔,說身體不好就該在家裏多歇歇,生產隊不是養老院,你特殊他特殊的,照顧不了許多,不可以安排。氣得鳳蓮當場頂了起來,責問說:“誰沒個三病六痛的,婦女來了月經還可以照顧,為什麼我流產就不可以照顧?你當的是**的幹部還是反動派的幹部?”雙方正爭吵間,大隊馬會計來隊檢查工作碰上了,將隊長喊到旁邊說了幾句,隊長出來打了圓場,這才平息了風波。

向河渠回家後聽鳳蓮學說了這事後,心疼地抱住妻子說了七籮八笆鬥的理由,求情似的又把鳳蓮留在家裏將息了半個月,直到大體恢復了健康,才讓上了工。

事情是一件接一件地發生。向家一百多斤的豬患了氣喘病,怎麼治都治不好,鳳蓮主張賣了,向河渠說:“賣可以,得到獸醫站出個證明,不然是要按規定扣肥料錢的。”鳳蓮去獸醫站打了證明,在政治操上交給了會計,又經會計親自稱了份量,就去鎮上賣了。這事本來就這麼過去了,不料在公佈肥料錢的榜上,人們發現向家受到懲罰。鳳蓮不識字,向媽媽識字,去一看,果然,就去問會計,會計說份量不足130斤就該折半算,他家過去差三斤也是這麼算的。向媽媽是位吃素念經從不與人爭執的忠厚之人,心知是報復,卻不願失了身份去跟小輩拌嘴,就回了家。

向河渠回家聽婆媳倆一說,覺得問題有點嚴重,不能儘是退讓,於是就去找薛井林,巧的是還沒到薛家,卻在半路上遇到了,一問,薛井林直言不諱地說扣了,是該扣的。向河渠問製度改了沒有,薛井林說沒改,還是老製度。向河渠說既然沒改,我家的肥料錢就不該扣呀。薛井林說這是大家討論的。向河渠“哦”了一聲後說:“既是大家討論的,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隻要從我開始,去掉那條‘經獸醫站證明確係生病,無法養到130斤者除外’就行了。”薛井林說:“這個,這個我一人可做不了主。”向河渠笑笑說:“那當然,應該經過大家討論嘛。這樣,請轉告領導組全體同誌,無例不可亂興,有例不可亂滅,製度不可針對哪一個個人。假如革命的需要從我頭上開頭刀,我心甘情願。隻要決定獸醫站出的證明真的無效,今後就必須依我家為例同樣執行。這可是生產隊的大事,起初我起草這條製度時就是考慮到豬跟人一樣難保不生病,又為防止有人假借生病,才規定必須由獸醫站出證明,這樣既為肥料的來源從製度上給予保障,又為社員出現了人力沒法解決的難題提供了方便。現在這一方便要是不再提供了,豬生病的戶子可就是雪上加霜啊,你們可要考慮好了,不要意氣用事。”隨後又去隊長張成家說了類似的話。隊長聽了反覺一愣,說他不知道這事,一定討論討論。

在個人問題上比較馬大哈的向河渠說過後一丟就是好多天沒問,一天偶然想起,去找隊長,隊長含含糊糊地說還沒討論好。向河渠說:“隊長先生,製度的興廢也是生產隊的一件大事,假如現在又出現了象我家一樣現象的另一家,怎麼處理?抽點時間抓緊討論討論吧,如果為這耽誤了抓革命促生產,就推到我身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向河渠的工作性質屬半脫產工作人員,按規定口糧標準為所在生產隊平均口糧,也可以照顧到同等勞力水平,隊裏給的卻是基本口糧,隻有平均口糧的八五折。這一來惹惱了向河渠:離隊後這麼長時間裏薛井林整治自己的手段一個接著一個,自己是一讓再讓,而今索性卡起自己的脖子、剋扣起口糧來了,大概他薛井林忘了向河渠並不是個任人欺侮的角色了,將我的退讓當成了軟弱好欺,不行,不能再讓下去了。

為有個迴旋的餘地,向河渠暫不把事情捅到上麵去,必竟是當方土地爺嘛,於是找到隊長。隊長答應做工作,幾天後告訴向河渠說:“他很固執,說不通。”彙報給大隊馬會計,馬會計說談了兩次,隻是點頭,就是不執行。公社周組委知道後在三乾會期間專門找隊長說了一下,隊長保證回去討論。周組委吩咐向河渠回去促一促。向河渠回隊後找到隊長,兩人一起來到會計家說了周組委的意見,要求馬上開會討論。向河渠說:“周組委吩咐我一定要見到你們開會,一定要得到會議結果向他彙報。你們開始開會我就走。”這一著是薛井林所預料不到的,隻好立即通知人到他家開會。

現在的領導組成員有正組長張成、副組長盧富貴、會計薛井林、貧協組長吳明珍、民兵排長薑粉英等五人,人到齊了,向河渠說:“你們馬上就要開會,我沒權參加,臨走前說幾句話。我原來也是這個隊的幹部,因工作需要離開了,繼續當幹部的人們就用不惜違反規定的手段來對待我。我想請問你們當幹部能不能一直當到老,老了以後再傳代?要是有朝一日你們也不當幹部了,後來者也這樣對待你們,你們心下如何?你們馬上就將開會討論,我弄不懂的是扣我的肥料錢依據的是哪一條製度?給我基本口糧依據的是政府哪一條規定?我明確表態:不按製度補齊肥料錢、不按政府規定補足口糧,我是不會放手的。因為這是事關政策、製度該不該嚴格執行的大事,馬虎不得,我等待你們的討論結果再決定我的行動。再見。”

討論的結論是:憑工分分糧是政策,幹部不可以特殊化,沒有工分隻好與其他人一樣分基本口糧;肥料錢是依據群眾意見執行的。向河渠告訴周組委後趕到躍進,將情況連同前因後果向嚴書記作了彙報,嚴書記勃然大怒,立即打電話給周組委,要周組委責成大隊黨支部迅速嚴肅處理這件事。

其實在這之前馬會計已將情況彙報給鄭支書、馮主任了,隻是沒引起他們的重視。憑心而論,一個通訊員並不在他們眼中,一個生產隊幹部的重要性自然遠遠超過通訊員的,因而四隊發生的事情隻要四隊能掌控,他們纔不會去過問呢。現在不行了,聽周組委在電話中的意思,書記為這事發了火,這才感到薛井林太過分了。鄭支書決定親自到四隊處理這件事。

鄭敬芝原本沒有召開社員大會的打算,是生產隊領導組,不對,是隊長會計,確切地說是薛井林主張召開的。他知道向河渠不會善甘罷休,也料到上麵會派人來處理,因而籌劃了對策:向河渠當會計時扣了不少人家的肥料錢,現在挨扣是天經地義的;糧食是全隊社員憑勞動和肥料栽培收穫來的,沒工分隻好與沒工分的人一樣吃基本口糧,有什麼不合理的?為在會上爭取主動,他有選擇性地組織了人馬,事先作了佈置,讓人們搶先發言,從而爭得主動權。沒想到鄭支書會來,不過鄭支書來也不怕,經驗告訴他鄭支書不可能偏到向河渠那邊去,隻要群眾會上爭得了主動,鄭支書會支援自己的。

會議由張隊長主持。隊長張成,農中畢業,周兵走後他當上了副組長,向河渠離任,他當上了正組長。他與向河渠無怨也無恩,沒有多少感情也沒有惡感,對向河渠過去採取的措施抱有贊同的態度。同在一個隊裏住,他比向河渠大三歲,他母親在隊裏也算是數得上的人物,因而清楚地知道他這個隊長是不能與薛井林和夏家一幫人站在對立麵的,在社員眼中他許多地方差不多是個傀儡,內心是有些不服,卻又無奈。這次向、薛的爭鬥,他同情向河渠卻沒法。身為隊長,會議是要主持的,說些什麼呢?費了他不少腦筋,最後的決定是不偏不倚地介紹事情經過,不說自己的意見。

張成說了事情的經過後請鄭支書作指示,鄭支書卻要薛井林念念製度中關於肥料錢的條款和縣委關於口糧分配的規定。薛井林隻好唸了,但隨後說:“領導組對這兩件事討論時是有決議的。決議由全隊社員會討論決定,因為糧食是大家苦出來的。”鄭支書說:“很好。在大家討論前我說幾句。首先我表個態,尊重四隊社員的決定。其次我要說的是一項製度、決定、法律一經公佈,就必須不折不扣地執行,在製度、規定麵前人人平等。認為製度、規定、法律不合理的,可以提請製定製度、規定、法律的單位修改,但在修改前必須按原來的執行,要討論隻能討論如何更好地執行,不可以討論執行還是不執行。依據張隊長和薛會計的發言,四隊的做法違反了製度和縣委的規定,必須糾正,這個不必討論。至於對這兩條製度和規定要不要修改,呆會兒大家暢所欲言。製度要改呢,怎麼改,今天的社員大會就可以定下來,今後照今天的決定辦,其他製度要改的,今天也可以提出來商量。縣委的規定要不要修改,也可以討論,有了新的意見後可以報到縣裏,請縣委考慮。如果縣委作了修改呢,自新規定公佈之日起執行新的。好了,我就說這麼多,啊——,不,再多說兩句。四隊製度裡關於豬生病的規定,過去其他隊沒有,為這個鬧過不少矛盾,後聽說四隊多了這一條,覺得有道理,也添了這一條。四隊要不要去掉呢?大家談。”

鄭支書的話剛落音,戚芹就問:“鄭支書,你是說別隊也有和我隊一樣的肥料製度?”鄭支書說:“當然有,你以為是向河渠發明創造的?他擬的製度是參照人家隊裏的,再結合你隊的實際情況起草的,出圈份量上有多有少,你們定的是130斤,八隊120,一隊150,不都一樣。”

陸錦祥說:“我認為豬生病允許提前賣的製度不能改,豬生病看不好就夠倒黴的了,再扣一半肥料錢,不是楣上加楣嗎?不能改。”薑建華說:“我同意陸錦祥說的。去年我家豬還不到一百斤就得了軟骨病,爬都爬不起來,怎麼養?隻好賣掉殺了,向會計沒有扣我家的錢。誰家掛著太平牌保證豬不生病?這一條不要去掉。”薑桂蘭說:“公社農技員苗榮祥住在我孃家隊裏,我哥是隊長,前些時候聽說了向河渠的事,說‘不知你們隊裏怎麼弄的,我隊苗榮祥吃的是男勞力的口糧。’不是因為向河渠是我的小叔子才說這句話的,我覺得鄭支書說得對,國家的規定不可以不執行。”

“我認為......”“我覺得......”“叫我說......”一剎時群眾的發言一個接一個,薛井林事前安排好的人一個也沒有開口,因為鄭支書已明確表示必須按製度按規定執行,違反的必須糾正,還有什麼可說的?社員會上的決定是:老製度不修改,老規定沒意見。會議結束時生產隊幹部留會,留下來說了些什麼,列席會議的向河渠不知道,不過第二天童鳳蓮就接到通知,帶袋補回了三十一斤元麥,至於稻嘛,張成保證年終結算時一次性補齊。

這一次的事情雖然得到的處理,但總不是個事,該怎樣解決這個矛盾呢?向河渠在詩中寫道:

樹欲靜而風不止,你不惹事事惹你。小事忍下一樁樁,又違規章扣糧食。

忍無可忍告上去,依靠上級抗打擊。這樣解決非長策,怎樣處理才適宜?

向河渠受薛井林打擊的事在上級的乾預下得到了糾正,妹妹的婚姻卻遇到了麻煩。

還在大冬節前一天,向河渠開完了各大隊通訊報導員會議,在暮色降臨中回到本隊,來到家門前時聽見了抽泣聲,他猛吃一驚:自己家中哪來的哭聲?他摁響了車鈴。鳳蓮拉開門,向霞帶著哭音叫了聲“哥”。向河渠答應後問:“什麼時候到家的?”同時將自行車推進廚房再推到明間,撐好車,回到廚房再問:“同小朱吵架了?”向霞見問又勾起一腔苦水,重新哭了起來。鳳蓮說:“這個朱連山不是個人,欺侮妹妹。”“到底是怎麼回事?”向霞哭得說不出話來,還是鳳蓮說了向霞哭訴的經過。

原來朱連山聽小唐說起向霞怎麼怎麼漂亮,向家在當地怎麼有名氣,說熱了心,很想攀這門親;向霞去農場相親時,他被向霞的容貌所吸引;但到向家一看,四間草屋,儘是蘆葦壁,連堵牆也沒有,心就涼了;後經小唐指著衣櫥、書桌、大小衣箱、縫紉機等傢具,偷偷地說這都是給向霞的,並掰著手指算算要值五六百元,如果娶個農場女人,憑二十多塊的工資,象他們那樣用法,根本沒法置辦,即使省吃儉用,沒有三五年也添置不起;同時向霞會裁剪,憑手藝搞點副業,賺個煙酒錢不成問題。朱連山被小唐這麼一說,想想也確如此,這才一切聽小唐的安排,誰知結婚時縫紉機並沒有作為嫁妝賠過去。

朱連山很失望,責怪向霞不要縫紉機,太笨。向霞告訴朱連山,自己的裁剪技術起初是跟姐姐哥哥學的,後來跟師傅深造,再以後又常出去打臨工,在家參加勞動很少,對家庭幾乎沒有貢獻,而家庭對自己卻是百般愛護,打臨工賺的錢家裏不要一分;嫂子不過比自己大五歲,做起衣服來總是推讓著不肯為她做;家裏的盆桶雖舊了些,本來油漆一下也可以妝新,嫂嫂偏把自己的給了她;才提起人家賠衣箱不止給兩隻,哥哥馬上去買來兩隻新的;家裏的鏡台土氣,嫂嫂把她賠來的新的換給自己......象這樣百依百順地對自己,又怎麼好意思要縫紉機?再說了,當初買縫紉機就是幫姐姐買的,姐姐出嫁沒有肯要,她能要?朱連山見目的沒達到,就不喜歡她。聽鄰居說朱連山在農場有相好的,是個知青,說有幾次看到朱連山從小廠上夜班回來,先去知青屋,有時甚至不回家又去了小廠。向霞聽了這些風言風語,詢問是怎麼回事?朱連山罵她“嚼蛆”,並威脅性問她“可是骨頭作癢。”有一次喝醉了酒回來還踢了她一腳。

向河渠問妹妹有沒有跟他父母說說?向霞抽抽泣泣地說:“告訴了幾回,沒有用,他娘反而在人跟前說我沒本事騙住男人,活該。”

向河渠聽了以後好長時間沒說話,向媽媽嘆著氣,兩次問兒子“怎麼辦呢?”他不知該怎麼回話,就沒吱聲。粥盛到桌上,除慧蘭外,一家人都沒滋沒味地隻喝了一碗,都放下了,向河渠拿著空碗愣了一會兒,起身又盛了一碗,吃下去後,去明間推出自行車,鳳蓮問:“哪去?”向河渠說:“跟爸商量商量去。”就走了。

在向霞的親事上,向河渠與他爸的觀點基本一致,都不同意把眼睛盯在戶口、工作、窮富上,都主張重點是看人。人好,種田也能過得和和美美,像他們這個家一樣,苦一點,累一點也甜美;人不好,錢再多,工作再牢靠,也不一定幸福,象港西的謝主任嫖著幾個女人,家裏的妻子如寡婦。但是向霞聽不進去,母親又跟妹妹一樣的想法。別說是妹妹,即便是慧蘭長大了,她的親事父母也包辦不得。國家規定婚姻自由,妹妹主意定了,哥哥又能如何?

現在想起來妹妹的婚事如同是一場騙局。沒經過多長時間的接觸,母親經不住小唐夫婦的撮合,同意訂了婚。接下來,年前說明年六月一日前可以遷戶口,過了年說是連裡說了,戶口可以遷,但必須結了婚纔好遷。自己藉口妹妹年紀還輕,更重要的是對朱連山還得作進一步的瞭解,現在結婚為時嫌早。小唐言談中露出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的意味,自己則直言“戶口事小,人品如何事大”作了答覆,堅持等一等再說。小唐再探母親的口氣,母親無可奈何地告訴小唐,她拗不過兒子,隻好再等一等。農曆二月裡小唐又來了,說是跟連裡幹部商量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就是搞個假結婚,糊弄糊弄上級,先把戶口遷去再說。母親動心了,自己仍有懷疑:結婚怎麼好搞假的?真是為遷戶口麼?說句心裏話,自己也是希望妹妹好遷戶口的,象大姐一家在農場,過得比慧姐、二堂姐舒服多了,就是不知是不是戶口真好遷?

小唐的戲演得很成功,向河渠相信妹妹的戶口真可以遷出去,因為小唐說農場要向霞的出身年月證明,年齡不到則不批準結婚,更不好遷戶口,從這一點看來戶口真的好遷。隻是妹妹的年齡真的小一歲,小唐讓打假證明,虛報一歲自然不是難事,證明打出去了,過了十來天,小唐興沖沖地趕來,說是批了,要求定個日期搬傢具。假結婚怎麼要搬傢具呢?小唐的解釋也合理,一來不能讓人們看出是假結婚,假戲要真做,親戚也要請;二來他家上海、天津的親戚多,擺在房間裏也氣派些。母親認為反正嫁妝是給向霞的,遲早是要搬的,搬就搬吧,隻要對遷戶口有利就行。其實小唐的話裡也有破綻,所謂的假結婚,連親戚都請,除圓房外,不是跟真的一樣了嗎?也就是人也要去了?向霞人去了,還有什麼假結婚真結婚的?不就是真結婚麼?一旦真結婚了,就是遷不成戶口又能怎樣?可當時卻沒想到其中的疑點,他擔心的卻是來不及油漆。小唐說這好辦,到場上漆去,隻要有些乾就行了,反正又不再搬動,乾不透也不要緊。儘管當時有些狐疑,終究還是同意了,因為小唐的話有道理。隻一點沒同意,那就是小唐要向霞跟他去農場商量怎樣把事情辦得更好?兩天後,小唐、朱連山,另外還請了三個人,用三部拖車將嫁妝裝去了農場,連同準備重新整理的油漆也一齊裝去。

四月二十五日小唐夫婦來做母親的工作,說兩場大麥一場打,與其以後還要舉辦真結婚的婚禮,倒不如真結婚算了,省了朱家那一頭的開支。結了親就合成了一顆心。母親想想有道理,就同意了。他回來聽母親這麼一說,火冒三丈說:“是小唐這傢夥的鬼點子吧?不行!”鳳蓮扯扯他的衣裳說:“親事已定,嫁妝已發出去了,喊不行,虧你喊得出來。”他說:“這不是做成的圈套讓我們鑽嗎?戶口不好遷怎麼辦?我找他評評這個理。”鳳蓮說:“你有點頭腦好不好?妹妹嫁去以後還要靠他們關照呢,你惹惱了他,值得嗎?”直到這時才感到事情有點不妙,立即趕到爸爸那兒。

爸爸出診去了,他坐在那兒等著,直到爸爸回來。聽他怒氣沖沖地說完事情經過,爸爸沉思了一會兒,說:“關鍵不在真結婚假結婚,也不在戶口好遷不好遷,而在於朱連山的為人怎樣?可人品怎樣又不是一時半會能看出來的,而且合適不合適要看霞兒的感覺。霞兒和你媽已被戶口迷住了,她們,尤其是霞兒情願,別人再反對也沒用。假如不是我家處於極端困難中,你怕那個王梨花來受苦受難,我和你媽攔得住你嗎?你媽說得也對,人不可貌相,海不可鬥量,也許朱連山為人還可以呢?終究你大姐過的日子要比農村戶口的女孩好一些,對吧?人前頭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了,既要靠自己努力,也要靠運氣。你的脾氣也不好,不如意就吵,我和你媽也擔心你心上有別人,會跟蓮子難處好呢,現在看看在隊裏還就數你倆最好,今後的事又怎能料得定?”

他說:“妹子性格懦弱,像你和媽,容易挨人欺,又是一隻離群的孤雁,這麼遠,我關照不到,很是擔心。”爸說:“說的也是,小唐夫婦雖然可以關照,但秀芹也懦弱,小唐是農場人,為人又那麼圓滑,能不能關照、關照到哪一步?也都說不定,我們隻好順其自然,到哪一步說哪一步吧。”自己一聽,雖然感到有些酸楚,卻也無奈,不過他覺得還是需要跟小唐談一談。

小唐住在餘鬆爹家,剛起床,他就到了,寒喧過後,他直接了當地把自己的擔心說了出來,小唐大包大攬地說:“兄弟放一萬顆心,一切包在哥哥我身上。”餘秀芹幫腔說:“沒事的,小唐在農場可是個說得到話的人,你們放心好了,要是妹妹過得不好,受了委屈,我們還到不到我孃家來啦?”他鄭重地說:“有秀芹姐、小唐哥的這番話我就放心了。事情該怎麼辦,我們一切聽你們的。我妹妹過得好,不但妹妹會感謝你們,我也是個有情必補的人。要是橫生了一些枝節,小唐哥假如不太清楚,可以問問秀芹姐和伯父母,我向河渠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到那時我可不找小朱,隻找小唐哥您啦。”

就這樣“五一”節向霞出嫁了,端午節夫妻雙雙回家一趟,七月半來了一封信,中秋節前一天夫妻倆齊來送禮,私下裏跟鳳蓮說了一陣話,好像不太如意;重陽節向霞一人回來,還流了淚,被自己批評了幾句,記得當時說的是:“人是你自己考察自己確定的,責任自己負。生米已煮成熟飯,隨份過。連山不好,人是可以改變的,看看夏金花過去毛病也很多,現在比過去好多了,隻要你有本事,連山同樣能變好。連山不好,你就完美無缺?想怎麼就怎麼的性格改了嗎?在家裏任性,有父母、哥嫂容著、護著,是有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緣關係,到一個新的家庭,人家憑什麼容你?當然夫妻關係好,也能容,但感情密切的夫妻關係不是說來就來的,得靠雙方去培養,在這方麵你做了多少努力?人常說枕邊妻枕邊妻,不聽三言聽兩語,多輕言悄語地勸勸,多用柔情去感化,是可以轉變的。”

向霞說朱連山粗,他說:“他粗我就細了?我也粗得很嘛。還記得那回姨媽(向河渠在父母、姐妹麵前一般這麼稱呼嶽母---筆者注)來被我粗得連餃子也沒吃就氣跑了嗎?為什麼粗?脾氣粗是表象,實質是我與你嫂子那時還不認識,更不用說感情了。現在感情建立了,變好了,姨媽再來,我會粗她嗎?不可能啊,拍馬屁還來不及呢,問問你嫂子,是不是這樣?”

鳳蓮笑著說:“不怕醜。不過霞妹,你哥說的也不錯,感情這東西是可以從沒有到有到多的,人心換得人心來,他粗了,讓過去,不跟他拌嘴頂嘴,仍然對他好;就是想說,也要在他心情好時說。他有相好的,不是你去了纔有的,以前就有了。有了還娶你,說明是想跟你做夫妻的,不是跟那個相好的。隻要你對他好,總是對他好,象他媽說的騙騙他,會變好的。”

母親說:“夫妻間吵架是常事,我跟你爸年輕時也吵,大家都認為自己對,其實哪可能自己總對別人總錯?有時候對啊錯的都沒有什麼了不得,讓讓都過去了。一個不好兩個當,一個巴掌拍不響,吵架總是雙方的事,夫妻沒有隔宿的仇,你不能與他針尖對麥芒,而應以柔克剛。俗話說石井欄杆還被草繩縲成塘,聽你哥嫂的話,用包容、用感情去感化他。”

沒想到才隔幾十天竟動起手腳來了,該怎麼辦呢?向河渠一路騎著一路想著,直到爸爸宿舍前。

兒子的敘述引起老爸的長嘆,他說:“戶口沒遷去,卻遷來了拳腳,教訓啊。”“怎麼辦呢?”“今天你和我一起睡,等我想想,明天回去再商量。”這一夜兒子聽爸爸翻過來覆過去地在床上折騰了一夜。

向霞一見爸爸,眼淚象斷了線的珍珠不住地往下流,哭得父親的眼淚也滾了下來。向媽媽懊悔沒聽父子倆的話,以致落到這一步。向河渠說:“媽也別自責,誰也不是未卜先知,事已到此,還是拿個主意要緊。”老醫生說:“我與河渠在路上計議了一下,霞兒暫且在家獃著,由你哥寫封信問問小唐是怎麼一回事?估計小唐會帶朱連山來接霞兒。那時看看他們的態度,誠心改錯和好的,霞兒還去。沒有哪家煙囪裡不走煙,沒有哪家夫妻不吵架,東頭數到西頭,打架的也有幾家,東邊薑家夫妻也常打,打過後還在過日子。”

鳳蓮插話說:“爸,那不同,東邊是王國秀厲害,打男的。”老醫生說:“誰打誰不一樣啊?”

向河渠說:“是不一樣,薑建中捱打是沒法躲,除非離婚,而這一對是離不開的,女的不走,男的走不了,怎麼離?他們啊,與妹妹的情況確實不一樣。”

老醫生說:“我說的意思是夫妻間相處,吵架打架是一種常見現象,隻要雙方能承受,能湊合著往前過,他們就還在往前過。霞兒的情況也一樣,假如人家願意認錯和好,就不妨再試試。去了以後著重處好左鄰右舍的關係,爭取群眾的幫助;再多同他父母、妹妹接觸,爭取家庭的理解、同情和幫助;同時跟朱連山說清楚,用你哥的話說就是約法三章,願做夫妻的,一要平等對待,二要互相關照;不願做夫妻的直接說明,我們決不勉強,立即離婚回家。這樣做爭取他變好。決定結這門親事,就圖長久,能變好更好,戶口不戶口無所謂,這是第一條;第二條實在變不過來,就作離婚打算,你爸養得起你。”

鳳蓮說:“妹妹放心,這兒永遠是你的家。”老醫生說:“霞兒,剛才說的辦法行不行,由你定,雖說你的事就是我們全家的事,但父母哥嫂不能包辦代替你作主。”向霞說:“能有別的什麼辦法呢?就聽你們的吧。”

向河渠給小唐寫信,一寫寫了好幾張紙,想了一會兒,又全撕了,再拿來一張白張,一個字沒寫,摺疊好,灌進信封,就這麼寄出去了。他知道小唐是聰明人,一定能理解他難言的憤怒、寫不清的譴責和無聲的批評。

沒隔一週,小唐夫婦來了,一到向家就十分抱歉地對向媽媽說:“三嬸,實在對不起,讓妹妹受委屈了。其實連山這個人,人並不到那兒,就是粗一些,心不壞。我一問怎麼回事,他就知道錯了。一切責任在我,我來賠禮。妹妹,這是連山給你的信。”說罷就遞給向霞一封信。向河渠回來後看了信,叫鳳蓮去把小唐夫婦請來,說:“小唐哥,連山的文化水平在你的幫助下有了突飛猛進的進步啦,能寫出這樣的信?”小唐知道自己代寫的把戲被戳穿,也沒辯解,笑笑,沒說話。

向河渠繼續說,“我爸說了,結了個親就合了個心,過去的事我們不想深究,但隻憑這麼一紙之書就想叫我妹妹回去,也太看輕了我妹妹吧?”小唐說:“你說得對,我回去後一定叫他親自來賠禮道歉。”向河渠說:“這就煩勞你了。還是那句老話,我向河渠是懂得好醜的。你吃了苦,關照了我妹妹,我會報答的。”

當天下午小唐留餘秀芹在孃家,自己一人回了農場,第三天上午十點左右和朱連山又來到向家,並帶來一塊肉、一包糖兩瓶酒廠。鳳連央向玲去找向河渠,自己則去三就點買了肉,在西港邊攀網上稱了兩斤魚,回來先忙活起來。向河渠到家時,下酒菜已整治好了。

小唐和朱連山進門後沒見到向霞,一問,說是向霞不想在家吃閑飯,外出打工去了。鳳蓮告訴他們,向霞離校以後,除學裁縫手藝外,很少在隊裏幹活,常在菲廠、農場、蠶種場打工。問老院長,向媽媽說:“他分工駐在永勝大隊,吃住都在大隊醫務室,一般不怎麼回來。你們來了,呆會兒讓河渠告訴他一下。”

小唐原本想趁向河渠不在家的時候,叫朱連山多跟向霞說說軟和話,隻要哄得向霞心一軟,事情就成了。沒想到向霞不在家,隻好等向河渠回來了。他與餘秀芹結婚已五六年了,每年都要到嶽父家來幾趟,自然知道在這件事上跟向河渠打交道不大容易說話了,可向霞不在家,又有什麼辦法呢?

酒席台上向河渠隻勸他們喝酒吃菜,或說些沿江新聞,絕口不提向霞的事,朱連山幾次想開口,都撈不到機會。吃完飯正想說話呢,向河渠卻推車要走,說公社有事,白天沒工夫陪。朱連山鼓足勇氣說想讓向霞同他一齊回去。向河渠說他沒意見。

朱連山說:“可是她不露麵啊。”向河渠問:“為什麼呢?”朱連山說:“是我不好。我知道向霞聽你的,我們談談,好嗎?”向河渠說:“當然得談談。但白天我真的沒空,有任務必須完成。你呢也得好好地考慮考慮怎樣擺正你與向霞的關係。我們晚上談。”隨後又對小唐說:“小唐哥,秀芹姐,你們幫陪陪連山,我事情一辦完就回來。”然後將車推到馬路上就走了。

到得晚上向河渠到家時,朱連山已跟老醫生談了好一會兒了。老醫生說:“從內心講,對女兒的這個選擇,我們父子倆起初並不贊成,因為除小唐的介紹外,我們對你一無所知。後來呢,不怕你們笑話,是我這個不爭氣的女兒被可以遷戶口這個條件所打動,因為她大姐,也就是我的大侄女兒在我們縣農場工作,她盼望象她大姐一樣過舒服的日子,這才選中了你。女大不中留嘛,兒女婚姻包辦的時代早就過去了,我們隻好尊重她的選擇。做父母的都這樣,雖說女兒沒有聽從我們的建議,總還是希望她過得好。現在你們有矛盾了,怎麼辦呢?你已經認錯,不管你是真心認錯”

朱連山說:“真心,真心認錯。”老醫生說:“很好。我說的是不管你是不是真心認錯,我都當是真心的。我跟你說,嫁出去的女兒不是潑出去的水,在她有困難的時候”突然門口有人介麵說:“孃家肯定是她的堅強後盾。”大家抬頭一看,是向河渠回來了。

“爸什麼時間回來的?”向河渠問。“你打電話時,正碰上一戶人家要出診,等處理好了就往家趕,到家也沒多會兒。”老醫生說。向河渠挨著父親坐下來,說:“爸,你繼續說。”

“好,我繼續說。農村有句俗語,叫做養個女兒六十年不太平。什麼意思?就是說要關注她的一生一世。她平平安安,可以不管不顧,一旦有了難處,孃家會第一個伸手援助。血濃於水呀,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怎麼可能不管不顧?假如她作風不好、好吃懶做、虐待公婆、歧視小姑,或者其他錯誤,告訴我們,我自會管教。她有嗎?”朱連山低聲說:“沒有,我錯了。”老醫生說:“我知道她不會犯這些根本性的錯誤,加之她忠厚老實,也沒本事欺侮人,你對她的做法是一種暴力行為,當然啦,你認了錯,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希望你記住教訓,今後好好相處。至於戶口嘛,你們看著辦,有一天辦不成,在我們心中總有個痕跡。”小唐說:“你們放心,我們一定盡心去辦,一定辦到。”

向河渠說:“我相信你們會盡心辦,因為不是幫我們辦,而是在幫你自己,假如你真想與向霞過一世的話。”朱連山說:“當然是過一生一世。”向河渠說:“我知道。夫妻一體,戶口事是你們自己的事,我不去關心。小唐哥說的話、要我們做的事,我都記著呢,我爸說得婉轉,我來得爽,戶口本來不好遷,你們卻用好遷來作為由頭,那就不能不懷疑是個騙局。”小唐說:“絕對不是。”他還要說不好遷的原因,向河渠說:“我們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我來說說夫妻間應該怎樣相處的事。”朱連山說:“請哥指教。”

向河渠說:“指教談不上,說說體會吧。依據我的分析,夫妻不和雖然原因很多,歸歸大類,大概有夫妻生活不合適、有門戶觀念、外在條件不相配、性格不和、對某些事情看法不一致和婚外情等六大類。夫妻生活不合適的危害最大,屬於這一類的,我主張離婚,不離對雙方都是折磨,其他五類就得由雙方自己衡量,正確對待,一個中心點就是還要不要這個婚姻了?要,就得求大同存小異,就得舍小利保大利。

說說我自己的事吧。我有個戀愛物件是同學,戀愛十個月,感情不錯;我與鳳蓮呢,雖然是從小定的親,但因雙方父母封建,直到長大成人都不讓見麵,二十多歲了還不認識,談不上感情不感情;迫於父母的命令,隻好娶了鳳蓮,婚後二三年來從沒破過言,更不用說動手動腳了。如果論外在條件,前一個高中生,現在當教師,容貌兩人差不多,鳳蓮不識字,種田,我並不後愧娶了鳳蓮,決定和她成夫妻,就一心一意和她過日子。小唐可以問問你丈人,我們夫妻關係如何?”餘秀芹說:“聽我爸批評我姐夫時說叫他學學你們夫妻,當然你們處得很好啦。”

向河渠說:“我們公社嚴書記的老婆眼睛瞎了,夫妻二十多年了,感情怎樣我不知道,但從沒聽說關於他的緋聞,每隔十天半個月的就回家一次,聽說到家後就幫老婆盪豬圈、打自留地上的藥水、挑水、掃地,替老婆的手腳,可見關係不錯。現在來說說連山與向霞。容貌、文化水平就不去說了,你看不上的大概是戶口和經濟條件。”

朱連山連忙否認說“沒有”,向河渠說:“沒有更好,有也不奇怪,我是在作分析。說戶口,我爸也是定量,運動前還是院長,門庭不比你家差;經濟上不寬裕,秀芹姐是知道的,公私合營前常看病不要病人的錢,有時連藥費也墊,不寬裕是他不追求金錢,在民眾中的聲譽隻怕也不差似你家,換句話說外在條件沒有什麼配不上你的。

為什麼你會對她不好呢?最大的可能就是夫妻生活不合適。如果是這一點,就不要硬湊合在一起,你們分手算了。第二個可能就是婚外情。”朱連山矢口否認說:“沒有,絕對沒有。”向河渠說:“我不是破案的,是在為你們著想而做著分析。有婚外情也不奇怪,問題在於你與向霞的婚姻還要不要了?決定不要了,那好辦,向霞回來,你將婚外情轉為婚內,如你所願。如果還想與向霞做夫妻,就得斷掉。你說沒有,那更好。”朱連山說:“婚外情我沒有,與向霞做夫妻我是真心的。脾氣粗些,我改。”

老醫生說:“小唐、秀芹,我們可全部因為你們打了包票才同意向霞出嫁的。今天連山的話你們都聽見了。霞兒可以與你們回去,可也要請你們記住過去的承諾,說話算話。”小唐連忙說:“請老院長放心,今後這種現象不會發生了。”

向河渠笑著說:“向霞受欺侮也是她自作自受。”鳳蓮說:“怎麼怪到她呢,盡瞎說。”小唐夫婦和朱連山都十分驚訝,不知向河渠為什麼要這樣說。向河渠說:“要是她不怕吃苦,肯跟爸學點防身功夫,誰敢欺她?”餘秀芹說:“這倒是真的,有河渠三分之一的本事,隻怕連山就要吃虧了。”小唐吃驚地問:“老院長會武功?”老醫生說:“那還是在江南學中醫時跟師傅學的。女孩子本來我也不主張伸胳膊露腿的,她姐妹倆不學,也沒逼她們,逼河渠是因為他身體不好、多病,練功能強身健體,不說這些了。河渠,明天打電話給你大姐,叫霞兒回來。”向河渠說:“大姐靠場部,我現在就去公社打電話。”老醫生說:“也好,早點回來,我那兒就一個徒弟伢兒,怕有些事她處理不了呢。”

向霞是頭班船過來的,到家才七點半,依據哥哥事前的吩咐,她對屋子裏的人說:“大姐告訴我說小唐哥秀芹姐來了,我知道你們是要我回去。我回哪裏去?農場是我家嗎?你朱連山拿我當妻子嗎?在家靠父母出門靠丈夫,到農場就是去靠你的,你罵我踢我,我為什麼要去農場?離了你我照樣吃飯,農場、菲廠我哪兒不能拿個七八角塊把錢的,掙的錢不比你少多少,何必要去靠你?你不拿我當妻子,我也沒必要拿你當丈夫,你回去吧。”朱連山賠笑說:“我錯了,對不起你,今後一定好好和你過日子。”

向河渠說:“連山已認識了過去的錯誤,並保證今後待你好。小唐哥秀芹姐又專程來接你,同他們回去吧。”向霞還是不肯回去,她說:“哥,我又不吃你的閑飯,幹嘛容不得我?”鳳蓮笑著說:“妹妹說傻話,家不僅是你哥的,也是慧姐和你的,是你們三人的家,怎麼說到容不容的?你暫且先去,夫妻和好呢,一起過日子,不好呢,隨時回你的孃家。去試試再說。要相信連山會對你好的。天上下雨地上流,夫妻吵架不記仇,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不要再記在心上了。聽話,去試試,啊——”老醫生說:“孩子,殺人不過頭點地,連山認了錯,就原諒他吧。當初選擇他的是你,既選擇了他,就要寬容他,允許他改錯。吃一塹長一智,相信他會改錯,要放遠眼光朝前看。”媽媽固然也勸,並且勸女兒是最起勁的,因為她知道孃家再好也比不得夫妻好。小唐夫婦更是為朱連山擔保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情。向霞其實早動心了,夫妻畢竟是夫妻嘛,但哥哥交代了,她不得不按哥哥吩咐的去做,見哥哥含笑點了頭,於是裝著帶勉強的樣子答應了。

午飯後向霞就要離開了。朱連山帶來的禮物老醫生一件不收,他說:“逢年過節來探親,送來的禮物我們收,很高興地收,因為這是女婿女兒的孝心,是我們辛苦撫育的成果,是收穫;賠禮的禮物我們不能收,看了就心酸,更別說吃了。連山如果不帶,霞兒帶走。夫妻和好了,和睦相處了,就是最好的禮物。”

父母隻送到門外就止了步,向河渠夫婦直送到隊東大路上。小唐由衷地說:“兄弟,你這個家庭真讓人羨慕。我和秀芹在場上算是夫妻關係最好的了,可聽老丈人一說,比起你們差得太遠。什麼時候到場上來,也給我們傳傳經?”向河渠說:“大哥過獎了,沒什麼經可傳的,主要在心,在觀念。隻要把夫妻關係放在所有人與人的關係第一位,把夫妻平等放在第一位,夫妻關係自然就好了。”小唐說:“這就是重要的經驗啊,連山,你可要記好了。”朱連山忙說:“我一定不會忘記。哥,跟爸媽說說,一齊到農場來看看、玩玩。”向河渠說:“來,一定會來的。你們夫妻關係處好了,我們會來;你們夫妻關係處不下去了,我也會來,怎麼可能不來呢?”小唐聞言眉頭一皺,隨即又嘴角扯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說什麼,隻聽得向河渠繼續在說:“我盼望到場上來看到的是你們比我與鳳蓮感情更好的場麵。”朱連山說:“一定會的。”

向河渠的願望能實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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