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部會議結束時已是深夜十二點多了,外麵正下著雨,婦女主任阮淑珍卻要趕回家去,說孩子有病,不回去不放心。嚴書記吩咐向河渠送她回家。向河渠懷疑聽錯了問:“我?”嚴書記反問:“怎麼,有難處?”“噢——,沒問題。”向河渠稍帶勉強地回宿舍拿起雨傘陪阮淑珍上了路。
阮淑珍的家離公社有四五裡路,一路上向河渠隻是默默地跟隨著,並不吭聲。阮淑珍知道向河渠並不情願送她,離公社裏把路後說:“你回去吧,我一個人走並不怕。”從內心講,向河渠倒是巴不得有這句話的,隻是書記已經說了,不送到家不好。他知道阮淑珍回家有蠻長的一段路,除路邊樹、坡上湖桑,沒有人家,陰森森的,讓一個婦女走,不合適,所以說:“不行,深更半夜的我不可能讓你一人走的。”兩人繼續向前走著。
“你好像對我有意見?”阮淑珍問。“沒有。”向河渠回答。阮淑珍撲嗤一笑說:“老師和同學們都說你不說謊,現在不正在說謊嗎?”
原來阮淑珍與向河渠是初中同班同學。儘管向河渠是班上學習委員,卻跟女同學很少說話。初中是少年期向青春期過渡的時期,在這時期中,學生們對異性的交往呈現不同的表現,有的人躍躍欲試,有的人大膽嘗試,有的人縮手縮腳,向河渠比縮手縮腳的人還不如,他基本上不與女同學交往,這種現象一直延續到高中,在高一時還被老師批評為十八世紀的封建思想。認真回憶一下,跟阮淑珍有沒有交談過,恐怕都想不起來。
初中畢業後向河渠到風雷中學讀書,阮淑珍是怎樣走上工作崗位以至升到公社婦女主任的,他一無所知,直到六八年為父親冤案去公社找領導前,兩人幾乎沒見過麵。他們是在公社過道裡碰到的,那時阮淑珍已當上公社婦女主任了,並且是《聯指》的領導成員之一。當時兩人僅招呼了一聲,並沒有談上第二句。
順便說一句,那時《聯指》的幾個人攔著向家姐弟不讓走時,有一個小頭目模樣的人打了圓場,才解了圍,而那個小頭目就是奉阮淑珍的指示辦的。這是閑話,扯過不提。
向河渠當上會計後見到阮淑珍的機會多了,由於不願巴結上級的自視清高,從不主動稱一聲“阮主任”的,老同學的概念在他心中早就沒了。今年三月底被抽調到公社後低頭不見抬頭見,出於禮貌纔不得不主動稱她為阮主任。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這一點雖自命清高,卻還是懂得的。
阮淑珍說向河渠對她有意見,也並非憑空臆說。向澤周被揪鬥時,她就在《聯指》任職,沒有援手幫忙,算什麼老同學?設身處地,換了自己也會心懷不滿的,阮淑珍心中有數,幾次想解釋卻又找不到機會。今天書記叫他送,可算是正中下懷的,剛才讓他回去,隻是個試探,其實她早知向河渠有一股俠義氣度,不可能讓她一人獨自走的。她想借被送的機會化解向河渠的怨氣。怎麼化解呢?她已成竹在胸了。
憑心而論向河渠對阮淑珍還真的沒意見。自己家出了事,別說是初中的同學關係了,就是親戚有幾個不明哲保身的?更何況與自己隻是同過三年學、接觸很少的女生呢。他的淡薄隻是稱得到自己的份量,不願逢迎罷了。
阮淑珍可不這麼想,她見向河渠不肯直說,隻好自己開口。她說:“我知道你對我有看法。你爸那件事上,我在聯指是擺擺樣子的成員,幫不上忙,不是不幫;在校時,尤其是臨畢業前一年多,你對我印象很不好,不願搭理我。當時為什麼要那樣做,現在解釋也難以說得清。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是,畢業典禮上你說的你媽的話我是始終記著的:‘閻王菩薩讓你投個人,你就要做個人,做一個真正的人,衣裳穿破不要讓人點戳破’從那以後我是努力按這句話去做的。”時隔九年多了,她還記著母親說的這句話,讓向河渠受到感動,說了兩個字:“謝謝。”
“想常與徐曉雲見麵嗎?”阮淑珍突然丟擲這麼一句,向河渠為之一怔,說:“我不懂你的意思。”阮淑珍說:“公社缺一個線務員,現在的話務員可以去擔任,這樣就需要一個話務員,你看徐曉雲怎樣?要是你覺得行的話,我就在會上提出來。”
向河渠不明白阮淑珍為什麼要徵求自己的意見,不過如能將徐曉雲調到公社來當然更好了,他謹慎地說:“徐曉雲是一個辦事認真的姑娘,讓她擔任話務員,我相信她定能勝任。不過這是領導的事,我隻是一般工作人員,不是我該說的。”阮淑珍說:“我隻問你想不想,想的話我就說,一定滿足你的願望。”向河渠說:“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
阮淑珍格格笑了,她問:“你知道徐曉雲怎麼會插到我們社的?”向河渠說:“這個聽褚國柱說過,是他與公社交涉、協商的。”阮淑珍說:“不錯。褚國柱找的誰呢?”向河渠說:“聽你這麼一說找的是你。”阮淑珍說:“是找的我。他說這個徐曉雲是你的物件。是老同學的物件,我又能幫得到,還有個不幫的?”向河渠說:“謝謝你的幫忙,還把她放在最好的大隊,真的謝謝你。不過你們誤會了,曉雲隻是我的好朋友,我們沒談過戀愛。”
阮淑珍很高興這樣的談話,覺得向河渠的態度變得友善多了,於是再放慢了腳步,不料向河渠也相應放慢了腳步。她暗自嘆了口氣,不再打算縮短兩人間的實際距離了。她滿有興趣地問:“褚國柱為什麼要這樣說?難道他在說謊?”向河渠說:“說謊倒不至於,主要是他隻憑主觀印象猜測。”阮淑珍說:“無針不引線,沒有親密接觸的現象,別人不會判斷你們在談戀愛的,你們一定處得特別好,對嗎?”向河渠說:“處得好不等於就在談戀愛,男女之間除了愛情還可以有友情嘛,曉雲與我從沒談過愛情,但卻處得很好。”
“河渠,”阮淑珍第一次直呼其名而不帶姓,她試圖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說“你也許不知道曉雲和我已是蠻好的朋友了,你的許多情況她已告訴我了。”向河渠“哦”了一聲,沒接下文。阮淑珍繼續說:“很慚愧,在你處於困難處境中時,我沒能運用我的力量幫助你,讓你吃了那麼多苦。”
向河渠很感意外。因為阮淑珍是國家幹部,自己隻是個半脫產的農村戶口的工作人員,在公社這座大院裏,除了炊事員,誰都比他大,她是沒有必要跟自己說這些的。他感動地說:“這不怪你,阮主任。社會的潮流、風氣和社會上的某種無形的勢力不是個人能抗衡的,尤其不是每個人都能抗衡的,你不必自責,這不是你的責任。要是你能把曉雲調到公社來,我和她都會記住你的情誼的。謝謝你,阮主任,真的,謝謝。”
“不!不要叫我主任,叫淑珍,叫阮淑珍也行。”阮淑珍說。“這不行!你是領導,如果我不叫你的職務,會讓人們怎麼看我?”這是個現實的現象,阮淑珍不再堅持了,她說:“好吧,由你。從離校到今天,我們分別了十年,現在在一個鍋裡吃飯,在一個大院裏工作,需要互相幫助。”向河渠說:“你們在上層,我隻是個最基層的工作人員,就怕幫不了你什麼忙啊。”阮淑珍說:“不要小看了自己的能耐,我們畢竟同學三年,對你我還是有所瞭解的,總之今後隻要我幫得上忙的一定幫。曉雲的事就交給我了。我家就在前邊,時間不早了,我就不虛留你了,謝謝。”說罷快步向前走去。
“是些什麼事情解釋不清楚呢?為什麼書記不叫黃娟、倪書琴送而叫我來送呢?她居然還記得我六二年在畢業典禮上說的話,並說一直努力按這句話在做著,這意味著我過去對她的看法有失偏頗。難道過去我見到的是假相,聽到的傳聞也不實?即便如此也沒有必要解釋呀,我不過是一名工人。”向河渠一邊回憶著剛才的交談,一邊百思不得其解地想著,依著感覺往前走著。
說依著感覺到是千真萬確的。雨早就不下了,天卻是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隻能依著感覺走。在這種情況下讓一個女人走四五裡路確實不妥當,但讓向河渠走,就無所謂了。走這種路是無所謂,有所謂的是阮淑珍為什麼要這樣做,他一直弄不清。就是在跟筆者交談時他還是說這個謎始終沒解開,不過阮淑珍交辦的事情他倒是儘力而為的。
嚴書記叫向河渠跟他到躍進大隊去蹲點,他很高興。嚴書記是他崇敬的人。聽說抗戰時期他是兒童團的骨幹,解放初期就已到區政府裡當秘書了,建公社革委會時他來當書記兼革委會主任,原則性強又平易近人,寫得一手好文章,聽說他作風正派,愛人是個瞎子,沒因自己當了官而換老婆。當了官換老婆的現象,據說在全國都很常見。跟他在一起工作,一定能學到許多東西,怎麼不叫他高興呢?
吃過晚飯,向河渠用新買的永久牌自行車馱著書記和自己的行李,月光下跟書記來到躍進七隊的知青屋。屋主已參軍去了,幾天前書記就從隊長尤聞學手裏拿來鑰匙,說要搬來住。進屋後,稍稍打掃了一下,就開始安家。一張小方桌放在前壁窗戶下麵,緊靠桌子擱著一張床,是書記睡的,斜對麵也有一張鋪,沒有書記的寬,大概原來是放雜物的,現在是向河渠的床。桌上放一盞罩子燈,桌前放一張板凳。書記的一大堆書疊在窗下桌上,有四捲毛澤東選集,有馬列著作,還有農業學大寨的資料和農業科技書。一隻火油爐子放在後壁。外間是廚房。書記與向河渠一齊收拾房間,整理各自的床鋪,不到二十分鐘全部結束。
書記說:“你年輕,去跑跑腿兒,找一下孫支書。要他明天早上開個大小隊幹部會,就說公社準備在這兒開個育秧現場會。我呢燒水,等你回來洗腳。”
向河渠答應著騎上自行車就奔四隊孫支書家而去。躍進大隊是沿江公社的標兵大隊,孫支書的家他自然認識,不但認識而且來過不止一回,在石崇實老師的指導下采寫的一篇躍進大隊的調查報告還登上了通城日報。
他一到門口還沒下車就喊:“孫支書!”“誰呀?”有人應聲開門出來。向河渠下了車說:“嚴書記叫找孫支書有話說。”開門的是孫支書的兒子孫建國,聽出了來人的聲音也看清了人,忙說:“是向幹事呀,請進來坐,我爸不在家。”“他在哪兒?”“在二隊環賓家,你進來坐,我去喊。”“不用了,我去找。”“那也好,就是門前有棵大柿子樹的那一家。”“知道了,找得到的。”說罷就再向二隊疾馳。
到了二隊,沿著住家門前的馬路由東向西找去,沒走多遠就聞到酒肉香味,注意一看,原來已到了環家門口。隻聽得屋內人聲鼎沸,看樣子酒宴正進行到**期,怎麼辦?喊是不喊?他有些猶豫,不過明天早上就得開會,不喊肯定不行。就在門外高喊:“孫支書在這兒嗎?”屋裏太嘈雜,沒聽見,於是支好自行車去敲門。有人開門問:“找誰?”向河渠問:“孫支書在嗎?”開門人問:“什麼事?”向河渠說:“我姓向,叫向河渠,有話跟孫支書說。”開門人說:“我去幫你找?”
一聽說向河渠找,孫支書知道肯定有事,不然向河渠不會連夜摸黑前來,忙離席出來。說:“小向,到屋裏坐,喝一杯,邊喝邊說,怎麼樣?”向河渠握住孫支書伸出的手說:“謝謝。公社準備在這兒召開一個育秧現場會,書記要你明天早上開個大小隊幹部預備會,書記明天參加你們的會議。另外我陪書記住在七隊知青屋裏,向你們學習來了,還請你們以後多指教。”
聽說書記不聲不響地來了,孫支書心中不由地咯噔一怔,脫口說:“怎麼,書記來了?”向河渠有些好笑:幾天前的三乾大會上嚴書記嚴厲地批評了社會上大吃大喝的歪風邪氣,表揚了躍進大隊孫支書,說躍進大隊領導班子過得硬,革命化建設搞得好,送禮不收,請客不到,不但不到,請吃的人還要受到批評教育。說有的大隊呢,不是請客不到,而是就怕人家不請,有時明知人家有事要擺酒席了,還故意到這個隊走走,讓這戶人家知道他來了。可現在呢,這位請吃不到的先進人物又如何呢?見到對方的驚慌,他心裏反而感到舒坦。
不過今日的向河渠已與剛從學校回鄉的向河渠不同了,不想讓這位全社聞名的標兵受窘。為這位支書著想,更得為書記著想,假如連標兵也在群眾家大吃大喝的話,讓書記情何以堪?於是他決定隱掉此事。他說:“是的,收拾好床鋪,書記就讓來找你。”
孫支書說:“還沒吃晚飯吧?走,進去喝一杯。”向河渠說:“吃了晚飯來的。我可不能喝酒,讓書記聞到酒味還了得。”孫支書會意地笑了,說:“那就不留你啦。”“明天早上的會可別忘了開。”“哪能呢。”
回七隊的路上向河渠盤算著怎麼應對書記的問話。因為不會說謊,卻要為孫支書遮掩,真有些為難。沒想到的是這一路的心思白擔了,書記什麼也沒問,除隨口說了句:“水在爐子上,先洗臉洗腳睡,別等我。”然後隻顧看他的書。向河渠呢,也沒有先去休息,而是洗了臉和腳後,拿起一本《新聞知識》,坐在桌前那張板凳上,就住書記的燈光學習起來,並不時地用元珠筆在書上做記號。嚴書記抬起頭讚許地看了看向河渠,又繼續看他的書。夜十一點多,嚴書記受到向河渠嗬欠的影響,放下書說:“小向,你的嗬欠傳染啊,不看了,睡吧,明天早上還有事呢。”
躺到床上後書記又跟向河渠談起心來,他問:“小向,願意跟我在一起嗎?”向河渠說:“當然願意啦。”書記說:“你不知道與我在一起不是件容易事。”向河渠說:“我纔不擔心呢。”
書記說:“我的毛病我知道:反對請客送禮、阿諛奉承;看不慣仗勢欺人、盛氣淩人;看不起懶懶散散、浮而不實的人。我愛看書,討厭沒事打牌、打乒乓球、下棋,討厭張家長李家短地閑聊。”向河渠說:“這算不上壞習慣,如果算,我也有。我是個小人物,但在隊裏也是一家都不去吃請的,我們隊裏的人叫我書獃子,我媽告誡我不準在背後議論別人的不是,我爸忙於為人看病連自留地上的麥已斫倒了也不知道,還對我媽說自留地上的麥好斫了吧?”嚴書記高興地說:“嗬,你倒成了我的知己。”向河渠說:“那可不敢當。您是我的老師,我將學習、培養您的壞習慣。不過我發現你我引以為傲的壞習慣卻是不合時宜的,我說了您可別生氣。”嚴書記很感興趣地坐起來說:“先別睡,小夥子,說說你的看法。”
向河渠坐起來說:“您反對的東西也是我反對的,但實踐證明我固然反對不了,您也阻止不了。作為潔身自好,最多隻能在小範圍內有影響,作用很小。”書記問:“為什麼?”向河渠說:“因為喜歡的人多。”書記“哦”了一聲。
向河渠問:“書記還記得何團長在高沙土上的事嗎?”這個問題跟剛才的談話好像有些不相乾,書記感到奇怪地問:“怎麼了?”向河渠說:“你想想,何團長為什麼會受人家的誣告?真相大白後老區長為什麼又要添一句‘與駐地的關係也要處好呢。’怎樣才能處好關係?關鍵不就是圍繞著吃與送兩個字嗎?”
提起這件事嚴書記就感到惱火。戰高沙民工團是負責水利的何誌強帶的隊。何誌強可是個能吃苦敢打硬仗的好乾部,凡上級組織的大兵團河工工程,沿江回回拿第一。這次去風雷鎮北公社削平高沙土,去了才兩個月,鎮北公社就向區委告狀,說沿江團工程質量很差,高田好栽茄兒,低田淹死伢兒,三寸熟土全不見,生土死土蓋上麵。
書中交代,戰高沙的要求是平整前先將熟土取出,然後平整,一方土地平整結束後再將熟土蓋在上麵,熟土覆蓋標準是三寸,這樣做纔不至影響原來的土地質量。不然將生土、死土蓋在上麵,就不是造福當地而成禍害了。
區指揮部也反映了沿江質量確實差,群眾有意見。老區長一聽火冒三丈,立即打電話到沿江,要嚴書記馬上趕到駐地解決何誌強的問題。老區長在電話裡說:“我倒要問問你們是來燒香的還是來鬧廟的?”
沿江到鎮北二十五,這是區委的命令;去吧,這麼遠的路雨又這麼大,道路泥濘,自行車真不好騎。這個該死的何誌強怎麼給捅下這麼大的簍子呢?沒辦法,隻好穿上雨衣,深一腳淺一腳地冒雨趕去,等到駐地時已將近十二點了,儘管他是勞動慣了的人,身體並不差,但在這麼惡劣的條件下趕這麼遠的路,確實也夠嗆。
莫名其妙的何團長一見書記冒雨趕來,不知出了什麼大事,忙幫脫雨衣,書記讓過,自己脫下來往住戶人家半牆上一甩;團長見書記衣服已濕,忙拿衣服給換,不換;端凳,不坐;忤在那兒瞪著何誌強直喘氣。何團長叫人端來飯菜,說:“書記這麼遠趕來一定餓了,先吃飯,有什麼事吃了飯再說。”書記不理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在這兒乾的好事”何誌強不解地說:“我沒幹什麼不好的事啊。”“沒幹不好的事?”書記責問,“你這工程質量?”
何誌強明白了,笑著問:“是鎮北告的狀?”書記不理何誌強的問話,批評說:“黨委怎麼跟你交代的?平整高沙土是農業學大寨的一件大事,縣委十分重視,我們一定要認真抓好,千年大計,質量第一。你倒好,高田好栽茄兒,低田淹死伢兒,熟土全不見,死土蓋上麵,你......”非常瞭解書記的何誌強一句不辯解,從抽屜裡拿出一疊蓋著公章私章的紙條捧到書記麵前。“驗收證?”書記一愣,連忙放到桌上一張一張地翻閱起來,隻見上麵寫的是:“驗收證
沿江公社民兵團XX營XX連在鎮北公社XX大隊XX生產隊所平整土地第X塊XX畝,經驗收,土地平整,熟土層X寸,合乎質量標準,準予驗收。鎮北公社XX大隊XX生產隊(公章)隊長XXX(私章)71年X月X日”翻著翻著,書記的氣平了下去,翻著翻著,露出了笑容,問:“都是這樣交田的?”“是的。”
書記的氣又上來了,說:“怎麼搞的,叫我冒雨趕來又沒什麼事兒。給我打電話到區委,說我已到了團部。”何誌強讓別人去打電話,自己則端來已熱過的飯菜,書記這時感到餓了,也有了涼意,於是先換衣服,再吃飯。
在書記吃飯的時間裏,何誌強將區指揮部和鎮北抓質量的負責人幾次來團部,團部隻招待茶水和便飯,不設酒席的情況作了彙報。說:“濱江、長江、靖江等社聽說都擺酒席,我覺得我們自吃飯帶草燒,一分報酬都沒要,前來幫平整土地,為的是當地人民的利益、全縣學大寨的目標,得不到當地的酬勞,反過來還要巴結人家,這是哪家的道理?他們背後說我架子大、老,我沒搭理他們,沒想到竟告了黑狀,嘿嘿,我何誌強人粗心可不粗。當然驗收可不是為他們,而是怕下麵的人糊差事。我可不想丟書記的臉,丟沿江人的臉。”書記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還在嚴書記發火的時候雨就慢慢地停了,吃完飯沒隔多長時間區委老區長、鎮北公社楊書記就騎車趕來了。高沙土地區有個好處,就是雨住路也乾,就是不住雨,也不象圩田地區泥濘難走,因而騎個三四裡路一點不費勁。下車伊始,沒容嚴書記開口,老區長就說:“何團長,把你們嚴書記找來,我們四個人辦個學習班,你看怎麼樣?”何誌強說:“學習毛澤東思想誰都應當,我贊成。二位領導請坐。小王,把我待客的茶葉、香煙拿來。對不起三位,我不吃茶葉,隻抽水煙台、喝冷水,連開水也不習慣喝的。”小王拿來茶葉、香煙,拎來熱水瓶,為三人各泡了一大碗茶後退了出去。
老區長在讀了幾段語錄後說:“你向你們嚴書記彙報一下工作,然後我們再帶著問題學習**著作。”何誌強說:“服從領導的指示。現在我把相關情況向三位領導做個彙報。”
出乎三位領導意外的是何誌強的彙報,一不講工程進度,二不講質量,說的儘是因為他沒有設宴招待,指揮部XX、鎮北公社XX在背後怎麼怎麼說的,說民工意見很大,說自吃飯帶草燒,一分錢沒拿,吃盡辛苦幫人家挑泥倒挑出是非來了。嫌我們,讓我們回去好了,吃力不討好,幹嘛呢。
沒等何誌強說完,老區長桌子一拍說:“盡講人家的不是,怎麼沒說說你的質量問題的?”何誌強說:“耳聽為虛,眼見是實。請老首長現場檢查。”“查哪兒?”老區長問。“隨老首長查哪兒,都一樣。”何誌強說,並吩咐小王立刻通知工程技術人員帶儀器來團部。
老區長和鎮北的書記也不知查哪兒,於是要何誌強打電話叫指揮部的老吳、鎮北的老馬立即趕到沿江團部。兩點多鐘兩人都到了。他們沒想到要現場檢查,不過也不怕,他們真的看到過一塊,於是領著眾人來到那塊地。
當吳、馬二人帶著大家奔那塊地時,何誌強失笑了。原來這塊地確實不合格,不過早在請當地幹部驗收前就返工過了,檢查的結果是不待說的,土地平展展的,沒有高高低低的現象,撥開浮土,熟土層都在三寸以上,又抽查了幾處,都一樣。吳指揮不知是否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見何誌強又從包裡拿出驗收證。
老書記處望望吳指揮問:“老吳,怎麼回事?”吳指揮問:“老馬,你不是說有幾塊地不合格嗎?”鎮北公社楊書記臉紅了,狠狠地瞪了老馬一眼,老馬則傻眼了,他明明看到這塊地不行的,怎麼會變了呢?無話可說的他低下了頭。臨分手前老區長握著何誌強的手說:“老何,有你在,我就放心了。隻是不管怎麼說,與當地的關係也得處好呢。”
回憶起此事,嚴書記感嘆地說:“你說得對。習慣勢力確實不容易對付。不過正是因為不容易對付,才需要我們堅持將革命進行到底的嘛。我是下定決心要同這些歪風邪氣、不良現象鬥爭到底的。”
雙搶工作開始了,向河渠頻繁地出現在情況不同的大小隊,觀察、瞭解、採訪雙搶進度、好人好事和不良現象,依據石老師的指導,向縣、地區,有時也向省台省報發一些正麵的新聞報導,儘管不用的多,被採用的少,他依然努力工作著。
忽然有一天晚上嚴書記對他說:“郭書記身體不好,你去四片做做他的耳目。”向河渠奉命前往,自然也帶去了他的行李。從這天起他就代替郭副書記到四片四個大隊瞭解大小隊幹部工作情況和雙搶進度,及時向郭副書記彙報。
四片在沿江公社的西北,共有三忠、永勝、曙光和前進四個大隊。這一天回駐地時,適逢前進大隊姚支書帶著兩瓶二鍋頭、一包脆餅和幾十個雞蛋來看望郭書記。郭書記說:“承你的情來看望就謝謝了,帶東西不對,我不收。隻要你大隊的工作不拉整個片的後腿,比這些東西強。”姚支書說:“瞧你說的,你為大家辛苦累壞了身子,慰勞慰勞也是應該的嘛。”郭書記哈哈一笑,吩咐向河渠拿三隻碗來,說是陪老姚喝一口。
郭書記住的也是知青屋,為工作方便,兩位知青暫時住到群眾家去了,因而房屋結構和床鋪擺佈跟嚴書記住處差不多,不同點在於向河渠的鋪與郭書記中間隻隔個桌子,是對合鋪。
向河渠拿來兩隻碗,說他是“煙酒不嘗,叉菜的大王”,喝酒可沒本事陪。姚支書見說就抓了幾個脆餅塞給他,然後與郭書記以脆餅當菜喝開了。向河渠則到廚房去燒水,準備晚上洗腳和擦身用。耳聽得郭書記在說:“老姚哇,你怎麼揀日子害頭風也不看個時候,在大忙中忙房子的呢,議論不好哇,得出來走走呢,不然閑話就更多啦。”姚支書說:“咳,還不是人手緊抽不出嗎,要不然聽說你身體不好,也不至於到今天才來看你呀。”
”嚴書記說:“也好,小向,你就說說。”向河渠開啟筆記本一個大隊一個大隊地說著哪一天哪個大隊收了多少畝麥子,耕了多少畝地,哪個大隊哪個生產隊出現了什麼好人好事,哪些個大隊XXX生了病,也像郭書記一樣帶病工作,不下火線,等等,說得很細。郭書記邊聽邊點頭,看樣子好像挺滿意的。
“前進大隊比其他大隊都慢,發現了原因嗎?”嚴書記問。向河渠說:“姚支書在忙房子沒功夫出來,督促不力可能是個原因,隊裏有的幹部說”忽聽得郭書記咳嗽了一聲,坐在向河渠身邊的農技員老苗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他轉頭一看郭書記的臉色,沒再往下說。
“咦,怎麼不說了?”嚴書記問。向河渠翻翻本子,看看嚴書記和郭書記,沒再說話,嚴書記見狀也沒再追問。出來小便時,老苗跟出來說:“聰明人說癡話,你這樣說不在卸郭書記的麵子嗎?再不小心點兒,當心有你的小鞋穿。”去食堂吃飯的路上阮淑珍說:“你太直了。”向河渠有些弄不懂,公社幹部大都是國家幹部、**員,難道不應該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過了兩天,郭書記說:“這兩天我覺得好多了,可以出來走走了,你還是回到嚴書記那兒去吧。”向河渠知道這是他太直引起的後果,於是捲起鋪蓋又回到躍進七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