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主任說叫向河渠上學習班,為的是通過學習思想,提高思想認識,充分發揮他身上的動力,而不是說為了什麼問題才來的,這等於當眾還了他個清白。周兵呢,就沒有那麼簡單了,他可是被扣上帽子來的。然而不簡單又能怎麼樣呢?檢查、交代,批判、評論,顛來倒去就三個字“拍馬屁”,還是個殘缺的句子,缺主語。誰拍馬屁?周兵沒有說。推斷隻是猜測、判斷,光聽推斷是定不了案的,十幾天的深挖挖不出個頭緒來,怎麼了結呢?
說起來別說馮主任與周兵沒仇沒怨,隻是順了薛井林的意。就是薛井林與周兵也沒有深仇大恨,即便扯上過去與金花的不清不楚,也與薛井林無關。送他上學習班隻為他和向河渠結成一股勢力,妨礙了薛井林在隊裏的執政。現在職已撤,人被審查,威信全沒了,目的已達到,至於定案不定案,已無所謂了,因而也就宣佈讓周兵從學習班畢業了。
周兵經這麼一折騰,心徹底涼了。他原本以為一心為大家天不怕地不怕地與壞人鬥,與歪風邪氣鬥,帶著大家拚命乾,就能使大家過上好日子,沒想到順口說出的一句話竟惹出這麼大的禍事。問本良心自己是熱愛新社會的,現在卻變了,還被撤了職。他覺得不但一番辛苦白吃,也沒臉見人,就跟向河渠說清原委,到他爸所在供銷社的收花站打臨工去了。
周兵的離開對向河渠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少了一個並肩戰鬥的戰友、得力的助手,但他又是個不服邪的硬頭。他在日記裡寫的是:“〈野火春風鬥古城〉一書中說‘臘梅也在為自己的生命搏鬥啊,前進一步,前進一步是春暖花開,後退一步是嚴冬冰雪,猶豫徘徊可不行。’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要想欺我,休想!”
他將在大隊學習班上的發言幾乎一字不拉地說了一遍後,說“我痛心地看到有人整了周兵後又來整我,目的是什麼呢?是要我們對歪風邪氣開綠燈。可是你們錯了,任何高壓手段是壓製不住我的。我媽教育我說,閻王菩薩叫你投個人,就要做個真正的人,衣裳穿破決不被人點戳破。我向河渠人窮誌不短,決心做個真正的人,一心為改變我隊的窮困麵貌拚搏,敢拚敢鬥。我不是某些人吃的那杯酒,沒有辮子給你揪,要揪我小辮子的人還沒養哎,我會越被壓頭越硬的,不信我們走著瞧。”
薛井林聽著向河渠的發言,如芒刺背,卻又發作不得。他是否後悔聽信那一幫人的餿主意將向河渠弄進了學習班,不得而知,但肯定惱恨對方當人當眾地訴落自己。想反駁吧,用什麼詞兒來說?就這樣忍受呢,又心有不甘,氣得他臉色都變了。從此兩人間的矛盾更大了。
雖說向河渠說為改變全隊窮困麵貌而拚搏的決心沒變,但人們卻發現他的行為有了不小的變化。往常一邊自己乾,一邊帶著檢查身邊人幹活質量的他,現在隻顧自己幹活了。
這一天陸錦祥跟向河渠並肩插秧,見薛井林站在田岸上並不下田,夏振森這個記工員呢,隻在挑秧的來後幫著打秧(將秧擔子上的秧把兒一個一個地往插秧者身後撂,讓插秧者隨時可取到秧把兒的工作叫打秧,一般由挑秧者完成。),其餘時間則在田岸上晃悠。就對向河渠說:“隊長不幹也就罷了,他隻是個記工員憑什麼不幹?你是會計,幹部比他大,何苦跟我們一樣乾?”
向河渠看也不看他們,邊插邊說:“牛掣樁子也是老,隻有病死的,沒有做死的。各人洗臉各人光,我做沒人說,不做會挨人說的。”陸錦祥說:“除了背後嘰嘰咕咕,誰敢當麵說?我說你呀,太呆。”向河渠說:“呆就呆吧,我願意。人不勞動要變修的。”一行到頭了,他與陸錦祥一人站一頭,繩子一拉,再插下一行。別人插得密是稀,他不去看也不去說,隻要隊長在隊裏,他就不去管。
薛井林是個不習慣起早的人,喊人打早工,對他來說簡直是個懲罰。以前總是向河渠或在第一天下晚跟他商量好,或在當天淩晨趕到他床頭交換一下農活安排的意見,然後由向河渠去喊人上工。至於他什麼時候來,隨他的便,當然早工出勤總是記著的。現在變了,除突擊性的活兒,如早起捉麥上的粘蟲,時間就是產量,向河渠會喊人。不過不是再從薛家屋子裏出來後才喊,而是一出自家門就通知。一般情況下他不再通知人們打早工了。這樣一來,不少時候隻好由夏振森代勞。至於早工工分,出勤就記,不出勤就不記。薛井林所在組的記工員偶爾在沒來那天打了個勾,還被向河渠說了兩句,自然那個勾也就變成了X。
送孩子上託兒所也算個不小的變化。以往總是上工的嗩子一吹,童鳳蓮抱著孩子上託兒所,向霞幫嫂子帶工具,向河渠呢,照例早就站到大場上觀察人們有無遲到現象去了。現在呢,嗩子一響,抱慧蘭的變成了向河渠,直到臨近公場時才由鳳蓮接過孩子,他則接過工具走向大場。
政治操上向河渠的發言比過去多了些,還每次都照本子上講,顯然事前作過了準備。人們覺得他們的會計比過去更謹慎了,但情麵觀點還是那麼少。
向河渠說過他的頭會越受壓製越硬,好象也是事實。
夏金花、羅美華幾個姑娘說特殊原因要求照顧在場上勞動,不去插秧。不等薛井林表態,向河渠搶先開口說:“大場上安排這麼多人已足夠了,陳大媽她們幾個身體稍微好一些的老太還下了水田呢,不要人了。”硬是不給這個人情。
稱積肥草過去都是由養豬牛的餘老爹負責的,這裏頭貓膩比較多,向河渠親自攬過這差事。他在政治操上規定了標準,並公佈了細則,比如不得夾泥巴、摻水,不得有即將成熟的草籽等等。慣於投機取巧的人們碰了釘子後自然收斂了許多,可夏家仗著有薛井林撐腰,還想來試試。夏金花的一擔草外表乾的,卻比正常體積的重了許多,當場叫解開檢查,發現夾了泥巴,不說她什麼,隻讓去泥巴後重稱;夏振森的一擔蘆葉挑來時水淋淋的,稱重後說按八折計算。兄妹倆大叫大嚷,說他打擊報復,他一聲不吭,兄妹倆以為他軟了,追問怎麼說,他還是說泥不去凈不稱,有水打八折,氣得混身發抖也沒用。
外隊的機工來幫助隊裏脫粒小麥,薛井林讓人割肉打酒,並派專人去釣蟹,盛情招待來客。招呼向河渠一齊陪陪客,向河渠說按規定不陪吃,他不參加。結果機工一人陪客七個,共用去雞蛋十二個,肉三斤,酒二斤,米九斤,蟹是釣的不算錢,當然釣蟹的工分是要給的。共花去五塊半錢,報銷時向河渠隻讓報一塊錢,參加陪客的每人扣一斤米的計劃作為預付,上了臨時帳。為此薛井林與他爭了個麵紅耳赤,別人打了多少圓場,連向媽媽也責怪他過於古板,但他依然硬著頭皮搬出〈財務支出規定〉,並申明事前已打過了招呼,說明按規定不陪吃,不聽沒辦法,就是不肯通融。
老會計來找向河渠說:“大侄子,你做的事我不能說你做得不對,但凡事也要留有餘地呀,這樣下去總是針尖對麥芒,你會吃虧的,人家後頭有靠山,我們沒有哇。”
向河渠說:“二伯,我心裏有數。我們隊為什麼窮?是我們的田特別差嗎?不是。五隊與我們在一個圩塘住著,他們的田比我們還要差一些。是我們的人慫嗎?五隊的劉泉老爹說四隊的人個個龍騰虎躍的,一個能頂別的隊幾個。我們田不差人不差,為什麼搞不上去?就為一些人太聰明瞭,走上了歪門邪道,投機取巧、偷撈成風、幹活糊差事、貪占集體便宜。這些歪風不去,生產哪能搞得好?窮困的帽子什麼時候才能脫得了?
你起初推薦我接班,我並不情願,因為老師對我說過,叫我不要當幹部,以免將來有機會出去走不了。可大隊不依不饒,我也想為大家出點力,才點了頭。既點頭就要出力,不然就別做這個夢。所以我在位一天就要堅持原則一天。我不能對不起大家,也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良心。”老會計說:“我怕你會吃虧呀。”向河渠說:“我不去做虧心事就不怕鬼敲門,天大不了會計不當了,學周兵打臨工去。”
說到周兵,老會計說:“周兵是個好伢兒啊,可惜了呢。”鳳蓮說:“不可惜。聽小華說他哥一天能掙七八角到一塊,一天能抵在隊裏兩天還不止呢,比當個副隊長強多了。”
老會計說:“河渠,你跟井林初中同學,雖說後來到鎮上上學去了,回來後處得還不差,能不能再圓起來呀?”向河渠說:“二伯,井林本質不壞,可是好婆娘就怕壞婆娘勸,瓦瓷就怕金剛鑽呀。你是知道的,為團結他,我拿熱臉往他冷屁股上貼,貼不上呀,除非和夏家那班人同流合汙,可我又做不到,沒辦法啊。”隨後將談話的經過說了,老會計聽後,長嘆了一聲,也拿不出更好的辦法。
老會計沒辦法,薛井林卻有辦法,他與鄭支書、馮主任的關係可不是向河渠能比得上的。鄭支書與夏春花的關係是傳聞之言,不可當真,但薛井林會送禮卻是真的,送多送少不知道,時啊節的請吃喝卻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不過也沒有什麼閑話好說,因為他沒用公物送禮,沒用公款請吃。向河渠呢,送是不必說,從來不!請吃,隻怕也隻有宴請望產婦的親友時請過一回,噢——,不止一回,還有一回是幾個同學結伴來看望他,適逢鄭支書到四隊來檢查工作,就機會宴請的,兩者一比,親疏可見。
一個下雨天,大隊喇叭通知各隊以隊為單位集體收聽廣播。那年代的廣播是有線廣播,到1970年時已是家家有廣播,鄉裡有廣播站,大隊有廣播室。家家其實不出戶就可以聽的,集中聽為的是保證聽的人數,也便於聽後討論。薛井林家居於全隊中心地帶,明間和廚房連通,可以坐的人多,自然是個集中收聽的好地方,新班子成立前也是選這兒,現在更不用另選了。全隊能出動的都來了,這可是記工分的活動,不來才傻呢。
今天的廣播會,鄭支書說是割資本主義尾巴的會議,由大隊革委會主任主講。
馮士元在談了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重大意義後列數了紅星大隊出現的資本主義擴張的現象,他提到有的人家擴占自留地,有的人家樹竹影響了集體的莊稼,向河渠忽然聽到說“四隊有的人家養了四隻雞,籬笆扡得好好的,隻顧自己不顧集體”,他意識到這是在說自己,兩眼直視薛井林,薛井林避開了他的目光,他心中有了數,卻沒說什麼。
三搶(搶收搶種搶培)總結大會上,馮主任表揚了一大批積極分子,其中有薛井林領導有方,搶栽後季稻名列全大隊第一。向河渠聽了微微一笑,沒吭聲,旁邊有人低聲嘀咕說:“薛仁貴打仗,張士貴立功,要不要臉啊。”
忽聽得馮主任口氣一轉,開始批評了,他說:“有的幹部三搶中居然有功夫睡午覺;有的會計連打早工也弄帳,我到弄不懂了,一個生產隊有多少帳來不及記,要打早工趕著記”向河渠聞言倒抽了一口冷氣,往事頓時湧上心頭。
整個三搶過程中,向河渠完全象個社員中的積極分子一樣極盡全力幹活,尤其是插秧。說起來向河渠乾農活兒不是一把好手,質量不差,速度不是不快,而是較慢。插秧這活兒彎下腰去,在上段一行二十多丈,下段五十丈左右,快的到了頭,可以歇口氣再蒔第二行,慢的可就要了命,剛上頭還沒來得及直直腰,又得彎腰再插。儘管有童鳳蓮或者陸錦祥、周玉明、薑桂蘭間或接他一段,但主要還是靠自己拚。一天下來常累得他往家走都幾乎走不動了,也還是堅持帶著突擊隊起早摸黑地插插插。
有人想逃避這最苦的活計,關係好的他好言規勸,關係不好的他提醒薛井林製止。整個插秧工程,他從不提出跟薛井林換換位置,薛井林呢也從沒說過讓向河渠來主持過一天的全麵工作。
大田基本結束,隻剩下小秧田,而小秧田是要在拔除雜草、理平田麵後纔可以栽插的。八月二號早晨,全隊凡能下水田的全部出動,收拾小秧田,以便下午插秧,爭取三號全麵完成栽插任務。四號是大隊民主理財日,大隊要組織財務互審,因忙於三搶,向河渠的帳已拉下不少,想趁收拾小秧田是個輕活兒,無須他帶頭之機將帳攏一攏,突擊記好,從而不誤下午的栽插,也不誤四號的互審。於是在一號收工時跟薛井林說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就趕到設在周兵家的會計室突擊記帳,直到九點多才把帳弄好,然後回家匆匆吃了早飯,再下田和大家一起收拾秧田。下午自然還是帶突擊隊插秧,直到大田全麵結束。他沒比任何人少插半行秧。整個三搶過程中他沒缺半天勤,一直走在全隊的最前列,身手不快,吃的苦最大。
如今表揚沒撈到卻落得個批評,他咽不下這口氣,臉色鐵青地向主席台走去。
馮主任還在侃侃地談著,坐在旁邊的大隊會計馬炳成見向河渠臉色很不好看地向主席台走來。忙迎上去,輕聲問:“向會計,哪裏不舒服?我和你去找易金美。”向河渠強抑住心頭的火氣說:“我到要問問馮主任,他批評的會計是哪一個?還要不要事實作依據?”
馬炳成家住五隊,與向河渠在一個圩塘住,比向河渠大七八歲,由於住得近,隻隔二三十家人家,自然對他的性格脾氣有所瞭解。這小夥子的倔脾氣一旦發作,全然不顧他人的顏麵,什麼話也敢說,與他爸的脾氣截然相反。十五六歲時敢將說一不二的老社長頂得說不出話來,隻好讓他乾拿著噴頭噴灑農藥的輕巧活兒。上次在大小隊幹部會上給大隊提起意見來也是頗讓領導下不來台的。今天可不能讓他也來這麼一下子。
於是把向河渠拉到台下徐老太的那間小屋裏問:“當全大隊那麼多幹部、社員的麵跟他頂,合適嗎?”向河渠怒氣沖沖地問:“他無中生有地胡批評合適嗎?”馬會計心平氣和地問:“你怎麼知道他說的是你?”向河渠懷疑地問:“不會有那麼巧的事,別的隊也有人起早弄帳吧?”馬會計說:“這個我不知道。據你這麼說起早弄帳是事實,你還找他幹什麼?”
“哎呀,馬會計,你怎麼又不瞭解我了呢?”向河渠有些著急地說,隨後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馬會計聽後想了想,說:“向會計,聽我一句勸,作為革命幹部要學會受得住委屈,要懂得人家的批評有則誡之無則加勉,不要那麼鋒芒露出,一定要爭過高下。一定要爭過高下沒好處。”
向河渠說:“不行,我已經受夠了,一次又一次的,我一定要弄個清紅皂白。天大不了這個會計不當了,要我象老會計那樣,想也別想。”說罷轉身就走,看樣子他在是要上主席台。馬會計連忙攔住說:“即使要弄清楚,也要注意場合分寸,不能當人當眾的。”這句話說得很對,向河渠耐住了:是應當維護領導的顏麵,注意場合,掌握分寸。
散會後各隊隊長留會,馮主任走進會議室,見向河渠也在。還在主席台上時就已注意到向河渠的異常行動了,後又隱隱約約聽到馬會計在與他說些什麼,被馬會計拉走,他還在掙脫著要到台上來。
憑心而論,馮士元對向河渠印象不壞。貧協組長吳明珍的丈夫張萬和是他舅舅,四隊去過多次,對向河渠有些瞭解,覺得此人有一股正氣,能堅持原則,又善於與群眾打成一片,是個好苗子,準備著意培養。上次的學習班也沒打算怎麼整他,隻不過含有敲打敲打,讓他收斂些的意思。不料越來越不象話,這一回打早工弄帳明明是他不對,還不服。大會沒點名已是留麵子了,竟給臉不要,又要鬥氣,哼!真是不知好歹。
不過此人聽舅母說,除了頭硬,認死理兒,其他都還不錯,在隊裏人緣最好。離了他,單憑薛井林隻怕搞不好。不管怎麼說吧,響鼓也得用重鎚,不狠狠敲打敲打,成不了才的。老是這麼倔犟,薛井林怎麼工作?想到這兒,馮士元在桌邊坐下後板著臉沒名沒姓地說:“你是鳳仙花籽兒碰不得,一碰就炸,這一回又不服了,是不是?難道打早工弄帳還有理了?當大家的麵你說說有多少帳來不及弄,還要打早工?”
向河渠留會並沒有在會上說的意思,他從小學三年級起就愛看各類雜書,尤其是說古的小說,對“得讓人處且讓人”“凡事留有餘地”之類的道理懂得不少,隻是脾氣一上來就忘了。剛才聽馬會計一勸,火氣已經平息,原打算等主任一個人時陳述下情的,不料被主任當著十幾個隊長的麵又直接下他的麵子,騰的一下子火又上來了。火一上來就不顧話的輕重了,他高聲問道:“馮主任,我問你當的是人民的主任還是薛井林的主任,說話還要不要事實?”
馮士元一聽,心想難道他沒起早弄帳?於是問道:“你是說二號你沒在打早工時弄帳?”“弄了。”一聽說打早工弄帳是事實還來責問,馮士元桌子一拍,厲聲責問:“那我怎麼沒憑事實?以為你理論強就可以為所欲為嗎?不行,得講真理。當大家的麵說說你有什麼理由?”
向河渠怒聲說:“好,我來說!整個三搶中是誰堅持跟社員一起拚命乾的?他薛井林做了多少事吃了多少苦?他人在這兒,你叫他說。我沒日沒夜地帶著社員拚命乾,大忙中連帳的邊兒也沒功夫碰,四號要互審,趁二號早上收拾小秧田的話兒輕,打個突擊記了一下帳,前後用了四個多小時,有多大的罪過值得你在大會上批評,還有個好醜沒有?他薛井林家養了七隻雞十來隻鴨子,門口沒有自留地當然不用扡籬笆,我家養了四隻雞,隻為在自留地上扡了籬笆,你就在大會上批評,象這樣下去我向河渠還有日子過麼?薛井林就在這兒,你叫他說這些是不是事實......”乒乒乓乓一頓小鋼炮轟呆了各隊隊長,也把薛井林給轟得無所措手足,會場頓成僵局。
明白了事情真相的馮士元這時能說什麼呢?還是馬會計打了圓場,他高喊了一聲“向會計!”使正滔滔不絕說著鬱悶已久話的向河渠打了個頓。馬會計忙插進去說:“好啦好啦,別說啦,馮主任已經清楚是怎麼回事了。清楚了就行了,不見得還要賠你的禮?薛隊長今後彙報要多尊重事實真相呢,你看,你看這多不好哇。”
八月十二號政治操上向河渠又發火了,他說:“有人彙報大隊,說我一號說過隻要有一家的曬席不拿出來,我家的曬席也不拿出來,哪怕隊裏的稻爛掉了也活該。大家說說我是這樣說的嗎?”上工的人們都知道這又是哪個在向大隊瞎報告了。
那天在大場上幹活的人們都清楚地記得,由於連續幾天的陰雨,一號放了晴,向河渠吩咐幾個社員去到凡有曬席的人家扛曬席來曬未曬乾的早稻。童鳳蓮剛從託兒所來到大場,向河渠叫她先回家把曬席扛來後再下田。
就在鳳蓮把曬席扛來大場的時候,去隊長家扛曬席的社員來回報,說隊長的爸爸不肯扛,說他家也要曬。向河渠說:“你來告訴我有什麼用,跟隊長說呀。”社員說他說過了,隊長沒說什麼,走了。另一個向西去扛的社員也回來了,說隊長家要曬人家也要曬,不肯扛。向河渠一跺腳,正要去找隊長,隊長來了。
向河渠問:“曬席借不出來,稻怎麼辦?”隊長說:“人家要曬,有什麼辦法?”向河渠一聽,說:“什麼?你沒辦法?你”正要發火,又一想他是隊長,他不急自己一人急有什麼用?於是對正往田裏走去的童鳳蓮喊道:“你給我把曬席扛回去,單我一人家的有什麼用?”
就這麼一件場上人人皆知的事情捅到大隊又變成另一種說法,怎麼不令向河渠火冒三丈?他在政治操上罵道:“是哪個不要臉的顛倒是非、含血噴人的?有種的站出來當麵鑼對麵鼓地揪,在背後使陰招算什麼?隻能算狗熊!”
第二天上午公社蹲點幹部黃宣委、大隊革委會主任馮士元、會計馬炳成來到四隊找薛、向兩人談話。大場上的社員們知道這是昨天的事發了。
你別說社員們猜得沒錯,三位領導還真為此事而來。五個人各拖一捆稻草往豬舍山頭邊一坐,三乾會就開始了。馮、向兩人自然而然地又鬥起嘴來。鬥著鬥著,向河渠忽然想起老爸昨晚說的那句活:“為什麼儘是馮主任跟你吵,薛井林反而不開口呢?”是啊,為什麼?他沉默了。馮士元見他說了一陣,向河渠突然不回嘴了,有些奇怪。問:“今天怎麼不說話了?”向河渠久久盯著馮士元,一字一頓地問:“馮主任,你是來解決我與隊長的團結問題的,為什麼每回總是你代表隊長跟我辯,而隊長卻一言不發,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大場上的社員們聽見三乾會開得很熱鬧,都很好奇,有的人甚至停下手中的活兒向五人坐的地方探險頭探腦地探聽。馬會計不想讓社員聽到會談的內容,打斷兩人的對話說:“我們還是到隊長家去坐著說吧,我渴了,想喝水,順便請薛隊長回去燒碗開水。”馮主任一時也難以回答向河渠的問題,借走路考慮一下也挺好,就同意了馬會計的建議。公社來的黃宣委則無可無不可地說了聲:“也好。”隨即大家沿著西山頭的路向北走去。
到了薛家,薛井林坐到灶門口燒水,三位領導坐到靠牆的桌旁,一人一麵,向河渠則坐在門檻上。馮主任說:“先來回答向會計的問題,我沒有代表薛隊長跟你辯駁,隻是在就事論事地談事情,你總不能象個鳳仙花籽似的碰不得吧?”向河渠說:“馮主任,我性子是粗一些,不過不是不知好醜。上一次我在大隊問過,象這樣混淆是非的瞎回報,還讓不讓人過了?”
馮主任疑惑地問:“你是說你沒叫你女的把已扛到大場的曬席又扛回了家?”向河渠說:“是扛回了家,就象打早工弄帳一樣是有原因的。”說罷就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然後說:“不信你可以把去扛曬席的社員陸錦祥、羅國華叫來問問可是事實。”馮主任問薛井林:“是這樣的嗎?”薛井林無可奈何地回答:“是的。”
一聽“是的”兩個字,向河渠火又上一了,他猛地站起來責問:“你你你又是怎樣彙報的?”薛井林求助似地望著倚牆而坐的馮士元說:“你問問馮主任我有沒有說什麼?”馮主任說:“不是薛井林說的。可我也沒有批評你呀,你是怎麼會知道有人說的?”向河渠說:“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有人說瞎話,就會有人不服氣地告訴我。”
大家都沉默了,一會兒黃宣委說:“話不說不明,現在都清楚了,別人的彙報呢,掐頭去尾,漏掉了真相,我們清楚了;事情不是薛隊長彙報的,你小向呢,也不要懷疑小薛,都是一場誤會,對不對?再說了,我們也沒當成一樁什麼了不得的事,是不是?我跟你們說,隻要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有些小矛小盾的就內部交換,不要向上頭彙報。小向可是我親戚,瞎說可不對?”馮、馬、薛聞言都大吃一驚,齊向兩人望去,見向河渠好象早就知道。
馮主任說:“怎麼從沒聽你說過呢?”黃宣委說:“說了幹什麼?又不要你們給予照顧。隻怕小向還不怎麼清楚,他的大舅媽是我姑媽。”聽黃宣委這麼一說,那三人都釋然了,要真是近親可有點麻煩,說是遠親那就無所謂了,姑媽的外甥,一般還沒來往呢。再聽說那個姑媽就是九隊魏錦章的媽媽,就更無所謂了,因為那姑媽早就沒了。
向河渠心裏更清楚,黃宣委是為緩和氣氛才扯出這麼一段關係來的。舅媽是黃宣委的姑媽,他早就知道,而且知道舅媽隻是黃家的養女,黃魏兩家很少來往,有這門親跟沒有沒什麼兩樣。醫院的工友黃大哥就是黃宣委的弟弟,運動中也沒見幫一點忙嘛,但不能沒一點表示。
他說:“跟可誌同學時就知道了,我媽說過,可誌也說過。”黃宣委說:“小向說的可誌是我四弟,當兵去了,我說的不假吧。這麼說罷,大家把話都說清楚了,就一笑作罷。小向和小薛呢既往不咎,精誠團結,把這個隊搞好了。過去的四隊是大隊有名公社有榜的後進隊,今年的三搶呢名列大隊第一,盼在不長的時間內能變成大隊有名公社有榜的先進隊,我這個親戚呢,也臉上有光,怎麼樣?小薛小向,表個態。”
薛井林的水燒開了,三位領導一人一碗,也舀了一碗給向河渠。向河渠接過來放到桌上說:“我沒有什麼好說的,‘背後不論他人非’是我媽的訓誡,我不敢違反。隻求不受冤枉氣就謝天謝地了。沒別的事我得幹活兒去。”說罷轉身要走。
“小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話已說清,誤會已消除,就不能說點別的,比如我剛才說的精誠團結?”黃宣委不高興地問。向河渠再轉過身來麵無表情地說:“我已表過態了,背後決不議論他人的過失,過去沒有,今後也不會有,你還要我說什麼?”
馬會計笑了,他說:“你這個知識分子啊,不明說,卻扯上你媽的訓誡,不細想,誰知你在表態呀?黃宣委說得好,話已說清,就應當黑板上寫字,揩掉重來。來,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馮主任,你說對不對?”
“對,對!”馮主任說,“這件事算我。你們隊原來不是我分工的隊,情況真的不瞭解。最近作了調整,鄭支書負責南片,我分工北片,我們之間接觸會多些,請你對大隊提提意見。”向河渠仍然站著說:“沒意見。”馮主任說:“來,你跟馬會計坐,薛隊長跟我坐,大家好好聊聊。我真心請你提提意見。有人對你上次給大隊提的意見不贊成,我就覺得說得對。不蹲點、不抓點、不跑點,整天浮在上麵是不行。你走後,我細想想是這麼個理,要搞好紅星這個大隊,不深入到各個隊去蹲點、抓點哪能行?今天真的是真心請你提提意見的。”
向河渠狐疑地望望馮主任,見是一副笑臉,跟先前判若兩人;看看黃宣委和馬會計,見他倆也是笑望著自己;再看看又坐回灶門口的薛井林,見是愣怔著一副茫然的樣子。他猶豫著終究沒有坐過去,而是移靠到門框上。黃宣委鼓勵說:“說說唄,不抓辮子、不打棍子,大膽地說。”
向河渠覺得鐘不敲不響,話不說不明,象這樣一有矛盾就沖自己開三乾會,儘管能澄清真相,畢竟很被動,借這個機會提提意見,如果能因此而改善關係,也未嘗不是個辦法。於是他說:“好吧,我來說說。黃宣委說的將四隊變後進為先進,正是我同意當生產隊幹部的初衷。四隊過去後進,確實後進在班子不得力。我們上台後抱團體同心乾,四隊局麵的改觀是有目共睹的。
現在我隊班子出現的問題暫時對生產隊的全域性還沒有產生不利的影響,不過如不及時解決,後果如何,很難預料。周兵被撤職後,四隊的班子問題突出表現在我與隊長的不團結上,大隊來幫助解決,在我是求之不得。
大隊採取什麼樣的措施,我不知道,但從大隊幾次來我隊的情況看,我建議要一碗水端平,不要帶有色眼鏡兒。不能認為跟我關係好的所說的話都是真的、對的;關係不怎麼親密的,說的話就是錯的、假的。”
突然瞥見馮士元臉色有變化,立即截住話頭不說了: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道理誰都懂,苦口的良藥多數人都會去吃,逆耳的忠言卻隻有少數胸懷寬闊、涵養深厚的人才能聽得進的,馮士元可不在這少數之列,不能將場麵話當真話,真的暢所欲言。
這一天他在日記裡記述了當天“三乾會”的實況後以《軒轅知情不知情》為題寫了一首詩,說是:
做人就要做個人,遇有機會澤加民。父母教誨銘肺腑,兵頭將尾盡本心。
為拔窮根鎮歪風,堅持原則頂浪行。慨嘆上級屁股歪,真當假看假當真。
常常誤會受敲打,真相屢屢靠澄清。一腔熱血薦軒轅,軒轅知情不知情?
第一次將“做人就要做個人,遇有機會澤加民”作為父母的教誨、自己的誌向出現於詩中,成為他為之奮鬥幾十年的誌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