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窗外的雞叫聲便刺破了西固巷的寧靜。
積雪反射著微光，讓天色顯得格外清亮。灶膛裏的柴火早已燃盡，隻餘下一點溫熱，可小小的樊家屋內，氣氛卻並不平靜。
樊長玉是被凍醒的。
她靠著炕沿睡了半宿，姿勢僵硬，渾身發酸。睜開眼時，第一眼便看見土炕那頭的林峰，不知何時抱了捆幹柴回來，正蹲在灶前重新點火。
青煙嫋嫋升起，很快，火苗竄動，暖意再度彌漫開來。
“醒了？”
林峰頭也不回，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格外安穩，“炕涼了，我再燒會兒，你再眯會兒。”
樊長玉心頭微暖，揉了揉太陽穴站起身：“不用了，天亮了，該去打理肉鋪了。”
她自幼便習慣了早起操勞，一天不幹活，心裏反倒不踏實。
樊長寧也被動靜吵醒，揉著眼睛從小榻上爬起來，看見林峰，立刻甜甜喊了一聲：“大哥哥！”
“醒了？”林峯迴頭一笑，從懷裏摸出一小塊不知道什麽時候藏起來的麥餅，遞了過去，
“墊墊肚子，等下喝粥。”
小姑娘眼睛一亮，接過麥餅小口啃了起來。
這一幕落在剛睜開眼的謝征眼裏，莫名有些刺目。
他一夜未深睡，一邊調息療傷，一邊觀察著屋內動靜。
從林峰起身添柴，到與樊家姐妹自然親昵的互動，全程看在眼裏。
很明顯，不過一夜功夫，這個叫林峰的男人，已經徹底融入了樊家，成了姐妹倆下意識依賴的人。
而他自己，反倒像個徹頭徹尾的外人。
謝征心底掠過一絲澀然，隨即被更強的警惕取代。
他能感覺到，樊長玉對林峰的態度，明顯比對自己要親近、放鬆得多。
對方一句隨口的叮囑，一個自然的照料，都能讓她神色柔和。
反觀自己，即便有救命之恩，樊長玉始終保持著一份客氣疏離。
“樊姑娘。”謝征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努力維持著溫和，“多謝姑娘昨夜照料，又費心熬粥，言正感激不盡。”
他刻意放低姿態，試圖用禮數拉近關係。
樊長玉剛拿起水瓢準備倒水，聞言回頭淡淡應道：“舉手之勞，你安心養傷便是。”
客氣，禮貌，卻也生疏。
林峰在灶前添柴，聽得心中暗笑。
原劇裏這套“溫文爾雅 知恩圖報”的套路，對初期缺乏安全感的樊長玉確實管用。
可現在，有他先入為主，又打又暖，謝征這套，已經不好使了。
他不等謝征再開口，直接站起身，走到樊長玉身邊，伸手接過她手裏的水瓢：“我來挑水，你照看長寧和肉鋪。”
動作自然流暢，完全是一副家中男主的姿態。
樊長玉愣了一下，竟沒有拒絕，點了點頭：“水井在巷尾，路上滑，小心點。”
“放心。”林峰咧嘴一笑，拎起水桶便往外走。
路過炕邊時，他淡淡瞥了謝征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占有意味。
謝征指尖悄然攥緊。
挑釁。
赤|裸|裸的挑釁。
他看得很明白，林峰就是在故意占據樊長玉身邊的所有空隙，不讓他有任何靠近的機會。
若是平時，以他的城府，絕不會與一個流民一般見識。
可此刻他落難無依，樊長玉是他眼下唯一的安身之所，更是他心中難得一見的純粹良善之人，他不願就這麽被擠出去。
林峰剛走，院門外便傳來了王桂香的聲音。
“長玉丫頭，起來沒？嬸子給你帶了點鹹菜！”
木門被推開，王桂香拎著一個陶罐走進來，身後還跟著拎著劈柴斧子的趙老實。
一進門，王桂香的目光先落在炕上的謝征身上，見人醒了，頓時熱情起來：
“哎喲，這位公子醒了？看著氣色好多了，真是命大！”
謝征強撐著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勞嬸子掛心，在下言正。”
“言公子，一看就是讀書人，斯文秀氣。”王桂香笑著誇了一句，目光一轉，又問，
“剛才那個小夥子呢？就是力氣挺大的那個。”
“去挑水了。”樊長玉答道。
“嘖嘖，真是勤快！”王桂香越發滿意，壓低聲音對樊長玉道，
“丫頭，嬸子看這林峰小夥子不錯，勤快、有力氣、嘴還甜，比那些遊手好閑的強十倍，你可得把握住。”
樊長玉臉頰微燙，輕啐一聲：“桂香嬸，你胡說什麽呢，他隻是暫住。”
“暫住怎麽了？住久了不就是自家人了？”王桂香嘿嘿直笑，
“你一個姑孃家撐著這個家不容易，有個牢靠男人在身邊，我們也放心。”
兩人的對話不大，卻清晰傳入謝征耳中。
他臉色微微一變，心底那股不安越發強烈。
連街坊鄰居都開始預設林峰與樊長玉的關係，他再想介入，更是難上加難。
趙老實把懷裏的劈柴放在牆角，憨厚開口：“長玉，以後劈柴這種活，喊我或者林峰就行，你一個姑孃家別總自己扛。”
“多謝趙叔。”
幾人說話間，林峰挑著滿滿兩桶水回來了。
水桶沉甸甸的，尋常人挑著都要氣喘籲籲，他卻步履輕鬆，臉上連一點汗都沒有。
“趙叔，桂香嬸。”林峰笑著打招呼，放下水桶，順手便把水倒進缸裏，動作麻利。
王桂香看得連連點頭：“小林真是能幹！以後長玉這兒，可就多靠你了。”
“應該的。”林峰坦然應下，順勢站到樊長玉身側，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謝征躺在炕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指節捏得發白。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重傷無力，無權無勢，硬碰硬絕對不是林峰的對手。
想要奪回主動權，隻能慢慢來，靠耐心、靠恩情、靠後續的舊部勢力翻盤。
林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轉頭看向謝征，笑容溫和：
“言兄是讀書人，身子弱，不比我們這些賣力氣的。等下我去鎮上買點傷藥，你安心養傷，早日康複，也好早日上路。”
一句“早日上路”，說得客客氣氣，卻字字都在提醒謝征——你隻是個過客，別賴著不走。
謝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意，淡淡回道：“多謝林兄費心。言正養傷幾日，便會離開，絕不叨擾太久。”
“那就好。”林峰笑得更燦爛了。
樊長玉聽著兩人一來一往，總覺得氣氛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哪裏不對，隻能開口打圓場：
“好了，都別站著了，粥快好了，一起吃點。”
早飯很簡單，米粥配鹹菜，加了點林峰拿出來的精鹽，味道還算可口。
樊長寧吃得香甜，樊長玉也難得有胃口。
林峰一邊吃，一邊不停給樊長玉和樊長寧夾粥裏的米粒，照顧得無微不至。
謝征坐在炕上，看著那一幕溫馨畫麵，隻覺得碗裏的粥索然無味。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隱忍產生了一絲懷疑。
或許，他從醒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輸了一局。
早飯過後，樊長玉準備去肉鋪打理。
林峰立刻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扛肉、搬東西，我力氣大。”
不等樊長玉回應，他已經拿起掛在門邊的粗布圍裙，就要跟上。
謝征見狀，連忙開口：“樊姑娘，我……我也想幫忙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也好報答一二。”
他掙紮著想下床，卻牽扯到傷口，疼得臉色一白。
樊長玉連忙擺手：“你傷還沒好，別動！店裏有我和林峰就夠了。”
一句話，徹底堵死了謝征的參與感。
謝征僵在原地，看著林峰與樊長玉並肩走出院門的背影，眼神幽深如潭。
院門關上，巷子裏傳來兩人漸行漸遠的說話聲。
樊長玉：“你別總搶著幹活，別人會說閑話的。”
林峰：“怕什麽？我護著你，誰敢說閑話？”
謝征緩緩閉上眼，心底第一次生出一個清晰的念頭：
這個林峰，一定會成為他此生最大的對手。
而院外，肉鋪前。
樊長玉被林峰一句話說得心跳加速，偏過頭不去看他，耳根卻悄悄泛紅。
陽光穿過晨霧，落在她英氣的側臉上，格外動人。
林峰看著她，笑容篤定。
三角格局已成，無聲較量開始。
但從始至終，贏家都隻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