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西固巷格外清亮。
積水順著巷子兩側的排水溝汩汩流淌,青石板被衝刷得幹幹淨淨,泛著濕潤的光澤。
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帶著冬日裏難得的清新。
林峰和樊長玉並肩走在巷子裏,去肉鋪開張。
經過昨夜的雨,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又近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可就是不一樣了。
樊長玉走在他身側,不再像往常那樣隔著半步的距離,而是捱得很近,偶爾手臂碰在一起,她也沒有躲開。
“昨晚的雨真大。”她沒話找話。
“嗯,好久沒下這麽大的雨了。”
“柴房的屋頂得修了,不然下次下雨還得漏。”
“我今天就修。”林峰說,“找個晴天,上去把茅草重新鋪一遍。”
樊長玉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昨晚……擠得你睡不著吧?”
“沒有,睡得很好。”
“騙人。”樊長玉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三個人擠一張床,怎麽會睡得好……”
“真的很好。”林峰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很久沒睡這麽踏實了。”
樊長玉抬頭,對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是。”她輕聲說,然後飛快地別過頭,加快腳步往前走。
林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翹了起來,抬腳跟了上去。
這一幕,被站在院門口的謝征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來是想出來透透氣,順便看看雨後的巷子。可剛走出院門,就看見林峰和樊長玉並肩走過的畫麵。
兩人之間的距離,說話時的神態,還有樊長玉低頭時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謝征站在門口,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沒有動彈。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醒來那天,樊長玉給他喂米湯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看他的眼神,是客氣而疏離的,跟看林峰完全不同。他當時以為,那是因為他還陌生,需要時間。
可現在他明白了。
不是時間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從始至終,樊長玉眼裏就隻有林峰。而他,隻是一個被救回來的陌生人,一個需要養傷的過客。
他轉身回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下。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卻覺得有些冷。
謝征閉上眼,將這段時間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林峰剛到樊家時,他還在昏迷。等他醒來,林峰已經站穩了腳跟——劈柴、挑水、打理肉鋪,樣樣都搶在前麵。
他當時還想,一個流民而已,能有多大本事?
可後來,林峰一次次讓他刮目相看。
宋家上門退婚,林峰擋在前麵,幾句話就把宋富貴懟得灰頭土臉。
樊大來鬧事,林峰三拳兩腳把人打跑。玄鐵衛夜襲,林峰一個人解決了三個殺手。還有那些憑空出現的銀兩、糧食、精鹽……
這個人,遠比他想象的深不可測。
可最讓謝征在意的,不是林峰的實力和手段,而是他對樊長玉的心。
那不是虛情假意的討好,也不是一時衝動的喜歡。
那是實打實的、落到實處的在乎。樊長玉腰疼,他買藥熬湯;
樊長玉生病,他一個人撐起肉鋪;樊長玉怕打雷,他講故事哄她睡覺……
這些事,謝征捫心自問,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做,而是不會做。他從小在侯府長大,學的都是權謀、兵法、治國之道。
他懂得怎麽跟人周旋,怎麽在夾縫中求生,怎麽一步步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可他不懂怎麽去照顧一個人,怎麽去溫暖一顆心。
而林峰,什麽都懂。
謝征苦笑了一下,睜開眼,望著頭頂的藍天。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對他說的話——
“征兒,這世上最難得的東西,不是權勢,不是富貴,而是一個願意陪你共渡難關的人。如果遇到了,別放手。”
他遇到了,可已經晚了。
那個人,已經屬於別人了。
中午,樊長玉回來給謝征送飯。
她端著一碗熱粥和兩個饅頭走進院子,見謝征坐在石凳上發呆,有些意外。
“言公子,你怎麽坐在外麵?傷還沒好全,別吹風。”
“屋裏悶,出來透透氣。”謝征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樊長玉在他對麵坐下,猶豫了一下,問:“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這幾天看你話少了。”
謝征搖頭:“沒有,隻是傷好了,想些事情。”
“想什麽事?”
“想以後。”謝征看著她,“等傷好了,我該去哪兒。”
樊長玉愣了一下,隨即說:“你安心養傷,不用急著走。等傷徹底好了,再做打算不遲。”
“多謝樊姑娘。”謝征頓了頓,“這段日子,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樊長玉笑了笑,“你住在這兒,家裏也熱鬧些。長寧很喜歡你,整天纏著你講故事。”
謝征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喝完了粥,把碗遞還給樊長玉。她接過碗,起身要走,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回頭。
“言公子。”
“嗯?”
“不管你去哪兒,都平平安安的。”她說完,笑了笑,轉身出了院門。
謝征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裏五味雜陳。
她說的是真心話。沒有客套,沒有敷衍,就是單純地希望他平安。
這份善意,比任何虛情假意都珍貴。可正因為珍貴,他才更不能留下。
他欠樊長玉一條命,不能把災禍帶給她。
傍晚,林峰收攤回來,看見謝征一個人在院中練拳。
他的傷已經好了大半,雖然還不能劇烈打鬥,但打一套拳活動筋骨已經沒問題了。拳風呼呼,招式淩厲,一看就是從小練出來的紮實功底。
林峰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擾。
謝征收拳,回頭看他。
“林兄,有空聊聊嗎?”
兩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院子裏,將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
“林兄對以後有什麽打算?”謝征先開口。
林峰靠在牆上,語氣隨意:“留在樊家,開肉鋪,過日子。”
“就這樣?”
“就這樣。”
謝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不像個甘心平庸的人。”
林峰看了他一眼:“那你呢?你像個甘心平庸的人嗎?”
謝征苦笑:“我不甘心,可我現在隻能平庸。”
“那就先平庸著。”林峰說,“傷好了,該做的事還是要做。不過在那之前,先把身子養好。”
謝征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謝征忽然說:“樊姑娘是個好人。”
“我知道。”
“她值得更好的。”
林峰轉頭看他:“什麽意思?”
謝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然:“沒什麽意思。就是覺得,她值得被好好對待。”
林峰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會的。”
謝征點了點頭,起身回了屋。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放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
難的是,要親手掐滅那點剛剛萌芽的心思。容易的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連爭的資格都沒有。
窗外,夕陽漸漸沉入山後,暮色四合。
謝征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院子裏正在劈柴的林峰。他的動作依舊利落,斧起斧落,木柴應聲而裂。
樊長玉從灶房裏出來,端著一碗水遞給他。林峰接過碗,喝了一口,又遞回去。兩人沒有說話,可那份默契,比任何言語都要動人。
謝征看著這一幕,輕輕關上了窗戶。
從今天起,他隻把樊長玉當恩人。
從今天起,他隻為複仇而活。
夜深了,西固巷沉入寂靜。
樊長玉哄睡了妹妹,輕手輕腳地走出裏屋。林峰正在灶房裏添柴,見她出來,抬頭笑了笑。
“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樊長玉在他身邊坐下,猶豫了一下,忽然問,“今天言公子跟你說了什麽?”
“隨便聊聊,沒什麽。”
“騙人。”樊長玉看著他,“他是不是要走了?”
林峰沉默了一瞬:“他傷好了,遲早要走。”
樊長玉低下頭,沒有說話。
“捨不得?”林峰問。
“不是捨不得。”樊長玉搖頭,“就是覺得……他一個人,身上有傷,又沒有家人,走了能去哪兒?”
林峰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有他的路要走。”他說,“我們能做的,就是在他走之前,讓他養好傷,吃飽飯。其他的,幫不了。”
樊長玉點了點頭,靠在他肩上,沒有再說話。
灶火劈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灑下一地清輝。
謝征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透過門縫看到這一幕,默默轉過身去。
他躺回炕上,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從今往後,他隻把樊長玉當恩人。
他在心裏默唸了三遍,終於沉沉睡去。
這一夜,西固巷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