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謝征的傷勢恢複得比預想中更快。
公孫玥送來的藥效果極好，加上他本身底子紮實，不過半月光景，胸口的刀傷已經結痂脫落，內力也恢複了三四成。
他已經能自如地下地走動，偶爾在院子裏活動筋骨，雖然還不能劇烈打鬥，但自保已無大礙。
傷勢好轉，心思便活絡起來。
這些天他一直在暗中觀察林峰。此人表麵上是逃難流民，可言行舉止處處透著蹊蹺。
力氣大得離譜、身手好得驚人、遇事冷靜得不像普通人，還有那些憑空出現的糧食、精鹽、銀兩……樁樁件件，都不合理。
更讓謝征在意的是，林峰對他的態度。
此人明明知道他的身份不簡單，卻從不追問，也從不刻意討好。
不疏遠，不親近，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這種分寸，不像市井小民，反倒像是見過大世麵的人。
他決定試探一下。
這天午後，樊長玉帶著樊長寧去王桂香家串門，院子裏隻剩下林峰和謝征兩人。
陽光正好，謝征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曬太陽，林峰則在一旁劈柴。斧起斧落，木柴應聲而裂，動作幹淨利落。
“林兄好力氣。”謝征開口，語氣隨意。
“從小練出來的。”林峰頭也不抬。
“我看不像。”謝征笑了笑，“林兄這身力氣，不像蠻力，倒像是練過內家功夫。”
林峰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劈柴：“言兄說笑了，我一個逃難的，哪懂什麽內家功夫。”
謝征沒有接話，而是換了個話題：“林兄是哪裏人？聽口音不像本地。”
“北方人，家鄉鬧災，一路逃過來的。”林峰答得滴水不漏。
“北方哪裏？”
林峰停下斧頭，抬頭看了謝征一眼。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一個探究，一個平靜。
“小地方，說了言兄也不知道。”林峰淡淡一笑，繼續劈柴。
謝征知道自己問得太急了，便放緩了語氣：“林兄別誤會，我隻是好奇。像林兄這樣的人物，怎麽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言兄也不像。”林峰將劈好的木柴碼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一個趕考的書生，身上卻帶著這麽重的傷，還能在雪地裏撐那麽久不死。普通書生，可做不到。”
謝征心頭一凜。
這是林峰第一次正麵回擊他的試探。不是在否認，而是在告訴他——你不簡單，我也不簡單，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何必拆穿？
兩人對視片刻，謝征先笑了。
“林兄說得是，這年頭，誰還沒點秘密。”
“言兄明白就好。”林峰站起身，“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會害樊家。這一點，言兄應該看得出來。”
謝征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看得出來。”
他對樊長玉的好，是實打實的。這一點，謝征無法否認，也無法挑剔。
“那就行了。”林峰拎起斧頭，繼續劈柴，“言兄安心養傷，等傷好了，該做什麽做什麽。樊家的事，有我在。”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確——樊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謝征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峰劈柴的背影，眼底神色複雜。
此人說話滴水不漏，行事滴水不漏，根本試探不出任何有用的資訊。可他越是這樣，謝征就越確定——此人來曆絕不簡單。
可他也沒有惡意。
這大概是他唯一能確定的事了。
傍晚，樊長玉從王桂香家回來，帶了一籃子紅薯。
“桂香嬸給的，說是自家地裏種的，甜得很。”她把籃子放在灶房，又看了一眼坐在院中的謝征，“言公子今日氣色不錯。”
“多謝樊姑娘掛念，好多了。”謝征點頭致意。
樊長玉笑了笑，轉身進了灶房準備晚飯。
林峰跟了進去，幫著她洗紅薯、生火。
“謝征今天跟你說了什麽？”樊長玉一邊切紅薯一邊問。
“閑聊了幾句。”
“聊什麽了？”
“聊我是哪裏人，以前幹什麽的。”林峰說得雲淡風輕。
樊長玉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那你……告訴他了嗎？”
“沒有。”林峰搖頭，“他也沒說實話，大家心照不宣。”
樊長玉咬了咬唇，沒有追問。
她心裏清楚，林峰身上有很多秘密。那些憑空出現的銀兩、精鹽、糧食，還有他那身遠超常人的力氣和身手，都不像一個普通流民該有的。可她不想問。
不是不好奇，而是怕問了，他就走了。
有些人，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心。
“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林峰忽然問。
樊長玉愣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切紅薯：“你不想說，我就不問。”
“如果我說了呢？”
樊長玉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那你就是林峰。不管你是誰，在我這兒，你隻是林峰。”
林峰看著她，心頭滾燙。
這個看似粗枝大葉的姑娘，其實比誰都細膩。她不是不懷疑，而是選擇了信任。這份信任，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珍貴。
“長玉。”他輕聲叫她。
“嗯？”
“謝謝你。”
樊長玉抬頭看他，不明白他為什麽忽然道謝。
林峰沒有解釋，隻是笑了笑，繼續往灶膛裏添柴。
灶火映在他臉上，溫暖而明亮。
院中的謝征聽著灶房裏隱約傳出的說話聲，輕輕歎了口氣。
他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不是輸在身份、實力或者手段上，而是輸在——他從來沒有像林峰這樣，毫無保留地去信任一個人。
入夜，樊長玉哄睡了妹妹，林峰照例給她熬了一碗補氣養元湯。
“今天還喝？”樊長玉接過碗，有些不好意思。
“說好七天的，一天都不能少。”林峰語氣不容商量。
樊長玉乖乖喝了湯，把碗遞還給他，輕聲道：“你總是這樣。”
“哪樣？”
“什麽都替我想著。”她低下頭，“我怕以後習慣了，你走了我怎麽辦。”
林峰看著她，認真道：“我說過，不走。”
樊長玉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我知道。可我還是怕。”
林峰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有力，指節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繭子，掌心卻溫暖柔軟。
“那就一直怕著。”他說，“怕著怕著，就發現我一直都在。”
樊長玉抬起頭，眼眶微紅，卻沒有哭。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
“那你要說話算話。”
“一定。”
灶火劈啪作響，暖意彌漫。
窗外，謝征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透過門縫看到這一幕，默默轉過身去。
他躺回炕上，閉著眼，強迫自己入睡。
從今往後，他隻把樊長玉當恩人。
其他的心思，該收了。
夜深了，西固巷沉入寂靜。
林峰靠在灶台邊閉目養神，感知力覆蓋著整座小院。
院牆上的預警符完好無損，隱匿陣運轉正常。巷口有金元寶四人輪流值守，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平靜的日子不會太久。
玄鐵衛的第二次進攻，清風寨的威脅，宋家的報複……都在路上。
不過沒關係。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樊長玉的房間裏已經沒了動靜，她應該睡熟了。
他在心中默唸：這一世，誰也別想傷她分毫。
然後閉上眼，沉入淺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