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西固巷籠罩在一層灰白色的水汽裏,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
樊長玉天不亮就起了身,將昨日備好的幹糧和水囊塞進背簍,又檢查了一遍采藥用的鐮刀和繩索。她今日要進山采藥
——謝征的傷雖然好了大半,可還有些內傷需要調理,鎮上藥鋪的藥材太貴,進山采些草藥回來,既能省銀子,也能給謝征配幾副好藥。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的暗傷也需要調理。常年扛豬劈柴,腰背時常痠痛,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踏實。
這些事她從不對人提起,可身體不會騙人。
“阿姐,你要去哪兒?”樊長寧揉著眼睛從裏屋走出來,頭發亂蓬蓬的,小臉上還帶著睡痕。
“上山采藥,很快回來。”樊長玉蹲下身,替妹妹把散開的頭發重新紮好,
“你在家乖乖的,餓了灶房有粥,渴了壺裏有水。林峰哥哥會在家陪你,不許亂跑。”
“我也想去!”樊長寧眼睛一亮。
“山上路滑,你還小,爬不動。”樊長玉點了點她的鼻子,“等開春了,阿姐帶你去采野菜,好不好?”
樊長寧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乖乖點了點頭。
樊長玉剛背起背簍,林峰就從灶房走了出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短打,袖口紮緊,腰間係著一條粗布帶,腳上蹬著樊長玉昨日在集市上給他買的布鞋,整個人看起來利落精神。
昨晚樊長玉把那件靛藍棉襖趕工縫好,悄悄放在他枕邊,他今早便穿上了身,雖有些針腳不夠齊整,可穿在他身上,卻格外挺拔。
“我跟你一起去。”林峰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樊長玉一愣:“你跟我去?那肉鋪怎麽辦?”
“金元寶他們盯著,出不了岔子。”林峰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肩上的背簍,挎在自己肩上,“再說了,你一個人進山,我不放心。”
“我經常一個人進山,沒事的。”樊長玉搖頭。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林峰看著她,眼神認真,“這幾天不太平,你一個人上山,萬一遇到什麽事,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樊長玉張了張嘴,想反駁,可對上他篤定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說得有道理。這幾日巷口確實多了些生麵孔,殺豬小隊盯得緊,可萬一有人跟著她進山,她一個人確實難以應付。
“那……好吧。”她點了點頭,“不過你可別嫌累,山路不好走。”
“放心,我體力好。”林峰笑了笑。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巷口,金元寶正蹲在牆根啃幹糧,見兩人要出門,連忙站起來:“林大哥,樊姑娘,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上山采藥。”林峰吩咐道,“今天肉鋪你盯著,別出亂子。”
“得嘞!”金元寶拍著胸脯,“林大哥放心,有我們哥四個在,誰也動不了樊家的東西!”
滿倉在一旁憨笑:“林大哥,您跟樊姑娘上山,可得好好逛逛,不著急回來!”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樊長玉臉頰一紅,瞪了滿倉一眼,加快腳步往前走。
林峰笑著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西固巷,走過石橋,沿著一條蜿蜒的土路往山裏走。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給枯黃的山坡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路兩旁的樹木光禿禿的,枝丫交錯,像一幅水墨畫。
偶爾有幾隻麻雀從枝頭飛起,嘰嘰喳喳地叫著,打破了山間的寂靜。
樊長玉走在前麵,腳步輕快,對這條山路熟悉得像自家的院子。
林峰跟在後麵,目光卻一直在她身上和周圍環境之間來回掃視。
他的感知力全開,方圓數十丈內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係統任務還在倒計時,玄鐵衛隨時可能出現,他不敢掉以輕心。
“這條路我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不會摔。”樊長玉回頭看他,見他神色警惕,忍不住笑了,
“你不用這麽緊張,這山上沒什麽猛獸,最多有幾隻野兔。”
“小心駛得萬年船。”林峰淡淡道。
樊長玉不再多說,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山路越來越窄,兩旁的灌木叢越來越密。樊長玉放慢腳步,開始仔細搜尋路邊的草藥。
“這個是柴胡,治風寒的。”她蹲下身,指著一株開著黃色小花的植物,“這個季節的柴胡最好,根莖肥厚。”
她熟練地用鐮刀刨開泥土,將柴胡的根莖完整地挖出來,放進背簍裏。
林峰蹲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問:“你什麽時候學的采藥?”
“爹還在的時候,跟鎮上一位老中醫學過一些。”樊長玉一邊挖一邊說,
“後來爹走了,家裏窮,買不起藥,就自己上山采。一來二去,也認得幾十種草藥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林峰聽在耳裏,卻格外心酸。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要養活妹妹,要打理肉鋪,還要自己上山采藥治傷治病……這份堅韌,比任何武道傳承都要珍貴。
“以後采藥,我陪你來。”他說。
樊長玉手上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陽光透過樹梢灑在他臉上,他的眼神溫和而堅定,不像是在說客套話。
“你又不是大夫,跟著我來做什麽?”她低下頭,繼續挖草藥,聲音卻比剛才柔了幾分。
“幫你背背簍,幫你找草藥,幫你趕野獸。”林峰一本正經地數著,“還能幫你看著路,免得你摔了。”
“我纔不會摔。”樊長玉嘴硬。
話音剛落,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
林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穩穩扶住。
“小心。”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沉而溫和。
樊長玉心跳漏了一拍,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她連忙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低頭假裝檢查草藥,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我、我就是沒踩穩……”
“嗯,沒踩穩。”林峰忍笑,沒有拆穿她。
兩人繼續往前走,氣氛比剛纔多了幾分微妙的甜膩。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樊長玉又發現了一片金銀花藤。這個季節的金銀花已經過了花期,可藤蔓和葉子入藥也有清熱解毒的功效。
她放下背簍,正要伸手去摘,林峰卻先她一步,將整片藤蔓輕輕拉下來,遞到她手邊。
“你來摘,我幫你拉著。”
樊長玉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低著頭一片一片地摘著金銀花葉子。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近到他一低頭就能看見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你……”樊長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林峰一愣:“怎麽忽然問這個?”
“就是想問問。”樊長玉沒有抬頭,手指依舊在摘著葉子,可動作明顯慢了,
“你一個外鄉人,逃難到這裏,本可以一走了之,找更好的去處。可你偏偏留下來,幫我劈柴、幫我扛肉、幫我趕走宋家的人……你圖什麽?”
林峰沉默了片刻。
“我說過,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這輩子哪兒也不去了。”
“可我不信。”樊長玉終於抬頭看他,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絲執拗,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你對我這麽好,我……我怕有一天你忽然走了,我連為什麽都沒弄明白。”
林峰心頭一顫。
她的不安,她的惶恐,她的患得患失……他都懂。
一個從十二歲就開始獨自扛起一切的人,早已習慣了把所有的依靠都拒之門外,因為每一次依靠都意味著下一次失去。
“我不會走。”他認真地看著她,“隻要你不趕我走,我就一直留在樊家。”
“真的?”
“真的。”
樊長玉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麵的坦誠和篤定,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真實。
她低下頭,繼續摘葉子,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
“那你要說話算話。”
“一定。”
摘完金銀花,兩人繼續往山裏走。
日頭漸漸升高,山間的霧氣徹底散了,視野開闊了不少。
樊長玉又采了些野菊花、蒲公英和車前草,背簍漸漸滿了。
走到一處山坳時,林峰忽然停下腳步。
“怎麽了?”樊長玉回頭看他。
“有東西。”林峰目光微凝,看向前方的灌木叢。
樊長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灌木叢裏一陣窸窣響動,緊接著,一隻灰撲撲的野兔從裏麵竄了出來,一溜煙跑進了更深處的林子裏。
樊長玉鬆了口氣:“是野兔,嚇我一跳。”
林峰卻沒有放鬆警惕。他的感知力告訴他,灌木叢深處還有別的東西——不是野獸,是人。
而且不止一個。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樊長玉身邊,壓低聲音:“長玉,我們該回去了。”
“再往前走走,前麵有片山坡,長著不少好草藥……”樊長玉有些不捨。
“下次再來。”林峰的語氣不容商量,“今天差不多了,背簍也滿了,再采就背不動了。”
樊長玉看了看背簍,確實快滿了,便點了點頭:“那好吧。”
兩人轉身往回走。
林峰走在樊長玉身後,目光卻一直盯著來時的方向。
他能感覺到,那幾道氣息並沒有跟上來,而是停留在了那片灌木叢附近。
不是追蹤者,更像是……探路的斥候。
玄鐵衛。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眼底寒意彌漫。
他們果然已經搜到了這一帶。
兩人一路無言地下了山,直到走出山口,重新看到西固巷的炊煙,林峰才稍稍放鬆了警惕。
“今天怎麽走這麽快?”樊長玉有些氣喘,“平時我上山都要待到下午纔回來。”
“怕你累著。”林峰笑了笑,沒有說實話。
樊長玉白了他一眼,卻也沒有多問。
回到樊家小院,樊長寧正在院子裏跟一隻花貓玩,見姐姐回來,立刻撲了上來。
“阿姐!你終於回來了!我想你了!”
“纔出去一上午,就想姐姐了?”樊長玉笑著揉了揉妹妹的頭發。
“就是想嘛!”樊長寧撒嬌,又轉頭看向林峰,“大哥哥,你給阿姐摘花了嗎?”
林峰一愣:“摘花?”
“巷口的嬸子們說,男孩子跟女孩子上山,都要摘花的!”樊長寧一本正經地說。
樊長玉臉瞬間紅透了,一把捂住妹妹的嘴:“別瞎說!誰教你這些的!”
“桂香嬸說的!”樊長寧從姐姐手下掙脫出來,理直氣壯。
林峰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從路邊的枯枝上折下一小枝還掛著幾片紅葉的枝條,遞到樊長玉麵前。
“給你。”
樊長玉愣住了,看著那枝紅葉,心跳驟然加速。
“你……你什麽時候摘的?”
“下山的時候順手摺的。”林峰說得雲淡風輕,“好看嗎?”
樊長玉接過枝條,低頭看著那幾片在冬日裏依舊紅豔的葉子,眼眶微微發熱。
“好看。”她輕聲說。
樊長寧在旁邊拍手叫好:“大哥哥給阿姐摘花啦!大哥哥給阿姐摘花啦!”
“別喊了!”樊長玉紅著臉去追妹妹,姐妹倆在院子裏笑鬧成一團。
林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去。
土炕上,謝征透過窗欞看到這一切,默默閉上了眼睛。
那枝紅葉,像一把鑰匙,徹底開啟了他心裏那扇不甘的門。
他知道,樊長玉的心,已經完完整整地給了林峰。
而他,連爭的資格都沒有了。
灶房裏,樊長玉把那枝紅葉小心翼翼地插在窗台上的粗陶罐裏,又添了點水,生怕它幹枯。
樊長寧趴在窗台上看,笑嘻嘻地說:“阿姐,你是不是喜歡大哥哥?”
樊長玉手上的動作一頓,臉頰又紅了。
“小孩子懂什麽。”
“我懂!桂香嬸說了,女孩子收到喜歡的人送的花,就會很開心!”樊長寧歪著頭,“阿姐你現在就很開心!”
樊長玉沒有否認,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看著窗台上那枝紅葉,嘴角的笑意怎麽都藏不住。
這一天,她沒有采到最想要的草藥,卻采到了一份讓她心跳加速的心意。
而林峰站在院子裏,望著灶房裏映出的那道纖細身影,眼神溫柔得像冬日裏的暖陽。
這一世,他要護的,不僅僅是她的平安。
還有她臉上,永遠不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