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亮，西固巷便熱鬧起來。
今日是鎮上的大集日，十裏八鄉的農戶、商販都會挑著擔子趕來，在鎮中心的集市上擺攤賣貨。
從針頭線腦到布匹糧食，從農具鐵器到零嘴小吃，應有盡有。
對西固巷的街坊們來說，大集日是采買東西、打聽訊息、湊熱鬧的好日子。
樊長玉原本沒打算去。
肉鋪的生意要照看，家裏還有謝征這個傷患要照料，妹妹長寧也要人陪著。她一個人，實在分身乏術。
可樊長寧不依。
小姑娘從昨晚就開始唸叨，說想吃集市上的糖人，想看雜耍，想買新頭繩。一大早更是早早爬起來，扒著門框眼巴巴地看姐姐，那可憐巴巴的小模樣，讓人根本不忍心拒絕。
“阿姐，去嘛去嘛，好久沒去集市了！”樊長寧拽著樊長玉的衣角，軟聲軟語地撒嬌。
樊長玉為難地看向林峰。
林峰正在灶台邊熱粥，接收到她的目光，笑道：“去吧，肉鋪今天我來看著。金元寶他們也在，搭把手沒問題。”
“可是謝征那邊……”
“有公孫玥盯著，出不了事。”林峰壓低聲音，“她昨晚傳了訊息，說今天會在附近守著。”
樊長玉咬了咬唇，還是有些猶豫。
林峰走到她身邊，輕聲道：“你多久沒好好歇一天了？帶長寧去逛逛，散散心。肉鋪的事，交給我。”
他的聲音溫和而篤定，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推開了她心頭的猶豫。
“那……辛苦你了。”樊長玉終於點頭。
“跟我客氣什麽。”林峰笑了笑，從懷裏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塞到她手裏，“給長寧買點好吃的，也給自己買點喜歡的。”
樊長玉一愣，連忙推辭：“我有錢，不用你的——”
“拿著。”林峰不由分說地把銀子塞進她手心，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掌心，“就當是我請你們姐妹的。”
掌心的溫度一觸即離，樊長玉的臉卻紅了。
她攥著銀子，低頭“嗯”了一聲，轉身去給樊長寧梳頭換衣裳，動作比平時利落了不少。
樊長寧梳著兩條小辮子，穿著姐姐改小的碎花棉襖，蹦蹦跳跳地出了門。樊長玉跟在後麵，手裏拎著一個布包，裏麵裝著幾條幹淨的帕子和一點零錢。
林峰送她們到巷口。
金元寶正蹲在牆根啃幹糧，見樊長玉要出門，立刻站起來：“樊姑娘要出門？我讓滿倉跟著，幫您提東西！”
“不用，就帶長寧逛逛，買點東西就回來。”樊長玉擺手。
“那不行！”金元寶一臉認真，“林大哥說了，這幾天不太平，樊姑娘出門必須有人跟著。滿倉！滿屋！你倆跟著樊姑娘，寸步不離！”
滿倉和滿屋齊聲應了，樂顛顛地跑到樊長玉身後站著，一副護花使者的架勢。
樊長玉哭笑不得，看了林峰一眼。
林峰笑著點頭：“讓他們跟著吧，我也放心。”
“那好吧。”樊長玉不再推辭，牽著樊長寧的手，往鎮中心的方向走去。
滿倉和滿屋跟在後麵，一左一右，警惕地打量著來往行人。
林峰站在巷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回了肉鋪。
“林大哥，樊姑娘走遠了。”金元寶湊上來，嘿嘿笑道，“您這心思，兄弟們都看得出來。”
林峰瞥他一眼：“什麽心思？”
“就是對樊姑孃的心思唄！”金元寶壓低聲音，“您是不知道，這幾天巷裏的嬸子們都在說，說您跟樊姑娘是天生一對，遲早要成親的。”
林峰沒有否認，隻是淡淡笑了笑：“先把肉鋪的攤子支起來，別的事以後再說。”
“得嘞！”
金元寶麻利地去搬案板、掛豬肉，林峰則係上圍裙，操起切肉刀，開始了一天的營生。
另一邊，樊長玉牽著妹妹走在去鎮中心的路上，滿倉和滿屋跟在後麵，惹得不少路人側目。
西固巷離鎮中心不算遠，穿過兩條街，再走過一座石橋，便是集市所在地。
還沒到地方，遠遠就聽到了嘈雜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起，熱鬧非凡。
樊長寧興奮得直蹦，拉著姐姐的手往前衝：“阿姐快走！我要看糖人！”
集市果然熱鬧。
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布的、賣鞋的、賣農具的、賣吃食的，一個挨一個，擠得滿滿當當。空氣中飄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紅薯的焦香，還有炸油條的油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裏的饞蟲直叫。
樊長寧的眼睛都不夠用了，左看看右看看，恨不得把每個攤子都逛一遍。
“阿姐，那個！那個糖人！”她指著一個捏糖人的攤位，眼睛亮晶晶的。
樊長玉笑著帶她走過去。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手藝嫻熟，三下兩下就捏出一個活靈活現的孫悟空。
“小姑娘，要哪個？”
“要孫悟空！還要豬八戒！還要唐僧！”樊長寧掰著手指頭數。
“隻能選一個。”樊長玉點了點她的鼻子。
樊長寧癟了癟嘴，最終還是選了孫悟空，舉著糖人樂得合不攏嘴。
滿倉和滿屋在後麵看得直笑，滿倉小聲對滿屋說：“樊姑娘對妹妹真好。”
滿屋點頭：“可不是嘛，又當姐又當孃的，不容易。”
逛完糖人攤，樊長玉又帶著妹妹去了布匹攤。
家裏的被褥舊了，她想扯幾尺布，給妹妹做一床新被子。挑布的時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一匹靛藍色的粗布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這顏色……林峰穿著應該好看。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連忙移開目光。
可沒過多久，她又忍不住看了回去。
“姑娘，這布結實耐穿，給家裏男人做衣裳最合適。”攤主是個眼尖的婦人，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笑著推銷。
樊長玉臉一紅：“不、不是給男人……”
“哎呀，姑娘別害羞，我看得出來，你心裏有人。”攤主笑得意味深長，“這布便宜，你買兩匹，我一匹算你八文錢。”
樊長玉咬著唇，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掏錢買了一匹靛藍的、一匹碎花的。
碎花的給長寧做被褥，靛藍的……留著。
至於留著做什麽，她不敢想。
滿倉在後麵看得清楚，偷偷跟滿屋咬耳朵：“樊姑娘買那匹藍布，肯定是給林大哥的。”
滿屋憨笑：“那可不，除了林大哥還能給誰？”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嘿嘿笑了起來。
逛完布匹攤，樊長玉又買了些針線、鹽巴、幾樣零嘴，布包漸漸鼓了起來。滿倉要幫她拎，她不肯，說自己拿得動。
路過一個賣頭飾的小攤時，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支木簪上。
簪子做工不算精緻，卻勝在樸素大方，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透著一股清雅。
她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阿姐喜歡就買嘛。”樊長寧仰著頭說。
“不用，阿姐有簪子。”樊長玉摸了摸頭上那支用了好幾年的舊木簪，笑了笑。
可走了幾步，她又忍不住回頭看。
滿倉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拿起那支木簪就往攤主手裏塞了錢。
“樊姑娘，買了吧，又不貴。”他把簪子遞過去，憨笑道，“林大哥說了，讓您給自己買點喜歡的。”
樊長玉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他什麽時候說的？”
“出門前說的！”滿倉理直氣壯，“林大哥說了，樊姑娘難得出來一趟，喜歡什麽就買，別省著。”
樊長玉接過簪子，指尖輕輕摩挲著簪頭的梅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把她的每一句話都放在心上，連她捨不得給自己花錢的小心思都猜到了。
這個人……
她把簪子小心地放進布包裏，心裏暖洋洋的，比冬日裏的太陽還要暖和。
逛了大半個上午，樊長寧終於累了，抱著新買的布偶靠在姐姐腿上打瞌睡。
樊長玉找了個茶攤坐下，要了一壺茶，給妹妹餵了幾口，自己也歇了歇腳。
滿倉和滿屋坐在旁邊的桌子上，一人一碗大碗茶，喝得咕咚咕咚響。
茶攤老闆是個話多的，一邊擦桌子一邊跟樊長玉閑聊：“姑娘是西固巷的吧？看著麵生，不常來趕集？”
“嗯，平時忙，沒空來。”樊長玉點頭。
“那今天可算來著了！”老闆壓低聲音，“聽說今天集市上來了一隊官差，說是從臨安府來的，要查什麽人。姑娘回去的時候小心點，別撞上了。”
樊長玉心頭一緊。
臨安府的官差……查人？
她想起林峰昨晚的叮囑——“這幾天不太平，出門小心。”
“多謝老闆提醒。”她不動聲色地喝完茶，叫醒樊長寧，帶著滿倉滿屋匆匆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繞開了大路，走小巷。
滿倉和滿屋也察覺到了異樣，一前一後護著她，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好在有驚無險，一行人平安回到了西固巷。
遠遠看見巷口的肉鋪還在營業，林峰正站在案板前切肉，動作利落，圍裙上沾著些血漬，卻絲毫不顯得粗鄙，反而有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樊長玉加快腳步走過去。
林峰抬頭看見她，眼神一亮，嘴角浮起笑意。
“回來了？逛得怎麽樣？”
“挺好的。”樊長玉走到他麵前，從布包裏拿出那匹靛藍色的布，遞過去，聲音低低的，“給你的。”
林峰一愣：“給我？”
“嗯。”樊長玉不敢看他的眼睛，低頭道，“你的衣裳太單薄了，天冷，做件厚實的穿。”
林峰接過布匹，指尖觸到粗糲的布料，心頭卻滾燙得厲害。
前世今生，從來沒有人這樣惦記過他。
“謝謝。”他的聲音有些啞。
樊長玉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心跳驟然加速，連忙別過頭去。
“不用謝……你幫了我那麽多，我做件衣裳也是應該的。”
她說完就逃也似的進了院子，留下林峰站在原地，抱著那匹布，笑得像個傻子。
金元寶在旁邊看得直樂，湊過來小聲道：“林大哥，樊姑娘這是對您上心了啊！”
林峰瞥他一眼，沒有說話，可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去。
他把布匹小心地收好，繼續切肉，可心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好。
集市采購，不過是最尋常的市井日常。
可對他來說，這尋常的一天，卻比任何驚天動地的大事都值得銘記。
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惦記著他的冷暖。
這個冬天，似乎沒有那麽冷了。
巷子另一頭，一道素色身影站在暗處，將方纔那一幕盡收眼底。
沈映月靠在牆邊，帷帽下的嘴角微微翹起。
“有意思。”她輕聲自語，“一個來曆不明的流民，一個殺豬賣肉的孤女，倒是有情人。”
她身後的隨從低聲道：“小姐，我們該走了。臨安府的官差已經到了，再不走怕是會暴露身份。”
“急什麽。”沈映月淡淡道，“我還沒看夠呢。”
她的目光落在林峰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探究。
這個人……比她想象中更有趣。
不僅有膽識、有實力，還有一顆赤誠的心。
這年頭，這樣的男人可不多了。
“走吧。”她終於轉身，帶著隨從消失在巷尾。
樊家小院裏，樊長玉抱著布匹進屋，心跳依舊沒有平複。
她把碎花布放在榻上，又拿出那支木簪，對著銅鏡比了比，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去。
“阿姐好漂亮！”樊長寧拍手叫道。
“小孩子懂什麽。”樊長玉點了點她的鼻子，把簪子小心地收好，開始裁布做衣裳。
她不會做什麽複雜的款式，隻想做一件厚實的棉襖，暖和就行。
可她還是忍不住，在領口和袖口多縫了幾針，繡了幾片簡單的竹葉。
不算精緻，卻一針一線都是心意。
窗外，夕陽西下，暮色四合。
林峰收攤回來，推門進屋，就看見樊長玉坐在榻邊，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衣裳。
灶火映在她臉上，柔和了她平日裏剛硬的線條，多了幾分溫婉。
她聽見動靜，抬頭看他，眉眼彎彎。
“回來了？飯在鍋裏熱著，快去吃。”
林峰站在原地，看著她，忽然覺得這間簡陋的小屋，比任何宮殿都要溫暖。
這就是家的感覺。
前世孤單一輩子，從不知道被人等待、被人惦記是什麽滋味。
如今，他知道了。
“好。”他輕聲應道，轉身去盛飯，眼角眉梢全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