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雨憶初見(倒敘)------------------------------------------,帶著噪點和潮濕的氣味,在陸沉舟腦海中自動回放至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江州市。,但冰冷粘膩,像這座城市常年揮之不去的陰鬱底色。陸沉舟剛從一場充斥著虛偽笑容與暗中刀鋒的家族會議中脫身,頭痛欲裂。他拒絕了司機,獨自開車,漫無目的地穿行在霓虹迷離的街道。車窗外的世界流光溢彩,卻照不進他眼底分毫寒意。。一輛失控的改裝摩托車從岔路猛衝出來,為了避讓,他的黑色賓利猛地轉向,撞上了路邊的護欄。安全氣囊爆開,巨大的衝擊讓他有瞬間的暈眩。還冇等他完全清醒,幾個戴著帽子、手持棍棒的人影便從暗處圍了上來,動作迅捷而沉默,目標明確——是他。。是早有預謀的截殺。,幾乎在瞬間做出判斷。他踹開有些變形的車門,在棍棒落下前滾身而出。雨水泥濘,他昂貴的西裝瞬間汙穢不堪。冇有呼救,冇有廢話,隻有拳腳到肉的悶響和骨骼錯位的脆響在雨夜裡格外清晰。他身手極好,招招狠戾,但對方人數占優,且有備而來,一根鐵棒重重砸在他的左腿上,劇痛傳來,他悶哼一聲,動作滯澀了一瞬。,一把匕首劃破雨幕,刺向他的胸口。他側身急避,匕首堪堪劃過肋下,帶起一溜血花,深深紮進了他的大腿。。陸沉舟反手奪過另一人手中的短棍,用儘力氣砸在持刀者的手腕上,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對方慘叫著後退。他趁機轉身,踉蹌著衝進旁邊一條更暗、更狹窄的後巷。。他拖著一條幾乎無法用力的傷腿,憑藉著對危險的直覺和頑強的意誌力,在迷宮般的巷道裡穿行。鮮血順著褲管流淌,混合著雨水,在身後留下斷續的痕跡。意識開始因失血和疼痛變得模糊,視野邊緣發黑。。倒在這裡,明天或許就會成為某個河道裡一具無名浮屍,然後被家族裡那些迫不及待的人瓜分殆儘。,看到了巷口一點模糊的光,似乎是一家店的後門。垃圾桶散發出濃烈的腐臭。他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滑坐下去,試圖按壓住大腿上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但手指已經冰冷麻木。,他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不是追兵那種沉重急迫的步子,而是有些遲疑、小心翼翼的靠近。,手已經摸向腰間——那裡空無一物,武器在剛纔的打鬥中遺失了。。揹著光,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出是個年輕女人,穿著深色的、看起來廉價的連帽衫,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似乎是飯盒。她似乎被地上這個血淋淋的男人嚇住了,僵在原地。:不是剛纔那波人。可能是附近店鋪的員工。他不能讓她尖叫引來彆人。
他抬起沾滿血和汙泥的手,用儘最後一絲清明和力氣,在她可能轉身逃跑或呼救之前,準確地、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很細,很涼。像一截脆弱的蘆葦。
“彆報警。”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血腥氣,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死死鎖住她,“也彆叫。”
女人渾身一顫,卻冇有立刻掙紮或尖叫。她似乎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腿上猙獰的傷口,然後,陸沉舟聽到了一個很輕、很平靜的聲音,與這血腥混亂的雨夜格格不入。
“你會死。”
不是疑問,是陳述。聲音裡冇有多少恐懼,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陸沉舟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但冇成功。“暫時……還不想。”他喘息著,眼前的黑暗在擴大,“幫我……找個地方……”
女人沉默了幾秒。這幾秒對陸沉舟來說無比漫長,每一秒都可能耗儘他最後的意識。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彷彿那是最後的浮木。
然後,他感覺到她的手動了動,不是掙脫,而是反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力氣不大,但很穩。
“能走嗎?”她問。
陸沉舟咬牙,藉著她的攙扶和牆壁的支撐,硬生生站了起來。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混著雨水滾落。
“巷口有摩托。”她說,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多給點錢,司機會送。”
她半拖半扶著他,走向巷口。她的個子隻到他肩膀,承擔他大部分重量顯然非常吃力,她的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用力過度,但她冇有吭聲,步伐也冇有亂。陸沉舟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股很淡的、乾淨的皂角味,混著一點點難以形容的微苦氣息,奇蹟般地沖淡了些許血腥和垃圾的臭味。
巷口果然停著一輛破舊的摩托,司機是個裹著舊軍大衣的中年男人,正躲在屋簷下抽菸。看到他們這副樣子,司機明顯嚇了一跳,尤其是看到陸沉舟滿身的血。
“兄、兄弟,這……”司機想拒絕。
淩晚——陸沉舟那時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又加了一張五十的,塞到司機手裡,聲音還是那麼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去平安裡小區,後門。快點。再加五十。”
錢和她的態度起了作用。司機猶豫了一下,幫忙把幾乎半昏迷的陸沉舟弄上了摩托後座。淩晚坐在最後麵,用瘦弱的身體勉強支撐著他不至於滑下去。
摩托在雨中顛簸前行,冰冷的雨絲抽打在臉上。陸沉舟的意識在疼痛和失血的眩暈中浮沉,唯一清晰的感知是背後那具單薄身體傳來的細微溫度,和那雙緊緊抓著他腰間衣服的手。
他不知道她是誰,為什麼要幫一個來曆不明、渾身是傷、明顯有麻煩的男人。也許是怕惹上更大的麻煩?也許隻是……一時惻隱?
無論是什麼,在這一刻,她是他在沉冇前抓住的、唯一的、不確定的浮木。
平安裡小區,某棟老樓地下室。
門開啟,一股潮濕的黴味和淡淡的、類似樟腦丸的氣息撲麵而來。空間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一張單人床,一張舊書桌,一個簡易布衣櫃,角落堆著一些雜物。唯一的窗戶很高,蒙著灰塵,透不進多少光。但收拾得很乾淨,床單是洗得發白的藍色格子。
淩晚和司機費力地把陸沉舟弄到那張窄小的單人床上。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司機拿了錢,匆匆離開,一眼都不想多瞧這晦氣地方。
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和陸沉舟粗重痛苦的喘息聲。
淩晚開啟燈,是一盞光線昏黃的白熾燈。她脫下濕透的連帽衫,裡麵是一件同樣洗得發白的棉T恤。這時陸沉舟才藉著燈光看清她的臉。
很年輕,可能二十出頭。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幾乎冇有血色。五官清秀,但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濃重的疲憊和疏離,嘴唇抿得很緊。她的眼睛很特彆,不是常見的黑色或棕色,而是偏淺的琥珀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甚至有些空洞,映不出多少情緒,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條血肉模糊的腿。
冇有驚慌失措,冇有大驚小怪,也冇有氾濫的同情。那種過分的平靜,讓陸沉舟在劇痛中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有藥嗎?”他啞聲問,額頭上冷汗涔涔。
淩晚搖頭:“隻有碘伏和創可貼。”她頓了頓,“你需要去醫院。”
“不能去。”陸沉舟斬釘截鐵,眼神銳利地看著她,“你叫什麼?”
“淩晚。”她回答得很乾脆,然後轉身,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塑料盆,去角落的水龍頭接了冷水,又拿起暖水瓶兌了些熱水。動作有條不紊。
“淩晚。”陸沉舟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意識又開始模糊,“聽著……幫我清理一下……去買點消炎藥,退燒藥……紗布,酒精……彆去大醫院,找小診所……現金在……”他想摸口袋,但手臂沉重得不聽使喚。
淩晚已經擰乾了毛巾,走過來,看著他:“錢我有。你先彆動。”
她開始用毛巾擦拭他臉上和手上的血汙。她的手指很涼,觸碰到他滾燙的麵板時,陸沉舟忍不住顫了一下。她的動作不算特彆輕柔,但很仔細,避開傷口,一點點擦去那些令人不適的粘膩。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他大腿的傷口上。匕首還插在那裡,周圍的布料已經被血浸透,緊緊粘在皮肉上。
陸沉舟看到她幾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抬起來,看了他一眼,裡麵似乎飛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像是掙紮,又像是認命。
“得把匕首拔出來。”她說,聲音比剛纔更輕,“會非常疼。我這裡冇有麻藥。”
陸沉舟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拔。”
淩晚冇再說話。她去找來一把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老虎鉗(不知道她一個女孩為什麼會有這個),用酒精反覆擦拭。然後又翻出一小瓶白酒,度數不低。
“咬著這個。”她遞過來一卷乾淨的布,可能是舊T恤撕的。
陸沉舟搖頭,示意不用。
淩晚不再堅持。她用剪刀小心地剪開他傷口周圍的褲子布料,露出猙獰的傷口。匕首刺得很深,周圍的皮肉翻卷,鮮血還在不斷滲出。
她先是用白酒沖洗傷口周圍,冰涼的液體刺激得陸沉舟肌肉猛地收縮,牙關緊咬,青筋暴起。然後,她握住匕首露在外麵的部分,手指穩得不像話。
“我數三下。”她說。
“直接來。”陸沉舟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淩晚看了他一眼,冇再數。她屏住呼吸,手腕用力,猛地將匕首拔了出來!
“呃——!”陸沉舟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前一片血紅,幾乎暈厥過去。鮮血隨著匕首的拔出噴湧而出。
淩晚動作極快,扔掉匕首,立刻用早就準備好的、疊得厚厚的乾淨布巾死死壓住傷口。她整個人幾乎撲上去,用身體的重量按壓。溫熱的血液迅速浸透了布巾,染紅了她的手。
時間在劇痛和失血的眩暈中緩慢流逝。陸沉舟能聽到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能聽到外麵淅淅瀝瀝的雨聲,能感受到她壓在他腿上的重量和那雙沾滿他鮮血的手傳來的細微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湧出的血液似乎慢了下來。
淩晚鬆開一些,檢查了一下,又換了一塊乾淨的布繼續按壓。她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比剛纔更白。
“止住了……一點。”她的聲音有些發虛,“但必須縫合,而且肯定感染了。你已經開始發燒了。”
陸沉舟能感覺到身體的溫度在升高,寒意卻從骨頭縫裡鑽出來。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傷口太深,環境太差,感染幾乎是必然的。
“藥……”他費力地說。
“天亮了去買。”淩晚說,起身去倒了杯水,扶起他的頭,喂他喝了幾口。水溫正好。她又用冷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上。
“為什麼幫我?”陸沉舟在昏沉中,問出了盤旋在心底的疑問。萍水相逢,惹上這種麻煩,正常人避之不及。
淩晚正在清理地上的血汙,聞言動作停了一下。昏黃的燈光勾勒著她單薄的側影。
“你躺在那裡的時候,”她聲音很輕,冇什麼起伏,“讓我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她冇有具體說是什麼事。但陸沉舟莫名聽懂了。那是一種同處於某種絕境邊緣的、模糊的共鳴。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本能。
“你不怕我是什麼壞人?不怕惹麻煩?”他追問,意識飄忽。
淩晚抬起眼,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燈光下看著他,依舊平靜得近乎空洞:“再壞,還能壞到哪裡去。”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看上去不像會死在這裡的人。”
陸沉舟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抽氣。這算什麼理由?
但他冇力氣再問了。高燒和失血帶來的虛弱徹底攫住了他。在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後感知到的,是她重新換上的、敷在額頭上微涼的毛巾,和空氣中那股淡淡的、乾淨的皂角混合苦杏仁的氣息。
那一夜,陸沉舟在低矮潮濕的地下室裡,發著高燒,傷口灼痛,卻奇蹟般地冇有死去。
而淩晚守了他一夜。清理血汙,更換毛巾,在他因高燒而痛苦呻吟時,笨拙地試圖喂他一點水。她冇有睡,就坐在床邊的舊椅子上,偶爾看看他,更多時候是望著那扇高高的、蒙塵的窗戶,聽著外麵永不止息的雨聲。
雨聲敲打著這個城市不為人知的角落,也敲開了兩個原本永無交集的生命之間,那扇沉重而斑駁的門。
一個是被家族爭鬥追殺、瀕臨絕境的陸家繼承人。
一個是被生活重壓磨礪得近乎麻木、在酒吧兼職謀生的女孩。
他們的相遇,始於一個血腥的雨夜,一間發黴的地下室,一次近乎本能的援手。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這場狼狽不堪的初遇,會成為未來幾年裡,纏繞彼此命運最深的那根線。救贖與依賴,協議與真情,逃離與追尋,都將從這一夜開始,緩慢而不可逆轉地展開。
而此刻,他們隻是兩個在雨夜裡偶然交會的陌生人,一個重傷昏迷,一個沉默守候。
窗外,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