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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京師春闈在即。
春來客店後院,住著店主一家,夜裡門窗緊閉,夫妻兩個正要上床入睡。
劉大成就著木桶泡腳,他忙碌一天,小腿有些水腫,便在桶裡加了些草藥,每日泡上一泡,舒筋活絡、疏通血脈,免得如那老嶽父一般早早癱瘓在床。
那春桃正在梳妝鏡前端坐,摘下頭上金簪玉釵,擦去胭脂水粉,恢複淡雅模樣。
她其實麵容生得秀美,隻是自小便在店裡廝混,養成了男兒一般的性子,一直不喜梳妝打扮,性格也是潑辣大膽,那秀美麵容中,自然便多了一些市井之意。
劉大成看著妻子俏麗身影,心中暗暗有些得意,他不過是個跑堂的出身,得老東家看重召為贅婿,妻子雖然脾氣不好,對他卻是極好的,便是那嚴濟尋上門來,妻子也未曾稍假辭色。
想起嚴濟,劉大成歎了口氣,那嚴公子英姿勃發、書生意氣,比起自己實在是強如天上地下,妻子真要隨他而去,自己卻連恨意都生不起來。
兩人在一起纔是郎才女貌,自己這般人物,倒是耽誤了春桃。
“夫人,那嚴公子近日裡走親訪友,卻不見他用功讀書,若是哪日見到,夫人不妨勸他一勸……”
春桃冷笑一聲,頭也不回說道:“勸他什麼!讓他努力讀書,金榜題名,再做駙馬?”
“這……”
“這可是你說的!”春桃不再卸妝,反而重新戴上首飾,披了一件金絲外袍,便即出門直奔客舍而去。
她上了二樓來到嚴濟門前,也不敲門徑自推門而入,進門一看,卻見嚴濟正在燈下讀書。
見她突然到來,嚴濟自然便是一愣,問道:“你這是……”
春桃反身關上房門,隨即說道:“我聽大成說,這幾日你走親訪友,很少讀書,此事當真?”
嚴濟笑道:“確有此事,不過倒不是走親訪友,隻是拜會京中幾位大人,盼著考試時得些照應。”
“讀書這事我也不懂,不過大概道理估計相差不大,平常若不努力,此時再如何用功也冇用的吧?”春桃麵色和緩,隻是站在門口,神情有些曖昧。
“正是這般道理,臨時抱佛腳這事,於讀書卻是毫無用處。”嚴濟放下書卷,正要問春桃來意,卻見婦人探手解開外袍,露出裡麵一件粉白褻衣來。
兩人年歲相差不大,春桃略微小些,不過也是二十出頭,隻是她如今已為人婦,舉手投足之間便自有風情,此時衣衫半裸,更增彆樣妖豔誘惑。
春桃向前一步,外袍已然落到臂彎,露出好大一片雪白肩膀。
嚴濟一愣,隨即起身後退半步說道:“你這是做什麼!”
“我怕你一人寂寞,來給你暖床呀!”春桃麵色酡紅,抖手甩去外袍,隻留下褻衣綢褲,她生的貌美,又勤於活計,身軀自然玲瓏有致,一雙酥胸,更是撐得褻衣高高隆起,此時負手站著,便是一道惑人春色。
嚴濟側過頭去不肯再看,隻是說道:“如今你已嫁做人婦,你我之間再無可能,還請你……自重。”
春桃見他如此言語,眼中閃過一抹失望神色,嘴上卻“咯咯”笑道:“當日我也是這般自薦枕蓆,你說咱倆無名無分,我還是處子之身,不想壞了我的貞節,如今我已不是處子,你又怕得什麼?”
嚴濟無奈說道:“嚴某絕非沽名釣譽之輩,隻是你與那劉大成伉儷情深,何苦來哉如此作踐自己?你我有緣無分,豈可重蹈覆轍?”
春桃自然不知嚴濟與那顧盼兒相識相戀一場,最後負心離去,傷了癡心女子,於他心中也是痛苦萬分,當時便已暗暗發誓,再也不肯招惹桃花,若非如此,有人如此投懷送抱,隻怕早就生受了,哪會如此堅辭不受?
世間女子這般自薦枕蓆者本就少有,再被人拒之門外,所受屈辱實在常人無法想象,好在春桃久在客店廝混,平常時節被人占些口舌便宜、揩些油水早就習以為常,臉皮比尋常女子自然厚了不少,她心中淒苦,麵上現出尷尬神色,卻是自嘲一笑說道:“真是瞎了你的眼,老孃自己送上門來都不敢要!嚴濟你真是枉稱男兒!”
年輕婦人摔門而去,嚴濟這才鬆了口氣,過去栓好房門,坐下來仍是心緒紛亂,卻是再也讀不下書了。
他這幾日拜會故人,也去茶坊酒肆裡結交考生,有那才華出眾、談吐不俗的,嚴濟便主動上前結交。
眾人年紀相仿,又都是一榜考生,嚴濟儀表堂堂,才華亦是高絕,自是無人反感,一來二去,很是結交了一些優秀士子。
今日那位劉姓考生所言,卻讓嚴濟直至此時仍舊膽戰心驚。
據劉姓考生所言,坊間早有人得了會試考題,請那高人做下文章,一篇便要千兩紋銀。
按說會試之前還有複試,尋常庸手隻怕進不得考堂,隻是天下讀書之人眾多,自然良莠不齊、高低不同,若能事先得知考題,便是不能立即成文,先自打下腹稿,也比旁人多走一步,其中好處不言而喻。
嚴濟乾脆躺倒榻上,想起日間劉姓書生所言,“此事稀鬆平常,莫說鄉試會試,便是那殿試,也是能做些文章的”,不由握緊拳頭,心中暗自發起狠來……
他在京師這般憤恨不平,千裡之外的雲州城內,卻有人對他念念不忘。
彭宅之內,練傾城吩咐下人放下箱匣之物,隨手揮退眾人,看著那嬌俏婦人,不由笑著說道:“咱家老爺公務繁忙,說要親自去接妹妹入府,隻是拖延竟日,如今方纔成行,今日從早到晚不見人影,妹妹卻莫要在意纔是。”
顧盼兒俏臉暈紅,連忙擺手說道:“姐姐說哪裡話,大人肯仗義援手,妾身已然感佩莫名,收留之恩已是山高海深,實不敢奢望大人百忙之中撥冗前來……”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鐲遞與練傾城,怯怯說道:“此乃妾身一點心意,今日煩勞姐姐不少,還請姐姐笑納。”
練傾城看看眼前年輕婦人,又看看那翡翠鐲子,她是識貨之人,知道此物價值不菲,不由笑著說道:“妹妹有心了,隻是若今日送我一個鐲子,明日還要送個什麼?既然咱家老爺讓你搬進府裡,咱們姐妹日後便是一家人,若是總要這般客套,卻該如何長久相處?”
美婦接過鐲子徑自戴在手上,這才又道:“若我不收,隻怕你心裡難安,既是如此,且戴在我腕上,等將來咱們姐妹親近起來,再將此物還你不遲……”
眼見美婦如此和藹可親,偏又那般風華絕代、分外妖嬈,顧盼兒傾心之下,連忙點頭不住,客套之言話到嘴邊,卻再也說不出口。
練傾城蕙質蘭心,與她坐在床榻上說起體己話來,“我聽相公說過,你那位情郎如今赴京趕考,來日他得中功名,說不定便要回來接你赴京團聚,真個如此,妹妹豈不也是終生有靠?”
顧盼兒慘笑搖頭,“他當日去時便已明言,不到功成名就之日,不會與我相見,其實便已說得明白,哪裡還有重逢之日?”
練傾城笑笑點頭,“男兒自來如此負心薄倖,隻是可憐了咱們女兒家癡心一片儘付流水,不過你也莫要傷心難過,世間大好男兒數不勝數,真若有心,總會遇到良人!”
“實不相瞞妹妹,姐姐年屆五十才遇到我家相公定下終身,你這般風華正好,早晚得配良緣,萬不可灰心喪氣,整日憂愁苦悶,反倒傷了身子。”
見美婦如此推心置腹,顧盼兒難以置信問道:“姐姐看著不過三十少許,怎的年屆五十了?”
“咱家老爺身負玄功絕學,能令女子青春不老、容顏永駐,妹妹如今隻見了我,等將來有緣見到雪兒、水兒,她們年紀比我小些,卻也比你大得多,那份風韻,倒是比我還強許多呢!”
她話裡話外,都將顧盼兒當作自家姐妹,彷彿顧盼兒已做了彭憐小妾一般,顧盼兒明知婦人意有所指,卻又不好直言反駁,隻得羞怯點頭,很是無可奈何。
她也好奇起來,若是果然如此,這彭憐能有這般眾多嬌妻美妾,便也說得過去了。
世間女子,曆來渴望青春常在,愈是貌美如花者愈是如此,顧盼兒起自青樓,與練傾城頗為相得,兩人暢聊半夜,方纔儘興而散。
等練傾城離去,顧盼兒相送出門,一時卻不肯回房,隻是看著頭頂無垠星空,想著那嚴濟風流倜儻,一時愣怔無言。
暖閣之內,奶孃鼾聲漸起,想起幼子羅蓉,顧盼兒輕聲一歎,心中暗想,若非膝下幼子,自己隻怕便要追隨嚴濟而去,哪怕無名無分,也不會似如今這般,惶惶如喪家之犬。
今日練傾城所言可謂推心置腹,話裡話外都在勸她從了彭憐,隻是那彭憐對她敬而遠之,便是她能不要臉麵,那彭憐肯不肯勾搭舊人良伴尚在兩可之間,如今這般不明不白接進府來,若是……
顧盼兒不敢再想,她過府一事拖延再三,終於今日成行,隻是卻由那美婦練傾城一手操持,不光彭憐未曾露麵,便是彭家主母都未見到。
聽那練傾城所言,乃是新宅動土建房,生怕驚了眾人胎氣,這才覓地另居,等過些時日房屋整修妥當,眾女搬回來時便能見到。
顧盼兒幽幽一歎,想著嚴濟負心薄倖一去不回,又想那彭憐雖是風流倜儻、官居六品,卻家中妻妾眾多、身旁美女如雲,自己這般姿色,從前倒是自詡美貌,今日比那練傾城尚且不如,隻怕更比不過那“雪兒”“水兒”等人。
她一時間思緒紛繁,這搬入彭宅頭一夜,竟是徹夜難眠,天色將明時才堪堪睡著。
天色一亮,外麵便有喧囂之聲傳來,顧盼兒掙紮起身簡單洗漱梳洗一番,卻見遠處一排房屋已然拔地而起,正有工匠在上麵敲打忙碌。
望見有人看了過來,她連忙閃身回房,不敢再去拋頭露麵。
她昨日乘夜入府,為的便是不引人耳目,其時夜色依稀,倒是未注意到那邊正在建房。
看來練傾城所言非虛,這彭家人口眾多,如此大興土木,倒是其來有自。
她進府隻帶來一個奶孃一個丫鬟,此時也不知彭傢什麼規矩,早飯一時便冇了著落,那丫鬟要去後廚催催看看,或者乾脆自己取些早餐回來,卻被顧盼兒攔住,隻從行李中取了些剩下的乾果甜點,分與奶孃丫鬟吃了頂餓,她自己一夜難眠,倒是全無胃口。
幼子蓉兒有奶孃奶水倒是不怕餓到,吃飽喝足便咿咿呀呀自己玩耍起來,顧盼兒心神有些恍惚,便去羅漢床上靠著,迷迷糊糊間,卻聽外麵有人爽朗笑道:“顧家妹子在哪兒,快讓我見見!”
顧盼兒慌忙起身,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手扶桌沿勉強站住,卻聽房門一響,一個紅衣婦人推門而入。
那婦人一身大紅衣衫,頭上簪金戴玉,肌膚瑩白似雪、白裡透紅,此時一手捧著微隆小腹,一手扶著隔斷欄杆,正自上下打量顧盼兒。
她身形曼妙,衣著更是大膽,外麵一件大紅織錦直帔,裡麵一件修身紅色襦裙,胸前露出一團雪白胸脯,一件水藍抹胸堪堪遮住一雙碩乳,腰間束著一道金絲嵌玉織錦腰帶,饒是身在孕中,仍舊襯得腰肢纖細、曲線玲瓏。
她雙腿一直一曲,隔著紅色紗裙,仍能一窺誘人曲線,此時那般隨意站著,毫無大家閨秀端莊之態,卻有一份無拘無束、自在不羈之美。
“這位便是顧家妹子吧!我姓應名白雪,你若不嫌棄,叫我一聲『雪姐姐』便好!”
婦人麵容秀美,言談舉止卻豪爽大方,眉宇間勃勃英氣,更顯得與眾不同。
“雪姐姐好!”顧盼兒冇來由俏臉一紅,與那紅衣美婦見了一禮,被應白雪胸前春光照得奪目,卻是不敢看她。
“難怪相公整日唸叨,妹子這般嬌俏可人,也隻有相公這般人物才配得上呢!”應白雪比練傾城更加直接,在她心中,既然肯搬入府中,多少便對自家丈夫有些意思,隻不過時日尚短,那層窗紙未曾捅破罷了。
顧盼兒麵色更紅,想要否認,卻又不知從何而起。
應白雪遊目四顧,率先看到奶孃懷中幼子,她如今又為人母,對孩子更加喜歡,連忙過去逗弄,隨即見到桌上乾果甜點,不由眉頭微皺,轉身問道:“妹子還未用過早餐?”
顧盼兒連忙說道:“妾身昨夜認床睡得不好,早起冇什麼胃口,便冇讓丫鬟去取粥飯……”
見她如此心思靈透,應白雪頗為刮目相看,隻是笑道:“哪裡用丫鬟自己去取?府裡早有成例,怕是他們欺你新來的,故意使的下馬威罷了!翠竹!去喚蔡安過來!把後廚主事也一併叫來!”
顧盼兒這才注意到,應白雪身後竟還帶了一位綠衣婢女,那俏婢年紀稍長,竟也生得貌美如花,比之自己不過稍遜,此前被應白雪風采遮蔽,自己竟是一無所覺。
翠竹答應一聲轉身出門,應白雪繼續說道:“妹子房裡有什麼少的缺的,隻管與姐姐說,以後咱們便是一家人了,莫要生疏了纔是。”
顧盼兒欲辨無詞,隻是麵紅耳赤,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應白雪又道:“妹子有所不知,你那些積蓄,俱都被我拿去入股販運貨物,咱家大人如今有了條生錢路子,買了四艘大船,與一戶姓邱的人家一起販貨出海,一來一回,便是十幾倍的利潤……”
顧盼兒聽得瞠目結舌,一來如此厚利聞所未聞,二來如此隱秘之事,眼前婦人何必說與自己這個外人?
她此時覺出不對,這彭家闔府上下,隻怕都將自己當成了彭憐小妾看待……
此前與那嚴濟暗通款曲,她已是背夫偷人,如今嚴濟離去不久,她便與彭憐不清不楚,如今稀裡糊塗進了彭家,卻連那小妾都不如……
顧盼兒欲哭無淚,怪隻怪自己思慮不周,隻為躲避旁人追求,卻入了彭家這潭渾水。
“眼下這邊房舍正在整修,再有十天半月便能完工,到時新宅落成,妹子自己便能有個宅院,不必再與彆人擠在一起了……”
應白雪逗弄幼兒幾下,聽見外麵腳步聲響,便邁步出來,站在階上一手扶著小腹一手叉腰,問那管家蔡安道:“你可知顧夫人昨夜入府一事?”
顧盼兒隔著窗扉探頭去看,那管家蔡安她昨夜便見過,當時練傾城曾經吩咐於他,他雖態度恭謹,卻不似此時這般戰戰兢兢,她心中暗忖,那練姐姐為人親和,與下人也是輕言細語,難怪下人們都不怕她,眼前這應白雪,卻是言語間都帶著殺氣,難怪這些人這般戰戰兢兢。
她這邊胡思亂想去,卻聽蔡安心虛說道:“小的……小的知道……”
“練姐姐可曾囑咐過你,莫要怠慢了顧家妹子?可曾與你說過,她如今進了府,便如自家主人一般敬重?”
“練……練夫人說過的……”蔡安臉上流下幾股冷汗,弄得麪皮癢癢,卻又不敢去擦,隻是小心說道:“小的……小的昨夜便……便吩咐過廚下,夜裡……夜裡備下幾樣點心送來,誰知……誰知……”
應白雪麵沉似水,轉頭去看那後廚主事的仆婦,“管家有命,昨夜你可送了點心過來?”
那仆婦見蔡安嚇得不輕,情知事態不對,慌得跪倒在地,告饒說道:“夫人饒命,昨夜奴婢貪吃幾杯,管家派人前來傳話,便冇當回事,誤了顧夫人的點心,請夫人饒命!”
“昨夜點心不送也便罷了,今日早餐,你可派人來問,顧夫人有何忌口、喜好?”
那仆婦聞言身子一僵,跪地更是磕頭不住,再也不敢說話,隻是搖頭不語。
“你可送了早飯過來?”
見那仆婦仍是不言不語,應白雪邁步下了台階,喝聲罵道:“你這賤婢竟敢這般欺主,誰給你的狗膽!抬起頭來!”
那仆婦戰戰兢兢剛抬起頭,便被應白雪一掌抽翻在地,口鼻流血不住,當即大聲嚎哭起來。
應白雪走到蔡安麵前,低聲與他說道:“你這奴才且記住了,自今往後,府裡的夫人小姐,無論是否有名有份,都要當成主母看待,尤其如今夫人不在此間居住,剩下這些女子,各個都是老爺的心肝寶貝,怠慢了哪個,都要扒你層皮!”
那蔡安早就見識過應白雪淫威,哪裡還敢說話,隻是不住點頭,已是嚇得肝膽俱裂。
顧盼兒將一切看在眼裡,此時終究忍耐不住,小步出來走到應白雪身邊,輕聲勸道:“雪姐姐,他們也是無心之舉,不如……不如放過他們罷!”
應白雪看了眼顧盼兒,隨即與蔡安說道:“既是顧夫人求情,今日便饒你一次。這老貨管著後廚慣會吃裡扒外,今日便將她逐出府去,若她出去後敢亂嚼舌根,就將她舌頭絞碎,綁了石頭沉江餵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