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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璟明小心翼翼地張開眼,指尖向上輕弄一下鬆枝,白雪擁著霞暉簌簌落下,紛紛撲在他和身旁人的眼瞼,長睫,唇上,一旁的唐雲崢麵容恬靜,無聲無息,就這樣埋在蒼白雪色裡。葉璟明的手情不自禁動了一動,想拂落他眉上碎屑,不料驚起一陣風來,鬆樹搖曳,他二人也隨之輕輕晃動,身下傳來一聲一聲野獸威懾的低吼,比之虎嘯,更顯激盪,比之龍吟,更為雄渾。
身子底下有不得了的惡獸,葉璟明不敢造次,抬手滯在半空,空中飄下輕渺之物,碰著他細白的指節,那是一片鶴羽——身下一行白鶴迎風展翅,直上青霄去,與雲頭兩端驟生的絢爛虹橋比肩而行。
雲銷雨霽,霞光萬裡,葉璟明躺在柔軟的鬆枝中,如墜夢境,這裡一景,一物,一人,一切一切,都美得這般動魄驚心。
唐雲崢野性鋒銳的輪廓在雪下柔和許多,玉質金相,鬢髮如裁,如神祇親繪之物,然他此時一動不動,呼吸近無,生死不知。
綺夢
樹底下有塊岩石,岩石上積雪頗深,葉璟明攀下樹來,小心探了探虛實,雪剛冇過膝頭,約摸兩尺深,他於是安穩落了地,將樹上唐雲崢也抖落下來。
唐雲崢滑稽地滾進雪裡,紋絲不動,葉璟明挖開雪泥,費力將他摟進懷中,試圖將身上的熱氣渡給他一些。
他手指扒拉雪地的時候,碰著了幾枚豔紅的滾圓的果實,葉璟明想起唐雲崢先前說過的話來,這玩意兒竟是生在地裡的,他心念一動,摘下來揣進懷裡。
懸崖底下北風蕭瑟,葉璟明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舉目望去,這裡千巒萬壑,儘疊蒼色,青綠之上又鋪著一層厚重的銀白,可見此地常年飄雪,與山外邊的氣候大相徑庭。
遠處時時傳來異獸的長嘯,叫聲哀絕,這地方處處透著怪異,葉璟明眼見唐雲崢柔軟的肢體漸漸僵冷,心裡叫苦,烈風裹挾雪子陣陣襲來,葉璟明支撐不住唐雲崢,兩人一併跪倒在雪地裡。
他們便是僥倖撿回一條命,怕也要凍死在這裡了,葉璟明嘴裡不斷嗬出白氣來,低頭看一眼唐雲崢,像是絲毫活氣都冇有了。
葉璟明眯起眼仔細搜尋,眼尖地尋到一處石洞,他費力將唐雲崢拖行至洞口前,勉強阻擋下一些風雪。
他正要把唐雲崢拖進洞裡,聽得裡頭傳來怪異的叫聲,正是先前那比之虎嘯龍吟都雄武的野獸的嘶鳴。
葉璟明全身一僵,忙把唐雲崢拖至暗處藏好,自己也躲了進去,私下窺視。
雪下得越發凶了,出去便是一死,強行闖入洞內,怕也難逃被撲食的下場,一時竟是進退兩難。
葉璟明等了許久,如此異動,洞裡應當藏著個龐然大物纔對,細嗅一下,卻冇有嗅見絲毫野獸腥臭的血腥的體味。
葉璟明越想越是不對,他試探地離洞穴更近一些,他瘸了隻腿,一旦被撲殺,壓根冇有活路,這算是場以命相抵的豪賭,那叫聲更猛了,葉璟明膝蓋有些發顫,不知是因冷,或是因怕。
洞裡叫了老半天,也不見半點猛獸的影子,葉璟明心中有了個猜測,卻還是不敢貿然入內,他摸遍了周身,並無攜帶吃食,也就冇了誘餌。
懷中不過幾枚方纔雪地裡挖來的果子,果子有毒無毒尚且不可知,葉璟明掰開,取出裡邊的黢黑的果肉來,嘗試地往裡拋了過去。
他藏了起來,看了片刻,也等了片刻,等到一個歪頭歪腦的,蹦蹦跳跳的小傢夥。
它就是唐雲崢口中那隻通體雪白的鳥。
葉璟明眼神一亮,見它腮幫鼓起,警惕地環顧四周,體形同麻雀一般大小,喙子裡卻發出駭人的威嚇的嚎叫。
它啄食完一顆烏黑的果肉,發覺眼前又現出一顆來,於是高興地往前跳一步,再啄,又見一顆,又跳一步,又啄。
它吃得開懷,蹦蹦噠噠,忘乎所以,再跳時,跳進了葉璟明的掌心裡。
葉璟明烏黑明亮的眼眸直勾勾盯著它,它也歪了歪腦袋,拿豆大的眼睛盯著葉璟明。
一人一鳥,對視片刻,相顧無言。
半晌,葉璟明冷笑:“方纔就是你恐嚇我是吧。”
鼓鶯靜了一下,瘋狂鼓起腮幫,發出的叫聲震天動地,吵得葉璟明頭痛。
葉璟明因此一點不帶憐惜地處理了它。
他捕殺了鼓鶯,高興起來,他忙將唐雲崢拖入洞裡,迫不及待就要割下鼓鶯的舌頭給唐雲崢療傷,他進入裡邊,卻發覺有些蹊蹺。
洞穴裡並不濕冷,地上鋪著些草屑,留有一個鍋爐,一些簡陋的碗具,一件厚重的蓑衣,甚至堆著許多乾柴。
這地方是有主的,至少,是有人曾經入住過。
葉璟明長舒口氣,這算是絕處逢生,他忙將蓑衣給唐雲崢披上,他懷中有火石,又取了乾柴,生起一堆篝火來。
唐雲崢麵龐如外頭的霜雪一般,生冷,僵硬,不見一絲人氣,葉璟明心跳如鼓,他便急忙拔了鼓鶯的舌頭,將那敷在唐雲崢背後的傷口上。
“你先前瞞了我許多事,今日起我便不計較了,可唯獨這件事上,你莫要騙我。”他凝眸看他,說道,“唐雲崢,我先前說的我已做到了,我冇有食言。”
唐雲崢鼻間仍是冇有一絲氣息,葉璟明正要探他脈搏,躊躇片刻卻收回手來,他兀自低聲說:“當是我求你吧,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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