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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死
禹城接連三日大雨如注,餘穆堯肩頭扛著箭和弩,一步一跳小心地越過水坑,雨天濕滑,仍免不了沾上兩腿泥濘。他哀聲連天,路過院裡時不慎一腳將母雞剛下的蛋踩了,雞咯咯拍著翅膀衝他直叫喚,蕭仲文隔窗瞥見,冷笑一聲。
餘穆堯心裡叫苦,單薄的蘆紙傘麵到底支撐不住,進屋時,人與傘一起濕得徹底。
但他肩上的箭弩,與懷中緊緊抱著的布裹,捆紮得很是嚴實,冇沾上半點水氣。他好奇地看著葉璟明將箭羽取出,用藥綿沾上粉末抹在箭頭上,問這箭是在淬毒嗎。
葉璟明:“這是硝石粉末,遇草垛能生火,箭羽難得,淬毒隻能殺一人,燒火卻能殺一片。”
餘穆堯兩眼冒光:“我們是不是今晚便要偷襲劍盟?”
葉璟明說:“以防萬一,求個自保而已。”
蕭仲文擺弄葉璟明新做的機關,這器物形狀似蕭,蕭身中藏有九十枚長針,觸碰底部機關能蓄力朝前連發十針,用以防身最好不過。
蕭仲文聽罷餘穆堯的話剜他一眼:“他一個殘廢,我一個書生,靠你餘大俠一人揹著幾隻箭去偷襲劍盟嗎,死一個不算還要搭上倆?”
餘穆堯被噎得不敢說話,葉璟明抬頭見他眼睛紅紅,怒不敢言,一身精緻的衣袍此時濕而又黏,像隻臟得不像話的落水小狗,便說:“你一路奔波辛苦了,蒐集這些機關器物也不容易,去換身乾淨衣裳吧。”
餘穆堯小聲說:“我自己冇備衣裳。”
葉璟明看向蕭仲文,蕭仲文冷聲說:“餘公子腿上沾著點泥都嫌得不行,我這裡的粗布衣裳怕是看不上眼吧。”
餘穆堯緊緊抿著唇,窗外刮過一陣風來,叫他禁不住打了個噴嚏,葉璟明替他說道:“他不會嫌棄。”
餘穆堯舉手揉紅了鼻尖,趕緊點頭。
蕭仲文起身取了一套乾淨衣裳,喊他去一旁的屋子換上。
室內又剩下葉蕭兩人,葉璟明對蕭仲文說:“穆堯性子天真,坦誠,又過分執拗,他不肯棄我而去,若日後我的存在真會威脅到你二人的安危,還請你必要時能帶著他全身而退。”
“我自有分寸,至於他……”蕭仲文顯然不待見餘穆堯。
葉璟明:“便當是我懇求你。”
蕭仲文不置可否,岔開話去:“你不與我說說與你一起被通緝的那個普魯人嗎?”
“那個人……”葉璟明皺起眉來,“我當時的想法是,我與他所在陣營互為敵對關係,周懷晏又已經盯上了他,我應與他儘早撇清乾係為上,但周懷晏並冇有因此放過他,並且,我仍想不通周懷晏大費周章追殺他的原由,通緝告示中所言陳氏母子遇害一事,我相信絕非他所為。”
“我早前曾與你說,周懷晏那晚上完全能拿下你,將你扣在劍盟,卻又放跑了你,在隔日才通告全城緝拿你,據你話中的意思,你我已分析過了,他意不在捕殺你,應當是想借你還活著這事,重新挑起與薑荼薑靡一案有所牽連的人的驚惶,潘閻是其一。但為何要去追殺一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的普魯人,我真冇猜出來。”
“但劍盟要殺一個人的理由,總有千種萬種,它肆意妄為慣了,也不必過分揣測。”蕭仲文擦拭著手中弩臂,看他一眼,“你剛纔為何敢說絕非他所為,你如此信賴他?”
葉璟明垂下眼睫:“隻是覺得他做不出這種事。”
“是嗎,一個武功超群,身份有待考究的普魯密探,真的做不出來這事嗎?”蕭仲文向來一針見血,“璟明,不要再犯輕易相信彆人的毛病了。”
葉璟明微微張嘴,蕭仲文低頭看看桌上那張畫著唐雲崢相貌的紙,說:“這通緝令你今日看了不下五遍。”
葉璟明抿了抿唇,遂說:“他連劍盟都能自由出入,足以見得他功夫高深,我想我毋需擔憂他了。”
蕭仲文張口欲言,葉璟明擺手:“日後若再見麵,也隻是個互不相識的路人而已,你不必擔心。”
蕭仲文一笑:“這樣看我倒有些挑唆你二人情誼的意思了,希望是我多心。”
“中原與普魯本就交惡,他身份特殊,我二人遲早背道而馳,早些淡忘了也是好事。”葉璟明淡淡說,低下眉頭,隨手撈過桌上山李咬了一口,澀得一張臉皺作一團。
蕭仲文覺得他臉色甚是有趣,遞了杯茶水過去:“這是從山頭隨手摘的,不曾浸水泡透,因此不夠甘甜。”
“山李不都是甜的嗎。”葉璟明脫口而出,隨後一怔,遲疑說,“……哦,是了,山中采的,自然有酸有甜。”
他低下頭不知想些什麼,餘穆堯重換了套衣裳,從門外冒出個頭來,眼仁晶亮地看著葉璟明,瞅見蕭仲文也轉頭過來,又如蚊般小聲說道:“衣服很乾淨,也很合身,謝謝你。”
蕭仲文:“改日洗淨了還我。”
餘穆堯點頭如搗蒜,偷偷背過身舉袖嗅了一口,味道很好聞,和滿身辛辣帶刺的蕭仲文一點兒不一樣,蕭仲文淡淡掃過一眼來,他又做賊心虛般板直了身子。
蕭仲文眼神嫌棄得要命。
餘穆堯慌張地撿了些話與他聊起來:“我今日尋找弓弩時,路過師父曾經居住那間草廬,有一群劍盟的人圍堵在那裡,話說起來他們也是蠢,逮人竟還在原來住的地方蹲守,難道是想守株待兔嗎,用腦子想想也知道,我們怎麼可能倒回去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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