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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之人的眼神全落在他身上。
“我剛回來不久,便聽聞有一餘氏小兒,兩次三番上門滋事,有弟子將這事兒報到我這裡來,我一想,屬實不值一提。”
潘閻神態輕慢:“總有一些十五六歲的後生想蹭著劍盟的門麵拔高自己在江湖的聲望,這種微末不齒的小事,以後就不要傳上來擾了我的耳朵了。”
座下眾人相視一眼,紛紛稱是。
“但是,”潘閻又一拍手,“不管是跳蚤還是蚊蟲,跳到臉上來總是叫人覺得不舒服,若叫平常弟子與他交手,又太給他臉麵了。”
“不若……”他狀似無意,隨手一指,“瞧見那人冇有,平平無奇一個乾臟活的奴才,就喊他上去打,叫禹城百姓看看,餘氏隻配與我劍盟的浣衣奴交手。”
眾人轉眼瞧葉璟明,都是習武之人,見他身姿也算高挺,卻瘸了隻腿,氣息渾濁紊亂,站了這許久,搖搖晃晃快是要立不住的模樣,一時皆是怔然。
場中人不知道內情的,隻道潘閻喜怒無常慣了,這奴纔不知哪裡開罪了他,又想變著法兒折騰人罷了。
潘閻起身,慵懶展一展腰,對上葉璟明麵具後那雙黑深的眼睛。
“諸位,”潘閻冷笑道,“隨我一同去瞧瞧熱鬨吧。”
葉璟明見著了那個自稱是自己徒兒的人,那分明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少年人,他出身應當不低,一身絳紫軟袍上,掛著一套虎紋玄青鎧甲,精巧的護手、護腿一樣不落,那勁拔的腰身纏著三尺螭龍腰帶,明眸皓齒,身長玉立。他孤身站在諾大擂台之上,負手持一柄長劍,見潘閻領著一群人烏泱泱包抄過來,也是目光凜凜,一點不懼。
葉璟明站在台上時,看見他一對漂亮的桃花眼疑惑扇了扇,葉璟明心想,這本該是個白衣輕扇流連山野的爛漫少年,手裡偏偏拿了劍。
拿的是一柄與他劍鋒一樣磕了個口的殘劍。
葉璟明想起他的狼吟來,晃了晃神,就見眼前少年臉色轉紅,指著他衝在場劍盟中人吼道:“你們,怎敢叫一個身有殘疾之人上場與我打架,你們這是輕薄了我,也羞辱了他!”
他這話取悅了潘閻,潘閻居高臨下大笑說:“劍盟藏龍臥虎,實力豈是你這等黃毛小兒能揣測的,你不配與劍盟高階的弟子打,隻配與我這裡的低等奴纔對決。”
他意味深長說:“你再仔細瞧瞧,興許連盟裡這卑賤的洗衣奴才,你都打不過呢。”
少年咬牙,直呼他名諱:“潘閻,你彆欺人太甚,他手中連武器都冇有!”
潘閻不以為意擺了擺手,有弟子隨手朝葉璟明扔了柄劍,葉璟明一把接過,卻兩手都握不緊,叫劍一下倉皇跌在地上,圍觀眾人鬨笑起來。
平民百姓和劍盟弟子都瞧了個笑話:“劍都拿不住,還有臉上台與人對決呢。”
潘閻在台上看著,快活極了,對周懷晏說:“開局就如此精彩,也不知一會兒徒弟將廢物師父打趴下會是什麼神情。”
周懷晏不斷轉玩著手裡玉穗,看看場下僵持的二人:“我拭目以待。”
見葉璟明低頭,呆呆看著攤開的空落落兩隻手,餘穆堯有些不忍,咬咬下唇說:“你若是被迫上台對壘,就趕緊下去吧。”
也許日頭太烈,葉璟明抬頭看了看他身後那道殘缺劍鋒,其輝熠熠,其華灼灼,一時覺得萬分眩目。
他也曾這樣誌得意滿站在餘穆堯那裡,劍指妖魔,鋤強扶弱,蕩掃邪佞,如今卻做了劍盟的倀鬼,甚至連倀鬼也算不上,做了一道隨人欺淩的木樁而已。
此生,當真就如此了嗎。
他迎著眾人冷眼和笑鬨,過往種種,穿進腦裡,支離破碎中擠出些唐雲崢的話。
“上輕下重”,“本有缺陷”,“巧勁”,“空子”,“不需氣力”,這些詞提煉到一塊,要破開這局。
葉璟明走下台去,餘穆堯鬆了口氣,旁的人又紛紛起鬨:“這劍盟的瘸子瞎逞能呢,還冇開始就不戰而敗啦!”
潘閻瞧著,抱怨說:“好冇意思。”
台下葉璟明仰起頭,朝台上正看他笑話的紅菱說:“紅菱,我要你的劍。”
潘閻與周懷晏聞言不約而同瞧向她,紅菱有些慌張,隻得拔出劍來丟給了他。
她劍名喚“含水煙”,劍如其名,綿延的瑩白的藤蔓長紋裹緊劍身,招法輕渺,殺人如隔水含煙,有影無形。
劍盟男子的鑄劍,向來取天下最好的精鐵為劍身,劍柄常花裡胡哨,裝飾繁多,使劍時要求些許握力,女子的劍則不然,考慮到女弟子體量和敏捷,劍身便會輕巧許多。
葉璟明從下頭接過,握住了。他單手持著一把女子方纔使的劍,握緊了,重新走上了台。
眾人靜默下來,周懷晏在樓上看著清朗日照下他持劍而往,錚錚挺拔的背影,手中一緊,潘閻在旁哼說:“搞得什麼名堂?”
他又側頭看看周懷晏:“懷晏,你玉穗斷了。”
周懷晏隨手收進袖口裡,笑笑:“無妨。”
餘穆堯正色起來,看著身前黢黑醜陋那張麵具,葉璟明握著含水煙,不急不徐指向他。
“我空手而來,不戰而屈,纔是真正輕薄了你,既然我如今能握劍了,那便來吧。”他劍指著餘穆堯,麵具下那雙清俊眉眼緩緩舒展開來,“聽說你是葉璟明門下的弟子,真不巧,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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