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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給他的訊息是假,但九河城那邊傳來的訊息卻是千真萬確,徐靖因傷重病,我們得儘快趕回去了。”
餘穆堯步子一下停住,驚詫看著他,片刻摸摸鼻梁:“先生這樣做,雖騙了師父,用意卻也是好的。”
“隻是日子一長,希望被磨平,師父到底會得知真相,最後又該會如何自處啊。”
蕭仲文一歎:“隻能寄希望於日子長了,有些人事慢慢淡忘,他能早些走出來。”
餘穆堯咬了咬下唇:“可若過往經曆太過刻骨銘心,便是年歲漸長,每每記起更會苦痛不堪,難以言說吧。”
他低頭想著什麼,莫名問了句:“先生此舉是好意,可事情若發生在我身上,先生也會這樣欺瞞我嗎?”
不待蕭仲文開口,他又一掃消沉,笑笑道:“先生彆回答我了,就當是我先前胡言亂語,有我守著你,你我纔不會生出什麼意外呢。”
他跑走了,又飛快端著吃食折返回來,上頭盛著蕭仲文愛吃的梅花烙餅,香氣撲鼻,隻是個頭滾圓,麵發得不好,賣相不佳。
他道:“前些時候叫唐大哥教我做的,隻是還冇學成……先生嚐嚐看嗎?”
蕭仲文吃進嘴裡,一下噎得難受,但見他瞳孔晶亮,滿臉期許,終是違心誇了一句。
結果待他二人與葉璟明一齊上路時,蕭仲文對著一盒子烙餅乾糧,苦著臉犯了難。
他冇好意思推給葉璟明,隻得照單全收。
葉璟明手搭在船窗上,一手撐著下巴,神情蕭索,船舷離了岸,他看見山腳下為唐雲崢親手立的那塊墓碑離得漸遠,碑上鮮紅的新漆依舊矚目,遙遙望之,“唐君”兩字生動鮮明,氤氳在一片朦朧水色裡。
葉璟明回過頭,此去山長水遠,春風不顧。
續絃
三人過了水路,抄了小道,十五日後馬車行至鹿州城,葉璟明與蕭仲文二人分彆,餘穆堯抱著他不肯撒手,紅著眼睛哭哭嚷嚷,引來城門口一群城民側目。
蕭仲文恐他三言兩語要漏了陷,心一橫扯住他便走,臨走千叮萬囑,交代葉璟明平日裡務必及時通訊。
葉璟明就這麼在鹿州住下,從杏花枝上萌芽初露,待到城郊麥穗青了又黃,窗柩外楓葉霜色儘染,他始終冇有打聽到唐雲崢任何訊息。
他對鹿州各處水路已瞭然於胸,這地船伕無人不識他,見他天不亮又早早過來,免不得打趣,實在冇見過他口中唐君這樣一號人物。
霖河渡口船伕妻子很喜愛他,料想他定是冇用早飯,拿蒸屜裡一早蒸熟的蕎麥饅頭分了兩個於他,葉璟明輕聲謝過,照舊拿出兩枚銅板按在桌上,接著捧起慢慢吃了起來。
船伕妻子孫氏早不見怪了,隻是今日冇收他的銅錢,反是對著葉璟明瞧了又瞧,越發覺得滿意。
葉璟明對上她的視線,她便遲疑一會兒,開口問道:“葉小哥,不知今歲幾何呀?”
葉璟明平日也不在意這個,見她提起便算了算:“想來應是,二十又一了。”
見孫氏猶猶豫豫,他低頭喝了口粗茶,隨口道:“孫大娘因何問起?”
孫氏麵上一喜,急忙追問:“這個年紀可不算小了,我見葉小哥生得品貌端正,一表人才,不知在鄉裡可曾婚娶啊?”
葉璟明一愣,隨後垂下眼去,緘默不答。
孫氏誤以為他羞赧,擺出過來人的姿態,循循善誘:“我與葉小哥相識也有半載了,見你一直打聽友人的訊息,料想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後生,你若實在尋人不著,可曾想過在鹿州安家落戶?”
不待葉璟明開口,她便急不可耐說起媒來:“鎮上書館的羅家二小姐,年方十八,一直待嫁閨中,也是個長相標緻的好閨女,因多讀了幾本書,平日心氣很高,鎮上適齡的男兒她都看不進眼裡,我見你二人氣質言談都極為相配,不若隔日由我引見,你去見見那羅家姑娘?”
她快言快語,葉璟明幾番張口都被打斷:“……他爹是個舉人,曾擔任過城中縣丞,卸任後開了家書館,生意也是紅火,你二人若能結緣,必能促成一段佳話啊。”
葉璟明插不上話,便靜靜聽她講完,孫氏說乾了唾沫,好容易歇下來,意猶未儘道:“書香門第之家,想來也是配得上葉小哥的。”
葉璟明接道:“是我配不上人家。”
孫氏一怔,葉璟明又道:“我在家鄉已娶妻了。”
孫氏一下措手不及:“這……”
葉璟明不等她回神,淡淡說道:“我妻子已死了,我是個鰥夫。”
孫氏訕訕,擠出些場麵話來:“葉小哥年紀輕輕,令妻便不幸去世,實在叫人扼腕,那,那……雖是如此,人總要朝前走的,羅家小姐也可先做個朋友,結交一二……”
葉璟明往桌上放了一錠銀子:“謝過孫大娘這些日子的照顧。”
他在孫氏驚詫的目光裡站起身來:“我不打算續絃。”
他想想,補了一句:“餘生都是。”
“經你這一說,我突然想起,人是朝前走的,與其死候一個回不來的人,我也許該去亡妻故地看看。”
葉璟明隻身往普魯去了。邊關戰火連天,他路過九河城,與蕭仲文短暫相會,蕭仲文派人要護送他出去,葉璟明婉拒了。
葉璟明道:“我一人之力足矣,不必動用你的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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