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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仲文腳步一滯,深深垂下眼睫,他分外懊喪,背影搖搖欲墜,餘穆堯便快步上前,攙扶住他。
蕭仲文嘴裡呢喃:“蟬,螳螂,黃雀……”
餘穆堯見他神情恍惚,臉色白得異樣,便急道:“先生,我不與你爭了,我都聽你的,我們這就回去。”
蕭仲文聲音突然冷厲起來:“若我說周恒便是死了,劍盟也可獨善其身呢!”
餘穆堯與王擎宇聞言皆是一愣。
餘穆堯下意識駁道:“不可能。”
“我錯了,錯了……我們一直以為周恒死了,受他牽連,劍盟便也不複存在,可若背後有人借我們的手掰倒了他,與朝廷裡應外合,撿了這個便宜,往後再隨便扣個由頭,截斷我們的退路呢?!”
蕭仲文陷入一陣癲狂裡,餘穆堯焦急摟過他的肩來,搖晃許久,都不見他轉醒。
“是誰做的局,江希年?是一切周恒死後能夠受益的人,能再度接手下劍盟的人……”他腦裡浮出個可怕的念頭,後又再度搖了搖頭,“不不,總不可能是他,血脈相連,骨肉至親……”
他突然叫起來,其聲分外淒厲,嘶破了嗓子:“去截住方纔給葉璟明報信的那隻鳥,李芍寧不可信啊!”
“李芍寧以身入陣,周恒身死,就是誘餌——!”
失策
李芍寧與周懷晏有不可告人的關係,這對周恒並非好事情。
周恒忌憚他這個大兒子不是一日兩日了,他曾與孟祥說,周懷晏並冇有麵上表現出來那樣乖順,咬人的狗是不會叫的。
孟祥雖不明白他為何這樣百般提防自己的兒子,二少主周懷南長期被養在城郊寶佛寺中,半點世事不問,周恒百年後,盟主之位到底還是要落到周懷宴的頭上。
孟祥轉念一想,依周恒如今的心思,這位置興許誰也輪不上,因為周恒修的功法,是奔著肉身不死不滅去的。
周恒要長生。
長生的代價目前看來不小,周恒丟了他的那根寶貝,那晚他赤條條連滾帶爬從血池裡出來,一副鬼哭神嚎的猙獰樣子,不似長生不老的謫仙,倒像個從地獄裡爬向人間的索命厲鬼。
孟祥心底一怵,收起回憶,他目光順著緊掩的房門看過去,周恒整日與思歸樓裡的花娘廝混,遲遲不起身,寧是丟下那些宴會上的賓客不顧。
孟祥蹙眉,抬手按了按額角,周恒抽不開身,他這幾日便為周恒料理了許多事,夜裡還要抽空進房瞧一瞧他死在塌上冇有,實在身心疲憊。
李芍寧不自打哪裡尋來的藥酒,這招也確實好用,拿得住周恒,孟祥本想去稟報他須提防著周懷宴與李芍寧兩人,後又想,周恒如今怕是無暇將這小事放在心上的。
李芍寧那個蹄子又來了,她捏起一把嗓子,那聲音與她的身段一樣柔軟,軟得能掐出水來,她喊周恒起身。
“盟主可彆有了新歡,便忘了舊人了,”李芍寧嬌笑,叩了叩門,“盟主,芍寧有事要稟。”
許是房裡的姑娘哄得周恒高興,李芍寧很快便準許進去,她與抱著刀橫眉豎目的孟祥擦肩而過,那雙鳳眼眼尾嫵媚勾起,留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目光裡好似夾著看待將死之人的憐憫和諷意,孟祥極為反感,想著必須找個時間背後告她一狀。
房裡透著一股子微不可察的糜爛氣味,掩藏在暖爐和脂粉的濃香裡,周恒半夢半醒,枕在花娘們的玉臂裡。
周恒:“你有何事要來叨擾我?”
李芍寧眼裡閃過一絲嫌惡,後又恭敬道:“今日是大宴最後一日了,盟主多少該在席上露個麵,送彆一番,上台意思一下便可。“
周恒似乎一愣:”最後一日,這麼快?“
旁的花娘咯咯笑起來:”我們與盟主在一塊,也是快活得不知晝夜咧。“
這話周恒很是受用,於是抱過她逗弄一會兒,才叫起身更衣,他往榻上摸了兩摸,摸過枕邊兵符來,要揣進腰袋裡,突然動作一停,李芍寧喉嚨一緊,不敢抬眼去瞧,方纔的花娘自他身後偎過來,說要給他親自繫上玉帶。
一旁的花娘也都叫嚷起來,紛紛圍了過來,周恒便準允了,李芍寧恭迎他出門。
他衣冠齊楚,緩帶輕裘,大步邁出了房門,弟子們見他,莫不低頭行禮,他身後那張大門很快閉上,裡頭花娘們赫然露出的仇恨眼神也一併閉在了裡邊。
李芍寧道:”膠州太守因故不能到場,卻贈與盟主一件罕有的寶物,幾日前方纔送到,說是請盟主務必看看。“
周恒倨傲說:”是嗎,那我便看看到底能多稀罕。“
”是了,盟主什麼寶貝冇有見過,“李芍寧垂眼間勾起一絲笑來,”隻是芍寧見識淺薄,我倒覺得,那是世間頂好之物。“
周恒看她一眼,被吊起了胃口。
他久未露麵,喝完了一輪客人的敬酒,便坐在席上,賞起管絃歌舞,李芍寧始終注視著他,見他很快心不在焉,蔫蔫打起瞌睡,便拍了拍手,喊人將那寶貝抬到殿上來。
是一隻寬足一丈之長的睡虎木雕,十個人方纔抬得動它,它渾身上下塗了漆,通體金黃油亮,體有異香,那虎身肌肉盤虯,虎鬚根根分明,每一處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遠看嚇了眾人一跳。
李芍寧:“是民間匠人用金絲楠木所製,以此賀盟主虎嘯風生,威震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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